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小伙带8万美金来中国玩,几天后气呼呼说“被中国骗了”!
卢克落地时,手里攥着一沓美金,额头上全是汗。
他二十六岁,从巴黎来,背着一只旧登山包,拖着银灰色的行李箱。接机口人来人往,他站在一块广告牌旁边,把钞票数了三遍。每数完一次,就把那沓钱重新塞进贴身腰包,再摸一下拉链。
我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牌子走过去。
“你是翻译?”
“是。我姓林。”
他看了一眼我的脸,又看了看牌子,像是在确认这趟旅行的第一个环节没有出错。
“你带了多少人民币?”
“没带。我准备到酒店再换。”
他把腰包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一叠美元。
“我带了八万美金,够花很久。”
我没说够不够,只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
车开出机场,经过高架和一排排写字楼。他把脸贴在车窗上,举着手机拍了几张。
“这里比我想象的现代。”
“你现在在上海。”
他转过头:“不是北京吗?”
“不是。”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没关系。中国都差不多。”
我没接话。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把整个国家说得像一张可以随手翻过去的地图。那时我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年轻游客随口说的话。八天后,他会坐在酒店大堂里,攥着一串三百块买来的手串,气呼呼地说:“我被中国骗了。”
他到达时订的是行政套房,一晚一千八,连住一个月。
前台办理入住,先核对护照,再让他刷卡做押金预授权。卢克掏出现金,问能不能直接交美元。前台说可以收人民币现金,但押金需要信用卡。他皱了下眉,拿出一张法国银行的卡递过去。
办完手续,他把房卡转在指尖,跟我进了电梯。
“在巴黎,这种房间一晚至少五百欧。”他看着电梯里的镜子说,“这里一千八人民币,两百多欧。便宜。”
“你觉得便宜就好。”
“你们这里的东西是不是都这么便宜?”
我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不一定。”
他笑了一声,像是听见我故意说得保守。
“八万美金,住一年也够了吧?”
“看怎么住。”
他没再问。他可能觉得我不愿意回答,也可能觉得答案根本不重要。
电梯门开了,套房很大。他先检查床,再拉开窗帘,看了几分钟楼下的街景,最后把腰包放进保险箱。
“这么多钱带在身上不安全。”我提醒他。
“我知道。”他说,“我带这笔钱是为了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轻快。像是八万美金不只是旅行费用,也是他来这趟旅行时带在身上的底气。
第一天,我带他去江边看老建筑。
那片地方游客很多,路口有人举着自拍杆,石栏边挤着一排排拍照的人。卢克对每一栋楼都感兴趣,停下来拍,走几步再停下来拍。有一次我们沿着路走了十分钟,他回头问我:“刚才那栋楼为什么不拍?”
“你已经拍过它了。”
“那是从另一边拍的。”
他调出手机照片让我看。两百多张里,差不多有一半是同几栋楼的不同角度。
中午,他看菜单时没怎么问价格,挑了好几样菜。
“这个看起来不错。这个也要。还有这个。”
我提醒他,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没关系,第一次来都要试试。”
菜上了桌,他尝得认真,拍照也认真。吃到最后还剩下一半。结账七百多,他拿出八百递给服务员,说不用找。
服务员追到门口,把找零塞回他手里。
“你给多了。”我替服务员翻译。
卢克低头看着那几张纸币,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对方要把钱还回来。
“在法国,餐厅里这样很正常。”
“这里也可以给小费,只是不用每次都给。”
他把钱放进钱包:“我知道了。”
下午去了古园林,他买了扇子、丝巾、茶叶和几个小泥人。店员把东西装进三个袋子,他接过来时还很满意。
“这些都很有中国特色。”
“如果你只是喜欢,买就行。要是想买得便宜,网购通常会便宜一些。”
“网购是什么?”
“网上购物。”
他看了看我:“我喜欢在店里买。这样才像来过。”
一天下来,他花了四千多元。回酒店的路上,他翻看照片和购物袋,心情很好。
“这一天不贵。”他说,“在巴黎,随便吃顿饭也是这个数。”
我没有告诉他,在巴黎花同样的钱,和在这里住行政套房、包车、买纪念品,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他问我能不能去附近的城市。
我给他看了车次和票价。他选了一等座,说想看看铁路。他坐在车厢里,先观察座椅,再看窗外的房屋和田地。
“速度多少?”
