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蒙古有多落魄呢?平均5个女性里就有一个守寡
“平均五个女性里,就有一个守寡。”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乌兰巴托北边一间小诊所的候诊室里。
一个穿灰色棉袍的女人坐在我旁边,膝上放着个发烧的孩子。她大概四十岁,手背冻得发红,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灰。孩子靠在她怀里,烧得迷迷糊糊。
她说这句话时,没看我,只望着窗外。
“我丈夫没了六年。”她顿了顿,又说,“隔壁那家的没了三年。再往前走,卖奶豆腐的女人,她男人也没了。”
那时我三十四岁,丈夫去世还不到两年。我抱着最小的女儿,听她说完,没回答。
我叫萨仁,住在乌兰巴托城北的棚户区。那地方在山坡上,几百顶蒙古包和铁皮棚子挤在一起。冬天,家家户户烧煤,烟从矮矮的烟囱里冒出来,压在山坡上方,整片天都灰蒙蒙的。
我丈夫巴特尔是前年冬天死的。
那晚他喝了酒,骑摩托车从工地回来。路上结冰,他连人带车滑进路边的沟里。第二天早上,路过的人发现了他。他已经冻硬了。
他三十七岁。
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派出所的人来通知我时,我正在给大女儿缝校服。针扎进手指,血冒出来,我却没觉得疼。直到后来很久,我才明白,疼不是一下子来的。它慢慢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叫人每天醒来都记得:家里少了一个人。
那天诊所里,我对那个女人说:“你说的那个数,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疲惫。
“哪个数?”
“五个女人里有一个守寡。”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声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数过。我只知道,我们这条坡上,女人一个人带孩子的太多了。男人死的、走的、几年不回来的,都算在里面。外面的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她说完,轮到她叫号了。
她抱起孩子进了诊室。我望着她空出来的椅子,手指捏着女儿的袖口,忽然觉得那句话并不是个统计数字。它像一扇门,门后面站着一个个不认识的女人,都在等着轮到自己。
我那时还不知道,往后我会一次又一次想起这句话。
巴特尔活着的时候,在建筑工地做活。乌兰巴托这些年盖了不少楼,工地不缺,稳定的工资却难找。他每天清早五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衣服上沾着水泥灰,鞋底带着冻硬的泥。
我给他热奶茶,他接过去喝一口,常说腰疼。
“你别老躺着,先吃点东西。”我把饭端到床边。
“累得不想动。”
“今天工钱结了吗?”
“没结。说下星期。”
他说下星期,常常又是下星期。
他开始喝酒,是在工地上。那里的男人都喝,天冷、活重,谁递来一杯就接着。最初他只在晚上喝一瓶,后来变成两瓶,白天也喝。
我劝过他。
“孩子的学费还没交。”
他坐在门槛上,不说话,只把烟点起来。抽完一根,又站起来出门。
有时他半夜回来,酒气冲得人睁不开眼,倒在门边睡过去。我给他脱鞋,怕他冻着,又怕孩子醒来闻见那股味道。我们吵过几次,最后总是我先闭嘴。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说得对,而是因为第二天还要起早,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巴特尔走后,我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大女儿七岁,二儿子五岁,小女儿一岁多,还没断奶。家里没有收入,煤也快烧完了。
第一个月,我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电视机卖了。摩托车卖了。巴特尔留下的皮袄也卖了。钱先拿去交房租,再买面粉、土豆和一点煤。剩下的,我掰着指头算了好几遍,还是不够。
乌兰巴托的冬天能冷到零下三十度。蒙古包的铁炉子烧起来,热气却从门缝和毡子接缝里漏出去。孩子们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小女儿冻得哭,我把她抱在怀里,坐一夜。
外面刮风时,蒙古包的毡子会一下一下鼓起来,像有人站在外头推。我听着风声,想第二天去哪里找吃的。
我念过高中,会算账,也会写蒙文。我试着找工作。
商场招售货员,管事的人问我有没有孩子接送。我说有三个,我母亲偶尔能帮忙。他摇摇头,说班次不固定,不合适。
餐馆招洗碗工,工资一个月六十万图格里克,早上九点干到晚上十点,没有休息日。
我说:“我能做。”
老板问:“孩子呢?”
