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2月,北京,沈醉拿到特赦证的第二天,便从有关安排中得知,自己今后要接受北京市委统战部部长廖沫沙的领导。这个名字,让他刚刚放松的心又悬了起来。
沈醉并不陌生。抗战时期,廖沫沙在重庆《新华日报》工作,曾长期受到军统盯梢。那段日子里,他出门便有人尾随,住处也常被注意。1947年国共谈判破裂后,中共人员被迫撤离重庆,廖沫沙还当面斥责过负责驱赶的军统人员。
而沈醉,正是军统系统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他很清楚,军统如何监视进步人士,也知道那些被盯梢者承受了怎样的压力。想到这里,沈醉心里直打鼓:廖沫沙会不会记得旧账?会不会把多年积下的怨气,发泄到自己身上?
这份不安,并非毫无来由。沈醉曾经亲眼见过叛变者在旧日同僚面前的难堪,也曾参与过那套冷酷的权力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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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特赦消息传出后,沈醉一夜没有睡好。他既盼望获释,又不敢认定自己一定能够过关。作为军统高级人员,他曾参与反共特务活动,深知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情,不可能用一句“身不由己”轻轻带过。
特赦名单公布那天,会场正在布置。沈醉因为心神不宁,失手打碎了一盆花。管理员没有责骂,只是摆摆手说:“没关系。”
这句平常话,反而让他更加紧张。几名同批人员被叫去谈话,他以为自己又落选了。直到宣读名单时,法官连续叫了两遍“沈醉”,他仍坐着不动,还是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
特赦证拿到手时,沈醉的手在发抖。他反复看着那张纸,心里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释放,而是国家给他的重新做人机会。
可新生活刚开始,新的担忧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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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沫沙早年受五四运动影响,接触进步报刊,后来投身革命工作。1930年入党后,他多次从事宣传和报刊编辑,因文章立场鲜明,曾三次被捕。抗战期间,他辗转长沙、桂林、香港等地,始终没有停止工作。
这样一个人,曾被军统长期监视,如今却成了沈醉的领导。沈醉甚至想过,自己最好不要留在北京。
见面时,沈醉主动承认过去的错误,低声说:“我以前对不起您。”
廖沫沙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回答:“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背着包袱生活。”
话说得平静,沈醉却没有完全放心。他担心廖沫沙当面宽厚,独处时仍然难以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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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冬天,沈醉接到前妻粟燕萍愿意返京的来信,便将情况交给民政部门。廖沫沙批准他前往广州接人,还特意设宴相送。沈醉一路上低着头,已经做好了挨批评的准备。
半路上,一辆小汽车从身边驶过。刺耳的喇叭声,使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羞辱张国焘的一幕。
张国焘投靠国民党后,曾在军统担任职务。一次,他打电话要车,沈醉明明知道车库里有新车,却故意吩咐:“派一辆三轮车过去,就说小车都出去了。”
那天下着大雨。张国焘坐着三轮车赶到车库时,看到里面停着几辆崭新的汽车,顿时怒不可遏。他质问为何不给自己派车,沈醉却当面说道:“是我叫他派的。”
张国焘气急败坏,沈醉也毫不客气地回敬:“这里不是延安。”
这件事后来传到戴笠那里,沈醉受到训斥。可在沈醉看来,张国焘既然背叛革命,就不值得尊重。他当时奉行的,正是“尊而不敬,用而又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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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段往事,沈醉更加害怕。他担心廖沫沙会用同样的方式,让自己尝尝受辱的滋味。
然而,饭桌上的情形完全不同。廖沫沙和其他同志热情接待他,祝贺他夫妻团聚,还询问路费是否充足,住房如何解决,并表示可以帮助粟燕萍寻找合适工作。
没有讥讽,没有翻旧账,也没有故意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沈醉这才真正明白,特赦并不只是身份改变,更包含一种新的相处方式。廖沫沙没有忘记过去,却没有让过去支配自己的行为。对一个曾经参与迫害自己的人,他选择按照改造和教育的政策相待,而不是以个人羞辱回敬个人伤害。
这顿饭之后,沈醉心里的戒备慢慢消失。他后来仍会谈起军统旧事,也会谈起张国焘那场风雨中的狼狈,但谈话的语气已经不同。那不再是得意,而像是一段必须正视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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