我亲姑夫妻俩念佛二十几年,常年吃素,晚年过得模样让人五味杂陈
我亲姑比我爸大八岁。小时候我去她家,总看见她骑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菜篮子,车后座上还绑着一捆刚买的布。她在供销社上班,嗓门亮,走路快,遇见熟人隔着半条街就能聊起来。
我姑父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他脾气温和,讲课却严,学生作业里少一个标点,他都能在本子上画个圈。那时姑姑常笑他:“你对孩子比对我耐心。”
他们年轻时也不是一对安静的人。逢年过节,家里来人,他们总忙着张罗。姑姑做一桌菜,姑父陪客人喝酒,院子里常常坐满了人。
后来供销社散了,姑姑回家做些零活。日子没有变坏,只是慢慢安静下来。她四十多岁那年查出子宫肌瘤,做了手术。出院后,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似的,说话少了,笑也少了。
我那时还小,不明白她为什么变了。只记得她以前会拉着我问学校里的事,后来我去她家,她只是问一句吃没吃饭,接着便坐在窗边发呆。
大约也是那几年,有人带她去了庙里。她回来后开始念佛。
最初,她只是早晚各念一会儿。厨房里水烧开了,她放下念珠去关火;我姑父喊她吃饭,她念完最后几声才起身。她说念佛能让心里安静些。我姑父不反对,只笑她:“你念你的,我该上课上课。”
再后来,姑姑开始吃素。最开始是初一十五,没多久便成了顿顿素。姑父起先还照旧吃肉,家里两口锅,各做各的。姑姑没劝他,也不跟他争,只把洗干净的素菜摆在桌上。
没过几年,姑父也开始念佛,吃饭时不再另做荤菜。
从那以后,二十多年,他们一块念,一块吃素。
我姑现在七十出头,姑父七十六。老两口住在老房子里,儿女都不在身边。儿子在外地做工,一年回来一次;女儿嫁得远,隔几天打个电话。两个人的生活像一口慢慢烧着的锅,不沸腾,也不熄火。
我每年过年回去看他们。
那年我提着一袋酱牛肉进门,想着他们家平时吃得太素,多少带点东西给姑父尝尝。姑姑刚从院里回来,看见袋子,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连连摆手。
“拿走,拿走,别搁屋里。”
我以为她嫌味道大,就说:“我包好了,放外头也行。姑父以前不是爱吃牛肉吗?”
“现在不吃了。”她看着我,“吃了就破了。”
姑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捻着念珠。他朝我笑了笑:“拿回去吧,我们真不吃。”
我站在门口,袋子提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牛肉是我花钱买的,想着他们年纪大了,想让他们吃点好的。可他们两个人一个摇头,一个站在旁边等我收回去,神情都很平静。
我最后把袋子拎走了。临走时,姑姑从厨房给我装了一袋青菜,说是院里种的,吃着放心。
他们的灶台干净得像没人用过。炒菜的锅、煮饭的锅、烧水的壶分得清清楚楚。白菜、豆腐、萝卜、土豆,换着样子做,油盐都放得少。姑姑说,清淡些身体舒服,吃得太杂也妨碍修行。
她身上那件灰蓝色棉袄,我看了好多年。袖口磨得发白,衣襟上缝过一小块颜色相近的布。姑父的中山装也旧,领子软塌塌的,衣柜里就那么几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问姑姑:“你们现在也不缺这点钱,怎么不买件新的?”
她把手里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够穿就行。买来也是挂着。”
我知道他们有退休金,也知道儿女平常会给他们钱。他们不是穷得买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可每次看见那件旧棉袄,我心里还是会发酸。
他们的院子不大,种着几畦菜,还有一棵石榴树。屋里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佛像和一幅写着“阿弥陀佛”的字。电视摆在墙边,却很少开。姑姑说没什么好看的,看久了心里乱。
他们每天的安排也差不多。姑父凌晨三点半起床念佛,念到五点,再在院里打太极。姑姑晚些起来,做饭、收拾院子、浇菜。两个人吃了饭,便各自念一阵。下午出门走走,回来吃晚饭,夜里再念一会儿。
我有次坐在桌边看他们念,忍不住问姑姑:“你念了二十多年,到底图什么?”