“三百公里左右。”
“巴黎到里昂也是这个速度。”他说,“票价比这里贵三倍。”
他对此印象很好。下车后到了湖边,他临时决定包一条船。
船夫讲了几句当地的旧故事,卢克听不懂,便转头看我。我把意思翻译给他,说这类船以前也曾载过皇帝。
“哪个皇帝?”
“乾隆。”
“乾隆是谁?”
我简单解释了几句。他想了一会儿:“哦,拿破仑。”
“不是拿破仑。”
“都是皇帝。”
我看着他,最后没有继续纠正。
船在水面上慢慢往前。卢克躺在船板上,晒着太阳,拿帽子盖住脸。他说这是他这趟旅行里最舒服的一个小时,连手机都不想看。
船靠岸时,他给了船夫一笔不小的小费。船夫推辞了两次,他仍坚持。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吃饭。第二天早餐,他也没离开酒店。
一碗面,一个鸡蛋,一杯咖啡,结账一百二。
他盯着账单看了几秒,抬头问我:“这里为什么这么贵?”
“酒店餐厅。”
“我知道是酒店餐厅。可是就这些东西。”
“五星级酒店的早餐,价格本来就高。”
“巴黎的五星级酒店也差不多这个价。”他说,“但这里人的平均收入只有法国的四分之一。”
我没接话。
他把账单压在桌面上,像是想继续追问,最后只把咖啡喝完。
中午,我带他去路边一家小店,他点了盒饭,三十五元。他吃得很满意,特别是那道烧肉,还问能不能再加一份。
“这里的价格才正常。”他出来时说。
晚上他自己提议去江边的一家西餐厅。牛排、红酒,结账八百六。
这回他没像第一天那样拍菜单,只拿着账单看了半天。
“比巴黎还贵。”
“这里离江边近,餐厅位置和租金都贵。”
“游客多就可以宰游客?”
我没回答。
他把账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那是他第一次把“便宜”之外的另一种判断说得这么直接。
第五天,他要买耳机。
商场里的电子产品店灯光亮,柜台上整齐地摆着不同型号的耳机。他看中一副标价两千三的,戴上试听几分钟,然后用手机查价格。
“网上一千六。”他说,“为什么这里贵这么多?”
“线上有活动和不同渠道,实体店一般按官方价格卖。”
他转向店员,问能不能便宜一些。店员解释了几句,意思是价格统一,没有折扣。
卢克又说,网上更便宜。店员仍然只重复了一遍官方价格。
他的脸一点点涨红了。
“外面便宜,为什么不便宜卖给我?”
店员听不懂他说的法语,能听出他的语气,却仍然没有改变答案。我把他的意思转述过去,店员只是礼貌地说:“这是店里的定价。”
卢克把耳机放回柜台。
“那他们为什么标这么高?”
“因为有人买。”
“你也觉得这合理?”
“我觉得标价写清楚,你可以选择买或者不买。”
他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拉着他离开柜台。他一路没说话,走到扶梯口才停下。
“在巴黎买东西可以还价。”
“有些地方可以,有些地方不行。这里大多数品牌店不还价。”
“所以我不喜欢。”
“那就不买。”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跟着我下了楼。
回酒店后,他把当天的消费记进一张表里。住店、车费、吃饭、购物,几项数字排在一起。他从钱包里拿出一沓美元,数了一遍,又把计算器按了几下。
“我来五天,花了将近两万人民币。”
“差不多。”
“按这个速度,八万美金只能撑三个月。”
“你住的是行政套房。”
“我没花什么。”
“你一天花四五千,有时候还不止。”
“住好一点,吃几顿饭,买点东西,这算什么?”