“我会想办法。”
他看了看我,没再问,只摆摆手:“你走吧。”
我走出餐馆时,雪正落下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很多地方说的“有办法”,其实只是想让你自己把门关上。
棚户区里,我认识了不少和我一样的女人。
其其格的丈夫四年前去矿上打工,后来矿井塌了,人没找到。矿上的人说赔偿已经处理完,可她不知道钱交给了谁。她带着两个儿子,靠洗衣服和捡废品过活。
道尔吉的丈夫没死,却像没这个人一样。五年前他说进城找工作,之后很少回来,电话也常常打不通。她独自养三个孩子,有时一整天只吃一顿。
还有苏伦。她丈夫在城里和别的女人过,偶尔回来一次,拿点东西就走。她带四个孩子,靠放羊、捡牛粪换些收入。
我们住得近,彼此都认识,却很少坐下来认真说自己的难处。好像只要不说出口,日子就还能照常过。
真正让我开口,是那年冬天。
我在菜市场摆摊,卖土豆和白菜。每天很早出门,背着几十斤菜走三公里。运气好,能挣两三万图格里克;运气不好,连摊位费都不够。
有一回,一个男人挑了很久的土豆,最后留下几枚硬币就走。我数了数,钱连进货本钱都不够。脚冻得发麻,手上裂了口子,血蹭在塑料袋上。我蹲在摊位后面哭了一会儿,哭完把脸擦干,继续招呼下一个人。
后来市场管事的来赶我,说没营业执照不能摆。
“我交了摊位费。”我说。
“那也要有执照。”
“我没钱办。”
“那你不能在这里卖。”
我背起没卖完的菜,离开市场时,经过一家韩式卡拉厅。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女人,穿得单薄,脸上的妆被冷风吹得有些花。她们来自牧区,有的家里草场退化,牛羊养不活,进城后找不到稳定工作,就在那种地方陪客人喝酒。
我知道她们做的事,也知道自己不该站在那里盯着人看。
可那天,我心里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孩子生病,如果我连煤都买不起,我会不会也走进去?
这念头让我害怕。
我最小的女儿那年一岁多,发过一场高烧。她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跑去诊所。医生看过以后说需要打针、买药,一共十五万图格里克。
我把口袋翻了三遍,只有三万。
“能不能先给她看?”我问。
医生看着孩子,又看我:“药得买。不能光靠打针。”
我抱着女儿坐在诊所门口,听她哭得越来越轻。她的脸烫得吓人,眼睛却睁着,迷迷糊糊地望着我。
那时我心里冒出来一个声音:去卡拉厅吧。听说一晚挣得比摆摊多。先把孩子的药买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我抱着她站了起来,朝街口走了几步。
雪下得大,风扑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掌推我。我停在路边,低头看女儿。她烧得糊涂了,手指还抓着我衣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蹲进雪里,抱着她哭。
哭够了,我又站起来,转身走回诊所。
“医生,”我说,“能不能先给孩子看,我明天把钱送来。”
他没答应得很快。他看了我一会儿,问:“你明天能拿来吗?”
“能。”
其实我不知道怎么拿。我只是不能在那一刻把女儿留在门口。
医生最后点了头。
第二天,我卖了巴特尔留下的一块手表。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表带磨旧了,表面也有划痕。我拿它换了二十万图格里克,交了医药费,剩下的钱买了肉,给三个孩子做了一顿饭。
那晚我坐在蒙古包外,看着远处市中心的灯。灯很亮,像另一个世界。
我想起巴特尔,想起他喝醉回家时的样子,也想起他给大女儿做过的木头玩具。人走了以后,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只有好和坏。它们混在一起,让你不知道该怪谁,也不知道该原谅谁。
我不再恨他了。
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那时把力气都用在了让孩子吃饱、把炉火烧起来上。
春天来得很晚。雪化了以后,地上的泥水变成黑色,踩一脚就粘满鞋底。
那年春天,我认识了乌云。她也住在北边的坡上,丈夫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她在家做奶豆腐和酸奶,拿去市场卖。
她见我坐在门边补衣服,问我:“你会缝得这么齐,为什么不做点东西卖?”
