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娜·埃利奥特穿着一套外骨骼走上几级台阶,眼泪就止不住了。
这位英国女士两年前中风,从那以后,自己走路成了奢望。儿子马克斯做采购生意,之前两次劝她一起来广交会看看,她都没来。10月17日第140届广交会开幕,她终于跟着儿子到了广州。路过杭州太希智能的展位时,工作人员热情邀她试一试。设备穿好,她慢慢站起来,迈出一步,又一步,最后上了台阶。工作人员问她:“你觉得我们的产品怎么样?”她没说话,竖起了大拇指,眼泪还挂在脸上。马克斯看到母亲这么激动,当场决定买下这套设备,作为礼物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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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很快在国内外社交平台上传开。
显然,中国科技正在改变世界,改变的办法很朴素,就是把过去少数人才用得起的东西,做成普通家庭掏得起钱的东西。
外骨骼不算新发明。2014年,以色列公司ReWalk的个人外骨骼就拿到了美国FDA批准,截瘫患者可以穿着它回家用。卡住普通人的是价格。2023年美国联邦医保部门给这款设备定报销标准,参考的市场价是12.5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90万元,初步核定的支付额也有9.46万美元。没有保险的家庭,只能想别的办法,加拿大安大略省就有一家人,是靠社区捐款才凑够了钱。
需要它的人一点也不少。按世界卒中组织的统计,全球每年新发中风约1200万例,活着的中风幸存者超过1亿人,其中不少人留下了行走障碍。这么大一群人,过去能穿上外骨骼的只是极少数。
太希的路数完全相反。今年4月第139届广交会上,它展出的第二代消费级外骨骼只有1.8公斤,绑在腰上,续航四五个小时,最多能帮人省一半力气,公司给出的预期定价在一万元以内。国内同类消费级产品,眼下大多卖五千到两万元。
两边一比,价格差了几十倍。医疗级设备能帮完全瘫痪的人站起来,消费级产品帮的是还能借力走路的人,两者不能完全画等号。可对苏珊娜这样的中风患者来说,几十万和一万的距离,就是“这辈子别想了”和“儿子顺手就买了”的距离。
能便宜下来,靠的是背后一整条产业链。电机、电池、传感器、碳纤维,这些零件中国都有成熟的供应商,不用到处求人。同在杭州的程天科技,自称是全球40多家机器人企业的核心供应商。按IDC的数据,2025年中国卖出的消费级外骨骼约1.9万台,平均下来一台不到六千元。
这条路中国走过不止一次。光伏板、锂电池、电动车,都是先在中国被做便宜,再走进全世界普通人的生活。外骨骼正在走同一条路。
太希的创始人梁林超是1992年生人,早年在德国开姆尼茨工业大学读硕士,后来回浙江大学读博,2020年在杭州创业。他说自己一直琢磨一件事:怎么让机器人更自然地配合人。
有意思的是,这届广交会上,追着外骨骼看的就有德国人。一对第一次来广交会的德国父子,进馆直奔健康护理产品。他们说德国老龄化很重,在外骨骼这个新领域,中国已经走到了欧洲前面。梁林超当年去德国读书,如今德国采购商来中国找外骨骼,十来年时间,位置调了个个儿。
苏珊娜也不是第一个。半年前的第139届广交会上,阿根廷患者玛丽亚穿上杭州企业的外骨骼,站起来独自走了几步。她的原话是:“在杭州,我感觉自己像钢铁女侠。”两次刷屏之后,太希已经和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采购商建立了联系,在十几个国家落地代理,近一年签下的意向订单超过500万美元。
程天科技出海更早。它的产品拿到了欧盟CE和美国FDA认证,海外业务覆盖50个国家和地区。今年3月广州福祉展开幕当天,俄罗斯、土库曼斯坦、新加坡的采购商就和它谈了合作意向。一位俄罗斯采购商试穿以后说:“穿上这个,感觉像有人扶着我走路,膝盖瞬间轻松了很多。”
整个广交会的气氛也差不多。这届展会有3.2万家企业参展,一个约100人的巴西采购团,在佛山一家电机企业的展台前看工业机器人搬运、巡检,带队的伯南布哥州工业联合会主席布鲁诺说:“中国工业每天都在变得更加自动化。”过去说起广交会,外国人想到的是衣服、鞋子、小家电,如今冲着机器人来的采购商越来越多。
“改变世界”这几个字听着很大,落到地上,就是这样一个个具体的人:英国的母亲,阿根廷的病人,德国的经销商,俄罗斯的采购商。一项原本离他们很远的技术,通过一个展位、一笔订单,进了他们的家门。
外骨骼能帮的人,有一个比较清楚的范围:还有一定行走能力、需要借一把力的人,比如中风后腿上没劲的患者、膝盖不好的老人、上下楼吃力的人。完全截瘫的病人,主要还是在医院里用专业康复设备,跟着治疗师一对一训练。苏珊娜能走起来,靠的是她自己还剩的力气,加上机器替她分担的那一部分。两类设备各管一段,从医院一直接到家里。
这个行业眼下正处在起步后的加速期。IDC统计,2025年中国外骨骼市场规模超过16亿元,医院康复科占了大头;消费级产品增长最快,今年上半年网络零售额同比增长458.4%。程天科技的产品已在1800多家医疗机构做过临床验证,攒下了超过100万次、10亿步的真实康复训练数据,还参与制定了外骨骼机器人国家标准。数据越多,算法越懂人是怎么走路的,产品也就越好用。
出海的下一步,是把认证、售后和使用培训铺到当地。一台外骨骼进入国外家庭,要有人上门调试,有人教老人怎么穿,用久了有人保养。程天已经拿下CE和FDA认证,太希在十几个国家落地了代理,这张网正在一点点织起来。
光伏、电动车出海时,走的也是这样一条路:先靠产品把门打开,再靠服务把客户留住。外骨骼眼下刚把门推开,后面的路会越走越宽。
马克斯这趟来广州,本来是为了采购工业用品,回英国的时候,行李里多了一份给母亲的礼物。
中国科技改变世界,常常就是这样发生的:一个外国家庭原本没打算买,试了一下,发现好用,价格也够得着,就买了。等这样的家庭从一户变成十万户,苏珊娜脚下那几级台阶,就会变成很多人重新出门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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