“你还包船了。”
他抬起头:“在巴黎我也是这么花。”
“这里不是巴黎。”
他的手停在计算器上。过了一会儿,他用法语说了句什么,语气很冲。我没听懂全部,只听懂了“便宜”和“骗”。
“你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美元放回腰包,拉链拉得很响。
“没什么。”
第七天,他要去一个老街区逛逛。
他对摊位上的东西兴致很高,看见什么都要问一遍,尤其喜欢小件的手工饰品。一个摊子前,他拿起一串木珠手串。珠子颜色深,穿得很整齐,摊主说开过光。
卢克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解释说,在一些人的说法里,开过光的物件带着祝福,价格也可能因此高一些。至于他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多少钱?”
“三百。”
他看了看手串,又看了看摊主。摊主说了几句,语气热情,反复强调是好木头,也有寓意。
卢克付了钱,把手串戴到手腕上。
他刚走出几步,一个路过的中国人看见那串珠子,随口问他多少钱买的。卢克说三百。
对方笑了一下,说这类手串旁边巷子里二十块就能买到。
卢克立刻把手串从腕上摘下来,转身回到摊前。
“你说二十块?”他问我。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它不是三百块的东西。”
摊主指着手串解释,说木头是真的,店里的做法和旁边的不一样,刚才也讲过开光。
卢克听完,皱着眉问我:“什么叫开光?为什么这个就值三百?”
我把话转过去。摊主说得更快了,最后只重复了一句:“信则灵。”
卢克摇头:“我不信。”
摊主摊开手:“不信可以退。”
“那我退。”
“你已经戴过了,不能退。”
卢克站在摊子前面,手串攥在掌心。他拇指抵着一颗珠子,指节慢慢发白。
我站在旁边,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摊主觉得木头是真的、饰品是真的,价格是他自己标的;卢克觉得三百块应该买到更好的木头,也觉得自己被一句听不懂的“开过光”绕进去了。两个人都想让我站到自己那边。
卢克盯着我:“你不觉得这就是骗吗?”
“我不能替你判断他是不是骗你。但你刚才买之前,听到了价格,也听到了他说的理由。”
“我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应该先问清楚再买。”
他把手串攥得更紧,半天没说话,最后把它塞进裤袋里。
那晚回酒店,他把七天的支出又算了一遍。
“我被骗了。”他突然说。
我坐在对面,等他继续。
“酒店、餐厅、商店、摊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游客,所有人都在多收我的钱。我带了八万美金来,以为可以玩得很舒服,结果当了冤大头。”
“你觉得是谁骗了你?”
“我被中国骗了。”
他说得很重。房间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问他:“谁告诉你中国便宜?”
“我看过一个纪录片,说一碗面五块钱,一个月房租一千块。”
“那个纪录片什么时候拍的?”
“我不知道,很久以前。”
“你来之前查过攻略吗?”
“查了。”
“攻略是什么时候写的?”
“有一篇法国博主写的,应该是二〇一五年左右。”
“现在是二〇二三年。”
他皱眉:“八年能变这么多?”
“能。而且你去的是上海。一个城市的价格,不等于整个国家的价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串木珠从裤袋里露出一截。
“没人告诉我。”
“你也没问我。”
“我以为都一样。”
“你以为错了。”
他猛地看过来,眼睛里有怒气,也有难堪。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第一天问过我是不是都便宜,我回答了不一定。你说八万美金够花一年,我也说要看怎么花。”
“你应该说得更清楚。”
“是,我可以说得更清楚。”我停了一下,“但你也得听。你来之前没查近几年的价格,到了以后只挑最贵的住、最贵的位置吃,然后说整个中国都在骗你。”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
“我没花什么。”他说。
“你花了什么,账单上有。”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消费表。手指划了几下,停在一笔餐费上。
“我原来计划玩一年。”
“那你不该按一天花四五千的方式来玩。”
他把手机锁屏,仰头靠进沙发里。
“我明天想回去了。”
“签证还有二十多天。”
“我不想玩了。”
“机票改签要钱。”
“我知道。”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却没有一点轻松。
“剩下的六万美金带回去,够我在巴黎活一年。”
我说:“那也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不劝我?”
“这是你的钱,也是你的旅行。”
“我不甘心。”
“你不甘心什么?”
