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满四个月那天,陆骁把离婚协议放到了餐桌上。他没有摔门,也没有吼,只是把纸推到我手边,语气平静得像在提醒我缴水费。
我正抱着孩子喂奶。孩子刚睡着,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手指攥着我的衣襟。我低头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才抬头:“今天是他四个月生日。”
“我知道。”陆骁没看孩子,只看着协议上的空白签名处,“所以我才想趁早说清楚。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第一次,我哭了一夜;第二次,我告诉他我会改变;第三次,他把行李箱放到门边,我抱着孩子求他不要在这时候走。他最后没有走,可从那之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提一次。
这一次,他把笔也推了过来。我问他:“我说我不同意呢?”他说:“你不同意也改变不了什么。”
孩子在摇篮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唧。我起身去看,等他重新安静下来,陆骁已经在协议上写好了自己的名字,把纸转向我:“轮到你了。”
我伸手拿起笔。他的眉心动了一下:“你想好了?”我说:“是你想好了。”笔尖落到纸面上,我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盯着那个签名,脸上的笃定终于裂开了一点:“你真签?”
“你不是说非离不可吗?”
“我让你别拖,不是让你现在就签。”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答上来。
手续办完前的那几天,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不熟悉的合租者。有一次孩子发烧到三十八度二,我抱着他坐在客厅里等体温降下来。陆骁从书房走出来,站在门边问了几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孩子,最后还是回了书房。
那一夜我没睡好。天快亮时孩子的体温降了下来,我坐在床沿边,才发觉自己心里没有盼着他出来。我只是盼着孩子别再烧。
真正去办手续那天,外面下着小雨。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经过慎重考虑,他说是,我也说是。从里面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他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以后按协议来。”
那天回去后,我带着孩子搬到了离单位不远的一间小房子。房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厅。白天我把孩子托给邻居阿姨照看,晚上下班接回来。孩子夜里醒,我也醒;白天开会时,手机只要亮一下,我就担心他是不是哭了。这些我没有告诉陆骁。
他第一次来看孩子,是离婚后的第六天,带来一个很大的玩具车。孩子正躺在垫子上咬手指,根本不会玩。我说:“他还太小。”他说:“我看别人家的小孩喜欢这个。”我说:“别人家孩子不是他。”
之后他有时一周来一次,有时隔十来天才发消息。有一次他说:“你不用这么防着我。”我说:“我不是防你,是把事情说清楚。”他皱眉:“你以前不是这样。”我说:“以前我是你妻子。”
孩子五个月时会翻身了。他来看孩子,拍了好几段视频,走时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不该这么快走到这一步。”他又问:“你真的没想过再谈谈?”我说:“你当时说已经决定了。”他说:“人会变。”我说:“那也不代表别人必须跟着变。”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过下去。直到离婚后的第三个月,他在一个晚上打来电话。孩子刚睡着,我正在收拾客厅,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手停了一下。
“我去医院检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医生说我生育功能受到了永久性损伤。自然生育的可能性很低,基本没有了。”
我坐到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一只没收起来的摇铃,孩子睡在卧室里,门没有关严,能看见他小小的脚从被角里露出来。
我问:“你现在在哪儿?”他说搬回了父母那里。我又问:“你打电话,是想让我安慰你?还是想让我回去?”电话那边传来一口很重的呼吸声:“我想见你。”
“你在检查之前,为什么不找我?”
他沉默下来,说:“我那时候没想过会这样。”
“你没想过自己会失去再生育的机会,所以就想离婚。现在想过了?”
“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是什么样。”
“我只是……觉得我们过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几秒钟后,他说,“我后悔了。后悔和你离婚,后悔当时那么急着做决定。”
我问他:“医生的诊断改变了你的想法,还是你终于愿意承认,孩子出生后你没有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他在电话里没说话。我没有挂断,给他时间回答。
“都有。”他终于说,“我知道我以前把事情都推给你了。我也知道我总拿离婚压你。我以为你不会真的同意。”
“你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因为你以前总会留我。”
这句话落下来,我的手慢慢从手机边缘松开。“所以你不是没想过我会难受。你只是觉得我难受也不会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已经说出来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他说:“我想见你。这件事我自己扛不住。”我说:“周末你来看孩子。我们可以说话,但不是今晚。”
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我没有觉得他活该,也没有因为他失去生育功能而痛快。我只是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自己过去有多习惯把他的后悔当成自己的责任。
周六下午,我们约在小区附近一间小餐馆。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看起来瘦了些,眼下有很深的青色。
我坐下后没有问他身体怎么样,只问:“医生怎么说?”
“手术后还要复查。眼下的结果很明确,生育功能损伤严重,恢复的机会不大。以后想再有孩子,医生也不能给我保证。”
“你以前知道自己有问题吗?”