我说:“做东西得有本钱,也得有人买。”
“先从家里用得着的做。”她说,“有人买,就接着做。”
她没有劝我坚强,也没有说日子会好起来。她只把一个旧布袋递给我看,说边角磨破了,能不能补得牢些。
我接过来,用剩下的布头补了一圈。补好后,乌云提着袋子走了。几天后她回来,告诉我有人问能不能做几个。
那是我第一次从手艺上挣到钱。
起初不过是一点零钱。我把旧衣服拆开,裁成布包;用羊毛捻绳子,再编成提带;碎布头拼成坐垫。乌云帮我把东西带去市场,卖掉以后把钱送回来。
我把赚来的钱一枚枚数好,放进一个旧茶罐里。
其其格后来也加入了。她会做奶制品,做的奶豆腐味道好。道尔吉会编绳、做毡子,苏伦熟悉集市,知道哪几天人多、哪个位置能摆摊。
我们四个人商量着一起做。
说是合作社,其实那时连正经场地都没有。我们就在我家的蒙古包里干活。孩子们睡觉后,我们把桌子搬出来,点亮一盏小灯。有人缝布包,有人煮奶,有人把羊毛压成毡片。
每个人凑了五千图格里克,买了一点面粉、牛奶和线。
第一批奶豆腐做出来,我们拿到市场上卖。天气还冷,奶豆腐冻得硬邦邦的,来来往往的人看一眼就走。三个小时过去,一块没卖掉。
其其格站在保温桶旁边,手指揉着围巾边:“是不是没人要?”
“也许天太冷,大家不想拿硬的。”我说。
“那怎么办?”
“切小一点,用保温桶装着,配奶茶卖。”
第二天我们照做。奶豆腐切成一块块,装在保温桶里,配上热奶茶。有人停下来试了试,买了一份。后来又有人来买。
那一天,我们挣了一万多图格里克。
每人分到两千多,钱不多,可是拿到手时,我还是把它捏得很紧。
那是我自己挣的。
没有人替我决定要怎么花,也没有人问我凭什么拿。我把其中一部分带回家,买了面粉和煤。那晚炉子烧得比前几天旺,孩子们围在旁边写作业。
从那以后,我们慢慢把生意做起来。布包、坐垫、羊毛毡和奶制品,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没把日子一下子变好,却不再各自闷在家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唯一过不下去的人。
有一次,我问乌云:“你也听过那种说法吗?”
“哪种?”
“平均五个女人里,就有一个守寡。”
乌云把手里的羊毛放下:“有人真去数了?”
“我不知道。”
“那就别把自己交给一句话。”她说,“我们眼前这几个人,都是活人,不是统计数。”
我没接话,但那句话留在我心里。
有些说法听起来像在讲一个国家,其实讲的是很多人没见过的生活。可我不想让别人只看见我们是数字,不想让孩子们觉得,妈妈们生来就该在一张表里排队等苦难。
后来,一位从国外来的游客在市场上看见我们的毡子和布包,问我们能不能做一批。他要一百个,带回去卖。
一百个,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
乌云问清楚尺寸和交货时间,我把要求记在纸上,分给大家。我们四个人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被针扎了,腰也坐得发酸。孩子们看我们忙,就把作业拿到桌角做。
那批货交出去以后,我们挣了八十多万图格里克。四个人分,每人二十万。
我把钱拿在手里,手一直抖。
我这辈子第一次有这么多钱,而且是自己挣的。我没有拿它去买什么贵重东西,只给孩子们买了肉和蔬菜,给大女儿买了一本她盼了很久的书。
她接过书时问我:“妈妈,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我说,“妈妈高兴。”
她笑了。
那时她九岁,已经会照看弟弟妹妹。放学回来,她常把书包放下,先帮我看着小女儿。我看她把自己那点时间让出来,心里会疼。
“你先写作业。”我对她说。
“我写完了。”
“那你去玩一会儿。”
她看着我:“我想帮你。”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玩,是看见我每天忙,便觉得帮忙是自己的责任。我拉过她的手,说:“你可以帮我,但你不是妈妈。照顾弟弟妹妹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没说话。
我又说:“你先把书读好。家里的事,我会想办法。”
我不想让她也长成一个只会忍耐的人。能帮家人是好事,可她不该因为我是一个寡妇,就提前把自己的童年交出来。
那个冬天过去后,我开始留意城里那些独自带孩子的女人。