“我以为中国很便宜。”
“你以为错了。”
他把手串掏出来,放在桌上。木珠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没有继续劝他留下,也没有替他订机票。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地方不是酒店,也不是江边的餐厅,而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馆子。老板认得我,问我是不是又带客人来了。
卢克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烧肉端上来,他吃了一口,停下筷子。
“这个好吃。”
“这家店开了三十年。”
“多少钱?”
“四个菜加一瓶啤酒,一百三左右。”
他看着桌上的菜:“那江边那家为什么一块牛排要八百六?”
“那家店租金一个月三十万,这里一个月八千。位置不同,客人也不同。”
“所以是租金?”
“有一部分是。”
“那为什么有人愿意付八百六吃一块牛排?”
“因为有人愿意。”
他想了想:“这些人是不是傻?”
“你问我,我问谁?”
他喝了半杯啤酒,脸慢慢红起来。
“我以为中国是发展中国家,物价应该低。”
“中国是发展中国家,但上海不是所有地方的样子。”
“上海不代表中国。”
“对。但你来的是上海。”
“那我应该去哪儿?”
“你可以去小城市,也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不同地方,价格差得很大。”
“为什么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以为都一样。”
“你以为错了。”
他没有生气,只是用筷子夹起一块烧肉,慢慢嚼着。
“我带着旧印象来了。”他说。
“是。”
“我以为这里落后,东西便宜,人都不富裕。”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他把啤酒杯放到桌上:“不知道。”
我没催他回答。
吃完饭,他没有提回去的事,也没有说要继续旅行。他把剩下的啤酒喝完,回酒店时一路都很安静。进门后,他把手串从桌上拿起来,放到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他把行政套房退了。
酒店前台确认费用和押金,他把账单一项项看过,没再说价格离谱。随后他换到一家快捷酒店,一晚两百八。
“你确定?”我问。
“确定。我不是非得住最贵的地方。”
他又去老街区找那个摊子。
摊主看见他回来,脸上没什么笑意。卢克把手串递过去,说想退。摊主摇头,仍说戴过的不能退。
卢克站着不走。
“你说过不信可以退。”他让我翻译。
摊主解释说,买的人戴过就不能退。他又指着那串珠子,说木头是真的,不是假的。
卢克说:“我不认为这木头值三百。”
我把话转过去。
摊主不松口。卢克也不退。他没有骂人,只反复说自己要退。他站了二十分钟,手里一直拿着那串珠子,偶尔看一下表,又把手放下来。
最后摊主烦了,收回手串,退给他二百五。
卢克拿着钱走出几步,低头数了一遍。
“少五块。”
“可能是摊主扣的。”
“扣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全退。”
他看着那五张钱,突然笑了。
“这五块是吵架费吗?”
“可以这么理解。”
他把钱放进钱包:“这个我懂。”
接下来二十天,他去了几个内陆城市。
他不再住行政套房,也不再看见什么就买。车票改成了普通座,住宿选干净的快捷酒店。每到一处,他先问我大概的价格,再决定吃什么、住哪里。
他没有变得抠门,只是开始分辨自己为什么花钱。
有一回,他在小店里看中一件木制摆件,问老板是什么木头、多少钱、能不能退。我把问题翻过去,老板一项项回答。卢克听完,才决定买下来。
“这次我知道我买的是什么。”他说。
二十天,他花了八千多元。
在一个西北小城的夜市,他坐在塑料凳上吃羊肉泡馍。老板告诉他怎么把饼掰碎,他一开始掰得太大,煮出来的馍有的硬、有的烂。
“十五块。”他把碗推到我面前,“比那块八百六的牛排好吃十倍。”
“你前几天还说全中国都在骗你。”
“我现在说的是这碗面。”
“不是面。”
“好,是泡馍。”
他笑了,把最后几口吃完。
在另一个城市,他买了一碗鸭血粉丝汤,八块钱。老板娘见他刚开始吃,给他多加了一勺鸭血。他把勺子举起来拍照,发给朋友。
“这个价格我喜欢。”他说。
“这回知道为什么便宜了吗?”