她捻着念珠,没马上回答。
“图个清净。”她说。
“你现在还不够清净?”
“人活着烦心事多。念念佛,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那你就不想出去玩玩?吃点好的?买件新衣服?”
她笑了笑:“那些东西是虚的。吃再好,穿再好,走的时候也带不走。”
姑父在旁边接了一句:“前半辈子教书,后半辈子学做人。”
我说:“您这后半辈子过得可够清苦的。”
“清苦不苦。”他把念珠在掌心里收好,“心里踏实就不苦。”
他说话时脸上很平静。不是硬撑,也不像故意说给我听。他那种安稳,让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可我也不是完全认同。
姑姑感冒咳嗽时,我陪她去看过医生。医生开了药,叮嘱她多喝水、按时休息。回家的路上,她把药袋子拿在手里看了看,说:“先放着吧,我念念佛,睡一觉就好了。”
我停下脚步:“药还是按医生说的吃。念佛归念佛,不能拿它代替药。”
她没跟我争,只说:“药治身体,佛治心。”
我听得鼻子发酸。她的身体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硬朗,可她总把病痛往心里压,仿佛只要念下去,身体的事就可以不必多想。
那次她最后还是吃了药。感冒好了,我没法知道到底是谁起了作用。可我知道,我最担心的并不是她念佛,而是她把念佛当成了不看病的理由。
我表哥也劝过他们。他在电话里说,自己每年回去都会留些钱,怕父母临时有事。他们总说有退休金,钱够花。
“我说万一急着用钱呢?”表哥告诉我,“他们就说急事有佛。”
我问:“你没再劝?”
“劝过。妈说有病就是消业障,爸说人老了做手术也未必好。我能怎么说?我不在跟前,也不能把他们绑去医院。”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心里堵得慌。那不是不管,是管不动。子女的担心隔着一段路,老人心里的信念又隔着另一段路,谁也没法轻易走过去。
前年冬天,姑父在院里摔了一跤。
那天我接到姑姑电话时,声音里少见地带着慌。姑父腿疼得站不起来,她一个人扶不动。我赶过去,先叫了车把他送去医院。
拍完片子,医生说腿骨折了,建议做手术固定。姑父躺在检查床上,裤腿剪开了一截,手里还攥着念珠。姑姑站在床边,脸色发白,却一直不说话。
我问姑父疼不疼。
“疼。”他停了一下,又说,“能忍。”
医生把手术的必要性讲得很清楚,也说不做手术可能恢复得慢,骨头长歪了,往后走路会更困难。姑父听完,摇了摇头。
“我这么大岁数,还是不做了。”
我姑终于开口:“能不能再想想?医生都说了。”
姑父看了她一眼,念珠在手里慢慢转:“念念佛,慢慢养。”
那一刻,我看见姑姑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把话说出来。她不是不信,也不是不知道风险。她只是和姑父一样,习惯把决定交给心里的信念。
我急了:“念佛可以念,手术也可以做。你们怎么能把两件事放在一起选?”
姑父没有生气,只说:“我不是不信医生。我是觉得人老了,能不动就不动。”
我问:“可你疼得夜里睡不着怎么办?要是骨头没长好,以后走不了路怎么办?”