有的丈夫死在矿上,连尸体都没找到;有的男人长期喝酒,最后倒在冬夜里;还有的活着,却多年不回家。若把这些都叫作“守寡”,未免把不同的苦处揉成了一个词;若说没有,那些女人又确实一个人承担着家里的一切。
我不愿意替谁下定义。
我只知道,在我住的这片坡上,很多女人夜里关上门后,都得独自面对同一件事:明天的煤和饭从哪儿来,孩子病了怎么办,学校要交的钱能不能凑齐。
“平均五个女性里,就有一个守寡”这句话,我后来听过好几次。
有人说得很肯定,像是确有来源;有人说那是夸张,是为了让文章更吓人;也有人说,蒙古女人比男人多,所以这种事本来就多。
我没有办法证明那个数字。
我也不想拿自己的经历替一个数字作证。
但每当我听见这句话,就会想起诊所里那个抱着发烧孩子的女人。想起其其格、道尔吉、苏伦和乌云。想起那些我没见过、却可能住在另一座山坡、另一个牧区的女人。
数字可以被质疑,生活却不会因为数字不准就变轻。
有一年冬天,苏伦带着一个孩子来我家。她丈夫又回来了一趟,拿走了放在屋里的羊毛毡,说要带去城里卖。苏伦不想让他拿,但最后还是让了。
她坐在炉子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后悔吗?”我问。
她低着头:“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总归是孩子的父亲。我不想让孩子觉得我跟他过不去。”
我没有劝她和丈夫断绝关系,也没有劝她忍下去。我只是问她:“那毡子是你做的,钱也是你挣的。你想把它拿回来吗?”
她很久没回答。
“我想。”她最后说。
她第二天去找丈夫,把毡子拿了回来。她没有大吵,也没有把他赶走,只说这是她做的,她要留着卖钱。
她回来以后,脸色还很紧,却把毡子放在桌上,重新数了一遍。
那一刻我明白,所谓不认命,并不一定是大声反抗。也可能是一个人终于承认:我不想把自己做的东西交出去。
我们四个人做的东西,后来越来越多。我们去市场上摆摊,也把货带到旅游的人常去的地方。游客喜欢手工做的东西,觉得每件都不一样。我们东西做得不算精细,但结实,价格也不高。
我负责缝纫,乌云做奶制品,其其格做吃的,道尔吉编绳和做毡子,苏伦跑市场。
我们不总是意见一致。乌云觉得有些东西应该做得更便宜,方便多卖;道尔吉觉得不能把手工的时间压得太低。我也曾为了赶单子,答应多做一批,后来差点来不及。
那晚我们坐在蒙古包里,货堆到门边。针线散在地上,炉火烧得不够旺。
其其格说:“赶不完,就少睡一晚。”
苏伦皱眉:“这不是一晚的问题。孩子们也在这里,不能每天都这样。”
我看着桌上还没缝好的布包,心里有点急。钱已经说好分,材料也买了,订单拖了,客人下次未必还找我们。
乌云放下针:“钱重要,身体也重要。我们得说清楚一次能接多少。”
我没立刻回答。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咬牙就能过去。巴特尔走后,我靠着咬牙把每一天撑下来。可合作社不是我一个人的日子。我若只会说“再忍忍”,就会把我曾经受过的苦又递给别人。
我把订单纸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这批按时交,但以后接单,四个人都同意才接。”我说,“谁家有事,不能因为我答应了就硬撑。”
“那少挣怎么办?”道尔吉问。
“少挣也比把人累垮强。”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晚之后,我们把能接多少、什么时候交说得更明白。我们没变成什么了不起的店,也没有一下子挣很多钱,只是终于知道,做事的时候可以商量,而不是由某个人替所有人咬牙。
我想起自己做女人的那些年,也总是先问孩子够不够吃,再问我自己受不受得住。丈夫在世时,我把许多事当成夫妻之间的私事;他走后,我又觉得所有责任都该由我接过来。
很长时间里,我没有问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有一天,大女儿在桌边做作业,忽然问我:“妈妈,你会不会再结婚?”
我手里的针停了。
我问她:“你为什么这么问?”
“同学说,没有爸爸很可怜。她还说你以后一定会找一个新爸爸给我们。”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问我明天要不要买土豆。
我放下针,仔细看她:“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见喜欢的人。但我不会为了让别人觉得我们家完整,就随便找一个人回来。”
“那你想要吗?”