“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要把钱花在江边。”
在一座古典园林里,他坐了一下午。门票四十五元。他拿着票根和手机里的凡尔赛宫照片对照,算了半天,最后说:“这边便宜很多。”
“不要拿一个地方比整个国家。”
“我知道。”他把票根折好,放进钱包,“我在学。”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写旅行笔记。有时候是价格,有时候是味道,有时候是一句听不懂、后来才问明白的话。他不再把每一项消费都换算成“被宰了多少”,但仍然会在付款前看清账单。
他也没有把第一周的经历全当成误会。
在摊子前,他确实因为听不懂“开过光”而付了三百块;在昂贵的餐厅里,他确实没有弄清楚价格和地段;买耳机时,他确实以为每个国家的门店都可以讨价还价。可这些加在一起,不等于“所有人都在骗他”。
“我以前把不懂当成别人骗我。”有天晚上,他一边整理照片一边说,“这样比较容易,不用承认我自己没准备。”
“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不喜欢那串手串。”
“你可以不喜欢。”
“但我不再说木头是假的。木头是真的,价格也是我自己点头买的。”
他的声音不大。那句话说完,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开始把照片传到电脑里。
离开前一天,他跟我说要请我吃火锅。
我们去了一家老店。两个人点了几盘肉和菜,一瓶饮料,最后花了两百三十元。
锅里冒着热气,他把第一片毛肚放下去,盯着秒针数了好一会儿,直到我提醒他该拿起来。他夹起毛肚,咬了一口,皱眉。
“这个不好吃。”
“你涮老了。”
“那你教我。”
我告诉他要快,夹起来再放下,七上八下。
他照做了一次,嚼了几下,眼睛亮起来。
“这个好吃。”
他认真地又涮了一片,像是在完成一项比计算账单更重要的实验。
“回巴黎以后,我要买个火锅,在家涮。”
“巴黎有中国超市。”
“有,但是贵。”
“可以买底料带回去。”
他立刻拿出手机查机场托运规定,确认了几遍,最后把几包底料加进购物清单。
结账时,他看着两百三十元的账单,又看了看桌上的锅。
“这个比外滩的牛排合理。”
“你已经不是只会说贵了。”
“贵也可以。只要我知道为什么贵,而且是我自己愿意付。”
他说这话时,没有把手串拿出来,也没有再提那三百块。
离开的那天,他在机场和我握手。
“谢谢你。”
“不客气。”
“你帮我省了六万美金。”
“不是我帮你省的。是你自己换了玩法。”
“对,是我自己换的。”
他笑得露出牙齿。背包上挂着一个中国结,是他在老街区花五块钱买的。
“下次来,我带两万,玩半年。”
“照你这个玩法,两万半年不够。”
“那三万。”
“三万也够呛。”
“四万?”
“你来了再说。”
“行。”
他转身往安检口走。走到入口处,他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几天后,他发来一封邮件,附了一篇博客,标题还是他自己起的:《我带八万美金去中国,发现被骗了》。
第一段写着:我以为中国很便宜,结果我错了。不是中国骗了我,是我自己骗了自己。我带着二十年前的印象,去了一个已经变化了很久的地方。
第二段写着:上海比我想象的贵,别的城市又便宜得多。中国很大,大到你不能只用一个价格来形容它。
第三段写着:那个翻译带我吃了十五块的羊肉泡馍,教我怎么七上八下涮毛肚。他没有替我决定该怎么旅行,只是让我看清,我花的钱到底买到了什么。
邮件最后只有一句话:下次来,我带四万,你带我再去吃那碗泡馍。
我把邮件关上,坐在椅子上。窗外是繁忙的街道,车灯一辆接一辆地掠过去。
卢克二十六岁,带着八万美金来中国,前八天花了将近两万人民币。他气呼呼地说自己“被中国骗了”,也真的想过立刻回巴黎。后来他退了行政套房,换了两百八一晚的快捷酒店,二十天只花了八千多,最后把“被骗”写成了一篇承认自己看错了地图的博客。
他没有搞懂这里的每一座城市,也没有因此喜欢所有价格、所有商店和所有摊贩。
但他至少知道了,八万美金买不到一个国家的答案。一个人带着旧印象出发,到了陌生地方,最容易怪路变了,却忘了自己一直拿着旧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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