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家陆铭：鼓励灵活休假带薪休假，加强监管违法强制加班

近日，前三季度经济数据公布，经济增速为4.6%。官方给出的评价是“国民经济顶压前行、向新向优”。

经济向新向优的背后也藏着公众的两个疑问：人工智能等新经济发展突飞猛进，新兴领域的发展红利如何惠及普通老百姓？房地产和百姓的钱袋子、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未来房地产市场走势如何？

针对上述问题，近日，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陆铭接受南都等媒体采访，结合他的观察给出了新的思考。他认为，当前要大力发展服务业，需要扭转劳动密集型产业就是落后产业的错误认识。服务业不仅能够承接人工智能等替代下来的劳动力，还有助于增加老百姓收入，进而提振消费。另外，房地产市场还有发展空间，不能笼统地认为房地产到了发展的上限，而需要全面客观地看待。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陆铭。

未来要大力发展服务业，注重消费，鼓励灵活休假

南都：前三季度新动能增长贡献率持续上升，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4.3%。但是很多身处传统行业的人们对经济增长的感受偏弱。您如何看待新经济与传统经济的关系？

陆铭：我想把新兴产业和传统产业比喻成驱动经济发展的两个车轮，二者缺一不可。新兴产业多是资本密集型产业，其需要大量的资本投入，但无需过多的劳动力，比如现在出现的一些无人工厂就属于资本密集型。传统产业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比如服务业，尤其是生活性服务业，承载了大量的劳动力。像医疗、养老、教育、餐饮等都是生活性服务业的典型代表。

经济的快车想要高速前进，两个轮子都得转得快。因此不是新动能发展得快就可以，传统经济也要跟得上。

南都：那如何让传统经济跟得上？

陆铭：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想从几个方面谈谈。

首先我认为要大力发展服务业。有一种观点认为服务业是低端的、劳动生产率低，这种观念是非常错误的，是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服务业才是当前这个时代更能创造就业的领域，因为它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尤其是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技术会替代就业，这些被替代的劳动力往哪里去？他们需要转向服务业这种劳动密集型产业，进而带来收入和经济的增长。

大力发展服务业的前提下，就需要对税制等方面进行改革。当前我国的税收制度比较倚重生产，那未来可能需要从倚重生产的增值税逐步转向消费税。

另外地方政府的发展模式也要有所改变，当前地方政府偏爱制造业，这是因为一方面制造业带来的增值税更高，另一方面制造业因标准化程度高而便于管理。但未来地方政府的发展也需要更注重服务业和消费。

今后要更加注重消费，其中一个方面就要求缩减劳动时间，对违法的劳动加班要加强监管。同时，给予劳动者更多的假期，除了春秋假以外，还要鼓励灵活休假、带薪休假，让有条件的父母能够陪着孩子一起休春秋假、暑假。

还有在城市建设方面也要做一定的改进。受过去城市规划理念的影响，现在的很多街道较宽，周围缺乏人流和商业，大型综合商业体同质化严重，也影响到大家线下消费的意愿。建议未来要对这些问题加以改进。

南都：发展服务业对经济发展的促进作用有怎样的内在逻辑？

陆铭：总的来讲，我认为要补上服务业这块短板，尤其是生活服务业这块短板，才能刺激消费，产生内需拉动，同时又能满足居民生活水平提高的愿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另外，服务业的发展，对就业和收入能产生正向的拉动作用，进而提振消费，形成正循环。

上海嘉定区一个住宅开盘项目现场。 新华社资料图

房地产市场呈现分化，上海房价率先回暖

南都：在传统行业中，房地产的发展备受民生关注。您如何看待房地产的现状以及它在经济中的作用？

陆铭：尽管房地产投资近年来呈下降趋势，但它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产业。从居民的生活角度来讲，在需求的构成中，住房开支占据居民开支的绝大部分，在资产构成中，住房资产又占据家庭资产的主要地位。网络上有一种声音认为“房地产到头了”，这种说法我是非常不认同的，房地产仍有发展空间。

关注房地产市场，不能看总量，还要看结构，现在很明显的一个变化就是“住房分化”，一是空间上的分化，二是城市内部的分化。

在空间分化方面，当前人口正在向少数地区集中，这些地区一般是沿海地区和省会城市。从城乡的角度看，城市化率不断提高，农村居民不断减少，城市居民不断增加。因此，人口流入地实际上还有房地产发展的空间。

在城市内部的分化方面，一方面是中心城区和郊区的分化，服务业的发展将带来更多的就业场景和消费场景，这些场景向中心城区集中，中心城区的房地产发展机会也就更多。城市外围多是制造业，随着高科技的发展，制造业带来的就业岗位或将减少，郊区人口也会随之下降，房地产发展空间相对有限。

另一方面是“同一地段不同档次、房龄的住房分化”，那些得房率高、设计较合理、绿色的住房，需求还是比较坚挺的。但那些老旧住房，除非有学区或是改造的预期，否则需求相对没有那么强劲。

南都：如何判断未来房地产的走势？

陆铭：今年上海的房价率先实现回暖，住房价格温和上涨，尤其是新房、市中心的住房，这种趋势更加明显，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但要注意的是，房价上涨是一个较慢的过程，不会实现突然反转。另外，大家的心理修复和对房地产的预期改变都还需要一定时间。

对于那些人口规模较小的、人口不断流出的城市，房价还有下跌的趋势，至于“拐点”何时到来，还没有人能作出判断。

总而言之，对于整个房地产市场的理解，要建立在对居民需求、住房供给布局结构差异化的客观理解上，进而深刻把握未来房价的走势。

南都：您对房地产的发展有何建议？

陆铭：结合刚刚讲的，未来要结合城市更新对老旧小区改造，对人口流入地，根据实际情况要建更多的住房。

分人群看，对于进城务工的劳动力及其家庭、刚毕业的学生，他们的收入相对较低，不足以支撑买房需求，要通过公租房、廉租房来解决他们的住房问题。对于有钱买房的人，则要建造好房子、适合他们需求的房子，让他们买得起、买得满意。

另外我想谈一个我的观察，有些公租房建在郊区，但人们对郊区的住房需求并不旺盛，因为多数人的就业还是在市中心，这导致郊区的公租房闲置。因此在鼓励大力发展服务业的同时，也要把房子建在靠近市中心、靠近人们就业的地方。

当然这不是说要把所有的房子都建在市中心，而是要尽力在市中心多开发些空间，容积率可以有所放松，一些闲置的商务楼可以改造成住宅。个人认为现在有很多市中心的空间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包括郊区一些地铁沿线地区，还比较空旷，处于比较浪费的状态。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杨文君 发自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