“我现在想把你们养大,也想让自己过得安稳。至于以后,等我遇到了再说。”
她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我没有给她一个好听的答案。她问的是我的生活,我不想拿一句“妈妈不需要”来安慰她。一个人能照顾孩子,不代表她就不能有自己的需要;一个女人失去了丈夫,也不代表她余下的日子只配围着孩子转。
可我当时仍然觉得,自己没资格想那些事。
过了几个月,乌云的一个亲戚来市场买东西,带了一位叫恩赫的男人。他三十八岁,做运输,常从城里往周边送货。妻子多年前病逝,没有孩子。
他买了一个羊毛毡坐垫,翻看了半天,问是谁做的。
苏伦指了指我。
“针脚很稳。”他说。
“手工做的,当然不一样。”我回答。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此后他偶尔来市场买东西。有时买奶豆腐,有时替朋友带个布包。我们说的话很普通,问天气,问生意,问路上有没有结冰。
我不讨厌他,但也没想过自己会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我是寡妇,有三个孩子。我知道他妻子去世多年,他一个人住。我以为我们只是两个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的人,偶尔说几句话而已。
直到一次收摊,他说:“你要不要找时间和我吃顿饭?”
我手里还拿着没卖完的布包,先问:“为什么?”
他回答:“想多认识你。”
我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好,而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我怕孩子们不适应,怕邻居说闲话,也怕一旦开始,就像背叛了巴特尔。
“我有三个孩子。”我说。
“我知道。”
“我没法把他们交给别人照顾。”
“我没让你交。”
他说得很直接,没劝我,也没替我决定。我反而更不安了,因为这意味着我要自己回答。
我拒绝了他一次。
他没有追问,只说:“那就算了。你要改变主意,再告诉我。”
我回家后,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可那晚我躺下时,听见孩子们在隔壁翻身,忽然想起诊所里的女人说过的那句话。
平均五个女性里,就有一个守寡。
这句话曾让我觉得,自己只是很多倒霉女人中的一个。现在它又让我想到另一件事:如果她们有这么多人,一个人想再被人认真看待,为什么要觉得羞耻?
我没有因此立刻去找恩赫。
我只是开始允许自己想一想。
后来的一次见面,他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忙,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有空。他看着我,说:“那你不用答应我。你先问问自己,愿不愿意。”
这句话没有替我做决定,却让我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愿不愿意。
我后来答应和他吃了顿饭。吃完后,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我们没有突然牵手,也没有说一辈子。只是聊了一个晚上,聊他怎么生活,聊我怎么做布包,聊巴特尔,聊他的亡妻。
他没有说巴特尔不负责任,也没有说我应该忘掉过去。
他说:“你记得他,不妨碍你继续生活。”
我听见这句话时,眼睛有些发热。
可回家的路上,我还是后悔了半程。
我怕自己开心,怕别人知道,怕孩子被人议论。我担心恩赫只是因为同情才接近我,也担心我会把对方一点点好意误当成依靠。
那天夜里,我把巴特尔留下的旧表拿出来看了看。它已经不在我手里了。我卖了它给女儿买药。现在想起来,我不再觉得自己做错了。
巴特尔的表救过女儿,那是它最后一次替这个家做事。
我没有把表留下,并不等于我忘了他。
一个月后,恩赫又来找我。他说想和孩子们正式见一面。
我犹豫了很久。
“他们还小。”我说,“我不想让他们以为你要来当他们的父亲。”
“那就告诉他们我只是你的朋友。”
“你能接受吗?”
“如果你也接受。”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说完就停住,没有逼我快点作决定。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一段关系并非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封闭,要么把整个人和孩子都交给对方。也可以慢慢来,也可以把边界说清楚。
我告诉他:“孩子们的事,我说了算。你可以认识他们,但不能要求他们叫你爸爸。”
他说:“我不会要求。”
我信了他的话,但仍然没有把一切交给信任。我知道他能不能守住这条边界,要看以后怎么做。
他第一次到我家,是个普通的晚上。孩子们坐在炉边写作业。我先告诉他们:“这是恩赫叔叔,是妈妈的朋友。他今天来坐一会儿。”
二儿子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字。小女儿对着他笑,大女儿没有说话。
恩赫没有带玩具,也没试着讨好他们。他坐在门边,帮我把一袋煤搬到炉子旁边,然后就和孩子们打了招呼。
走的时候,大女儿送他到门口。
她问:“你以后还会来吗?”