“有过不舒服,但不严重。我一直没当回事。”
“那不是因为离婚造成的?”
“不是。医生说和离婚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病情拖到了比较严重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我不希望他把两件事说成互相惩罚。离婚是他当时作出的选择,身体问题是他要面对的治疗。他不需要用病痛证明自己后悔,我也不需要把他的病痛当成答案。
他说他父母知道了,他妈哭了,他爸说他不该这么早离婚,也提到至少他已经有一个孩子。他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结婚不合适可以再找。孩子不合适……也能再要一个。我现在才知道,很多东西不是你想要就会有。”
我问他:“那你是想念我,还是害怕以后没有孩子?”
“我想你,也想孩子。”
“这两个不能混在一起。”我说,“你想回来,是想当孩子的父亲,还是想重新做我的丈夫?”
他看着桌面,说:“我想重新开始。”
“如果医生告诉你还能恢复呢?”
他抬起头,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我不知道。”
“如果还能有别的孩子呢?你还会不会觉得我们不适合?”
他没回答。我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等到。“你不是不知道答案。你只是现在不敢说。”
他低下头,说:“我以前觉得,婚姻不合适就结束,后面还有别的可能。现在我发现,孩子不是可以随便替换的。你也不是。”
我想起三个月前他坐在餐桌对面说的话:孩子我会养,钱我也会给,你别拿孩子绑我。我并没有忘记。
“那时我没有拿孩子绑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把他当成自己的家人。”
“我现在知道了。”
“你是因为失去再生育的能力,才重新看见他吗?”
“不是。”他说得很快,随即又放慢声音,“也许一开始,是这个消息逼我停下来。我才发现自己以前一直把孩子当成以后会有的东西,好像有了一个还不够,好像离开你我还能重新安排一切。可我不该这样想。”
“可你确实这样想过。”
“是。”
那一下,我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疲倦。一个人承认错误,并不会让另一个人自动忘记受过的委屈。
他说:“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没有。”
他肩膀僵了一下:“你连考虑都不愿意?”
“我考虑过了。”
“我们可以慢慢来,不一定现在就复婚。先从一起照顾孩子开始——”
“我不想用孩子当台阶。”我说,“你提出复婚,是想解决你的遗憾,还是想回到我们以前的关系?”
“我想把家重新拼起来。”
“家不是你觉得缺了什么,就把我放回去补上。”
他的脸白了一些:“我没想把你当成补上的那一块。”
“可你想要我回去,是因为你害怕失去。不是因为你已经知道怎样和我一起生活。”
“那我可以学。”
“你可以学着做一个更好的父亲。至于做不做我的丈夫,我已经决定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手指刚越过桌边,我就把手收了回来。他的动作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缩回去,说:“对不起。”
“以后不要碰我。”
“好。”
我看着他:“你可以来探望孩子,也可以承担你作为父亲的责任。孩子需要你,但这不等于我需要和你复婚。”
“我真的后悔了。”
“我听见了。”
“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我难过过。你提离婚的时候,我就难过过。你以为我每次挽留,是因为我不明白你说的话。其实我明白,只是不甘心。”
他低着头,眼睛红了:“我也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你以前已经有过很多次机会。你每次都把离婚放到我面前,等着我害怕。现在我不怕了,你才说想回来。”
他不再说话。我站起来准备离开,他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发紧:“那我以后还能来看孩子吗?”
“当然可以。按我们说好的时间,提前告诉我。”
“你会不会搬走?”
“我不会躲着你。但我也不会把自己的生活交给你安排。”
他点了一下头,手指捏住杯子,杯里的水晃了一圈:“我没想到你会真的签字。”
“我也没想到,你会觉得我永远不敢签。”
那之后,陆骁按约定来看孩子。他不再借探视的机会问我复婚,也不再拿身体检查的结果让我安慰他。第一次来时,他带了一本厚厚的布书,坐在地毯上给孩子翻页。孩子没看书,只伸手抓他的手指,他没有把手抽开。
孩子七个月时,第一次坐稳。陆骁来看他,孩子晃了两下,往前扑进他怀里。陆骁下意识把他接住,嘴角动了动,眼睛却红了。我站在旁边,没有走过去。不是我不在乎他难过,只是我不再把安慰他当成自己的职责。
那天他离开前问我:“你恨我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能回来?”
“我不恨你,不代表我还想和你生活。”
三个月前,儿子才四个月大,陆骁非要闹着离婚。我签了字,也搬出了那个家。三个月后,他失去生育功能,打电话说后悔了,想让我回头。我没有回去。
不是因为他的病不值得同情,也不是因为我要用他的痛苦报复他。我只是终于明白,婚姻结束时,他不能替我决定我应该多伤心;婚姻结束后,他也不能替我决定我应该什么时候原谅。
他的后悔是真的。我的决定,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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