姑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隔了一会儿,她说:“医生说的,我听见了。可他不愿意,我也不能按住他做。”
我当时没再逼他们。姑父最后没有做手术,医生给他固定了腿,交代按时复查,说明哪些情况不能拖。回家后,他躺在床上,念珠仍握在手里。
姑姑每天照顾他,做饭、递水、帮他挪动腿。她自己腰也不太好,却不肯让儿女赶回来。夜里姑父疼得睡不着,她就在床边坐一会儿,听他一声声念佛。
有天夜里,我给他们送东西,进门时正听见姑姑说:“疼就跟我讲,不要忍着。”
姑父说:“念一念,就过去了。”
她没再劝,只伸手把被角往他腿边掖了掖。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他们的信仰并没有让疼痛消失,却给了他们一个面对疼痛的方式。只是那方式有时也会把他们挡在必要的帮助之外。
我把医生交代的复查日期写在纸上,贴在桌边。姑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把那张纸压在经书旁边。
后来他们按时去复查。姑父的腿慢慢恢复了,虽然走路比从前慢,也不能再在院里打太极打很久。姑姑没有再说“念佛就好了”,而是把医生开的药放在饭桌旁,每天提醒他按时吃。
我没觉得这意味着她不信了。她仍然念佛,仍然吃素,只是愿意承认身体也需要照顾。
春天我又去看他们。院子里的石榴树发了芽,姑姑蹲在墙边拔草,姑父坐在屋里念佛,手边放着一杯温水和药盒。
她瘦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背也弯了些。她看见我进院,抬起头笑了笑。
“这回带什么了?”
“什么也没带。”
她点点头:“那好。”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把拔下来的草放进篮子。她的手很糙,指节有些变形,动作却很仔细。姑父念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隔一会儿便停一下,像是在歇气。
我想起她年轻时骑自行车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浅色衬衫,头发烫成卷,车铃按得清脆,路过谁家都能停下来聊两句。现在她住在这个小院里,衣服旧,饭菜素,日子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我问她:“你们这些年真觉得过得好吗?”
她把篮子放到一边,坐到我身旁。
“好不好,不是看吃了多少好东西。”她说,“我跟你姑父没有大富大贵,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心里少些怨,晚上能睡着,醒来知道今天该做什么。”
“可你们也吃过不少苦。”
“谁活着不吃苦?”她转了转手里的念珠,“要是心里一直跟苦较劲,日子就更难过了。”
我看着她,仍然觉得五味杂陈。他们确实放下了很多东西,吃喝玩乐,人情来往,儿女绕膝的热闹。他们不争、不抢,很少和人红脸。可他们的清贫也不是我能轻易说成“自在”的:旧衣服穿很多年,菜吃来吃去就那几样;身体疼了,也曾经不肯及时接受治疗。
他们并非什么都没有。他们有信仰,有彼此照看的日常,有一种能让自己安定下来的办法。但那办法也不是万事都能解决。疼痛还是疼痛,年老还是年老,儿女不在跟前的空落也不会凭空消失。
我后来不再劝他们买一堆东西,也不再提着荤菜去他们家。我会打电话问姑父复查了没有,问姑姑药还剩几天;他们说不需要,我就把该说的话说完,不拿自己的焦虑替他们做决定。
那次临走,姑姑送我到门口。她身上还是那件灰蓝色棉袄,袖口旧得发白。
“路上慢点。”她说。
“知道了。你们也按时吃药,别嫌麻烦。”
她看了我一眼:“知道。”
我往巷口走,回头时,她还站在门边。石榴树在她身后发着新芽,姑父念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不觉得自己能像他们那样,把心安放在念珠上。我放不下热闹,也放不下想吃的东西,还是会担心,还是会觉得他们有些选择让我着急。
可我也羡慕他们。羡慕姑姑和姑父走过二十多年的清淡日子,仍能在清贫的晚年里说一句“心里踏实”。羡慕他们年老、病痛、独处时,仍有一件每天愿意做下去的事。
他们的晚年让我五味杂陈。那几味里有担忧,有不解,有心疼,也有一点说不出口的敬意。
还有一味甜的。
那甜不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缺,而是因为在那些缺少的东西之外,他们仍然觉得,日子可以继续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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