“如果你妈妈愿意,我会来。”
大女儿点头,没有挽留,也没有拒绝。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并没有立刻安定下来。但至少那晚,我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不起谁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奶茶,收拾布包,送孩子上学。日子没有因为我见了一个男人就变成另一个样子。
这反而让我安心。
我的生活仍然是我的。孩子仍然是我的责任。合作社的事,仍然要我自己做。巴特尔仍然是他们父亲,仍然在我记忆里。恩赫没有替代任何人,也没有替我解决贫困、寒冷和丧偶留下的空洞。
他只是走进来,问我愿不愿意让他坐一会儿。
而我开始觉得,自己可以回答“愿意”,也可以回答“不愿意”。
那年秋天,我们的合作社又接到一批手工订单。规模不算大,却足够让四个人忙上好几周。苏伦跑市场,乌云备奶,起早做奶豆腐;其其格负责把羊毛清洗、晾干;我负责剪布和缝边。
有一天,恩赫送货回来,顺路把一袋线带给我。
大女儿站在蒙古包门口,看着他把线放下。
“你知道我爸爸吗?”她问。
恩赫停了停:“你妈妈跟我说过一些。”
“他以前也会给我们带东西。”
“我知道。”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她问得直白。我心里一下紧起来,想替恩赫解释,又觉得不该替他回答。
恩赫蹲下来,保持着和她差不多的高度。
“我是来认识你们的。”他说,“不是来代替你爸爸。你爸爸的位置是他的,我不拿。”
大女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会不会不来了?”
“如果你妈妈不想让我来,我就不来。如果她还愿意见我,我就会来。”
大女儿转头看我。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只是说:“这件事由妈妈决定。你可以告诉我你怎么想,但你不用替妈妈做决定。”
她低下头,踢了踢门边的一小块石头,过了一会儿说:“那你们慢慢认识吧。”
恩赫站起来,没有露出胜利的样子,只把那袋线递给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孩子们不是要我在父亲和另一个男人之间选一个。他们只是怕自己的父亲被抹掉,怕家里再多一个人以后,自己原来的位置也会改变。
我能做的,不是逼他们马上接受,也不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把自己永远关起来。我得把话说清楚,接下来也得照着做。
“你不用叫他任何称呼。”我对大女儿说,“叫恩赫叔叔,或者直呼名字,都可以。”
她看了我一眼:“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把做好的布包一只只叠起来。大女儿坐在旁边看书,二儿子在炉边睡着了,小女儿趴在桌子上画草原。
我看着她们,想起丈夫死后那些最难的日子。想起我抱着发烧的女儿蹲在雪里,也想起我从诊所门口转身回去。那一次,我选择回到孩子身边;后来,我又选择把布包缝起来;现在,我在学着不因为自己是寡妇,就把余下的人生判给孤独。
这几件事并不冲突。
我仍旧想念巴特尔。想起他的坏脾气,也想起他给孩子做过的小木头玩具。偶尔夜深,我还是会想到他最后一晚没有回家。
但我不再把想念当成命令。
有时我会问自己,若巴特尔还活着,我会不会更轻松?也许会,也许不会。那些答案已经没法再问。他离开后留下的空位,我不需要用另一个人把它填得一模一样。
空位就是空位。
我可以让它留着,也可以让生活在旁边继续长出新的东西。
第二年冬天,乌兰巴托又下了很厚的雪。城北的坡路被雪盖住,市场上卖菜的人缩着脖子,手指冻得发僵。我们把布包放在摊位一侧,奶豆腐装进保温桶,冒着热气。
那天中午,之前诊所里遇见的女人也来了。
她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一点,能自己走路。她看见我,认出了我。
“你也住这片?”她问。
“住在北坡。”
“你现在还摆摊?”
“摆。也做些布包。”
她拿起一个布包看了看,问多少钱。我报了价,她没有还价,直接买了一个。
“你上次问我那个数。”她说,“五个女人里一个守寡。我后来想过,谁也没法替整个蒙古数清楚。”
“是啊。”
“可我认识的女人里,很多都像是一个人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
她把布包挂在手臂上,低头看了眼孩子。
“我现在不太想问这个数了。”她说,“问了也不能让我们少吃一点苦。”
“但可以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也是。”
她带着孩子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标题一样的话,终于落回了地面。
不是每五个女人里必定有一个守寡,也不是每个女人的苦都能用一个数字说清。一个统计结论得有可靠的调查,不能因为它听起来沉重,就当作事实到处传。
但失去丈夫的女人,失去伴侣的女人,被迫独自养家的女人,确实存在。她们不是一个数字,也不是一种相同的命运。
有的人再也不想进入一段关系;有的人后来遇到愿意相处的人;有的人把全部心思放在孩子和生计上;有的人还没来得及问自己想要什么,就得先去找下一顿饭。
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没有因为遇见恩赫就过上轻松日子。我们还在慢慢认识,孩子们也还需要时间。大女儿有时会主动和他说话,有时又躲在我身后。恩赫接受她的节奏,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觉得受了冒犯。
我也继续做布包,继续卖奶豆腐,继续在夜里给孩子缝衣服。
有时他送货回来,会在蒙古包外等我收摊。我们一起走一段路,聊市场里的小事。有一次他问我,是否愿意以后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再往前走一点。
我没有立即回答。
我看着路面上的冰,想起自己曾经那么害怕别人替我做决定。现在我能做的,不是让他等着,也不是因为感激就答应。
“我还没准备好说一辈子。”我说,“但我愿意继续和你相处。你愿意就一起慢慢走,不愿意也可以停下。”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愿意慢慢走。”
“那你就记住,孩子的生活我不会交给你安排。”
“我记住。”
“我也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什么都答应。”
“这也应该。”
他说得平静。我没有因此觉得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只是觉得这次说话时,我没有藏起自己的顾虑。
我也没有把自己说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从前我以为,守寡就是丈夫死后,一个女人只能自己扛着。后来我才发现,那是别人替你写下的结尾。你可以一个人过,也可以接受帮助;可以怀念过去,也可以认识新的人;可以贫穷、疲惫、害怕,却仍然对生活有要求。
没有哪一条路可以代表所有女人。
有一回,乌云问我:“你现在还会想起那天诊所门口吗?”
“会。”
“如果再来一次呢?”
我把针穿过布料,拉紧线头:“我还是会回诊所。”
“因为你卖了手表?”
“因为我当时能做的,就是先让女儿看病。表卖掉以后,我还可以继续活。”
乌云笑了一下:“你后来能做的事更多了。”
我点点头。
那天我抱着女儿站在雪里,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现在回头看,我手里确实没多少钱,没工作,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但我还有能缝东西的手,还有愿意搭把手的邻居,还有三个孩子。
这些东西当时很小,小到救不了我一辈子,却够我先走过那一天。
后来的一天又一天,才有了现在。
我常常坐在蒙古包里,看孩子们写作业。炉子上的奶茶咕嘟作响,针线在布面上穿过。我缝一个布包,缝好以后再缝下一个。
大女儿教弟弟认字,小女儿趴在桌上画画。她画了一条蓝色的线,说那是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什么?”她问。
“还是草原。”我说,“也是我们的家。”
她不太明白,笑着把纸推给我看。
我也笑了。
我不敢说乌兰巴托的女人都过得怎样,不敢说平均五个里就有一个守寡,更不能把我认识的几个人当成一个国家的全部。
我只知道,在我住的山坡上,有很多女人自己带孩子,自己找活做,自己在冬天烧煤,自己在天还没亮时往市场赶。她们有的丈夫死了,有的丈夫离开了,有的丈夫还活着,却常年不在身边。有人会哭,有人不哭;有人愿意再爱一次,有人不愿意;有人一天只能顾着今天,有人已经开始想明天。
她们不是一群没有名字的人。
其其格知道奶豆腐怎么做才不容易变硬。道尔吉会把羊毛绳编得牢牢的。苏伦认得哪条路积雪最深。乌云知道奶茶什么时候该离火。我的大女儿已经能独立读完一本书。
我叫萨仁,三十四岁,住在乌兰巴托北边的棚户区。我丈夫巴特尔死在一个冬夜里,我带着三个孩子,靠做布包和摆摊生活。
这是我的处境,不是我的全部。
有人问,蒙古有多落魄。
我回答不了整个蒙古。我只知道冬天很冷,工钱不一定按时发,房租不会因为你守寡就少收一点,孩子生病时药费也不会等你攒够钱再来。
可我也知道,困难不是一个人全部的名字。
我是寡妇,也是母亲,也是做手工的人,是会害怕、会后悔、会想念,也会重新选择的人。
我没有认命。
不是因为我从没摔倒,而是摔倒以后,我还可以问自己一句: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然后,我把针穿过布,打好结。
再缝下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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