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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安卓 | 寻找法学知识的凸包:道心破碎的秋天与AI for law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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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法律评论

作者 | 杨安卓,江西财经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北大法律信息网签约作者

目次 一、逃往法学院 二、数学家的道心碎在这个秋天 三、水漫到哪儿了? 四、“护盘”与行业自救 五、数学家怎样提出又拆解凸包比喻 六、法学凸包的尖角如何立住 七、法学家明天就能动手的转型 八、法律是法律人的故事

01

逃往法学院

2026年10月8日,康涅狄格大学数学教授阿尔瓦罗·洛萨诺-罗夫莱多(Álvaro Lozano-Robledo)在陶哲轩的博客上发表了一篇客座文章,题目叫《我们该对学生说些什么》。文章开头抄录了一封本科生的来信。写信的学生学纯数学,曾经一心想走学术道路,此刻却说自己对职业道路,甚至对人生的意义,都彻底陷入了迷茫。他想知道,将来的数学学术界还能不能容纳仅凭一腔热爱的普通人,AI又会不会在五到十年内全面超越人类数学家。

洛萨诺-罗夫莱多收到过许多类似的信,这一封最为真挚。他写道,很多一年前还打算读数学研究生的学生已经改了主意,有些人干脆准备远离数学,转向法学院这类与数学毫不相干的道路。

法律人读到这一句,大概会愣一下。数学系的年轻人出逃,目的地选在了法学院。可法学院准备迎接他们的又是什么呢?AI用几个月时间吞下了数学的一大片疆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会在法学院门口停步。

这位教授自己的处境更耐人寻味。他那篇文章的摘要只有一句话,劝学生保持冷静,继续学数学。稿子写完发给陶哲轩之后,OpenAI在10月6日一口气公开了七百余份数学手稿,洛萨诺-罗夫莱多随即称,那一天可能是迄今为止数学史上最重要的一天。一个劝学生保持冷静的人,同时承认自己正站在数学史上最重要的一天,这个秋天的形状大致如此。

洛萨诺-罗夫莱多回信安慰学生,借用的是几何学里一个朴素的概念,“凸包”(convex hull)。在桌面上随手钉一把钉子,用一根橡皮筋从外面套住所有钉子,再松开手,橡皮筋收紧后围出的那个多边形,就是这些钉子的凸包。

换成数学的说法,凸包是包含一组点的最小凸集。凸集的意思是,集合里任意两点之间的连线都留在集合之内。凸包里的每一个点,都可以由那些钉子按一定的比例调配出来,凸包之外的点无法这样得到。撑起橡皮筋的只有最外圈的几颗钉子,它们是凸包的顶点。

数学家试图用凸包的概念来讨论AI与人类协作的范式。人类已有的数学知识就像那一把钉子,AI读遍了这些知识,最擅长的是在钉子之间穿针引线,填满它们围出的区域。离开已有的点,在凸包之外立起一个新顶点,AI目前还没有做到,至少还没有人确信它能做到。尽管这个比喻很快就遭到同行从几何学上的拆解,但好在用它的数学家本来取的就是它的比喻义,并没有人真去计算知识的坐标。

法学可以沿着同样的思路,给自己的知识画一个凸包。

法学凸包知识,指的是在某一时刻,从已经进入法律共同体公共记录的全部法律材料出发,包括制定法、公开的判决、学说著述与评注,仅凭重组、类推、比较和体系化整理就能抵达的那部分法律知识。

凸包的顶点,是共同体已经接受的基本概念与问题框架,缔约过失、隐私权、请求权基础都在其列。顶点之间的地带要靠补凹来填满,条文注释、案例评析、比较法介绍与通说整理,大多做的是这类工作。凸包之外的知识,起于一个从前无从发问的法律问题,或者一个新造的概念,它还要经过法院援引、立法吸收与学界讨论,得到共同体接受以后,才成为一个新的顶点。


图1 法学的凸包知识。据李欣意的有凹有凸多边形之喻与吉伦的思想凸包之说取意绘制

与数学的凸包相比,法学凸包知识的顶点的确立多了一道程序。数学的新顶点只要论证正确,迟早会得到承认,法学的新顶点要靠共同体接受才算立住,在接受之前,它只是图1中虚线圆圈里的一个候选者。法学凸包的边界还取决于公共记录收了什么。哪些判决公开,哪些学说进入训练语料,边界就画到哪里。法律AI此刻能做的工作,大多落在这个凸包之内,而凸包之内的工作,恰恰是绝大多数法律人每天在做的工作。数学系的学生逃往法学院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这里的凸包也正在被填平。

02

数学家的道心碎在这个秋天

所谓“道心”,原是修仙小说里的说法,指修行者对自己所走道路的信念。修为再高的人,道心一碎,也就难以为继。2026年的数学界借这个词形容自己并不夸张,动摇的恰恰是数学家对自己为什么做数学的那份确信。

动摇几乎是接踵而至。2026年5月,OpenAI的模型证伪了埃尔德什单位距离猜想,关键一步是从代数数论中借来一件做组合几何的人很少会碰的工具。6月2日,16位学者起草的《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以下简称“莱顿宣言”)发布,国际数学联盟随即背书,签名者很快超过两千人。

9月8日,OpenAI宣布自己未公开的内部模型用88个小时解决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10月6日,这家公司在GitHub上一次放出722份手稿,归为372个成果家族,覆盖数论、代数几何、微分方程和理论计算机科学,其中编号003的一份讨论准黎曼猜想。罗格斯大学的亚历克斯·孔托罗维奇(Alex Kontorovich)在社交媒体上说,这些成果如果出自人类之手,毫无疑问立刻就值一枚菲尔兹奖。

这些数字无法传达数学家那几天的感受。

数学博客Proofs and Prompts在发布后收集了一百多位研究者的反应。2022年菲尔兹奖得主雨果·迪米尼尔-科潘(Hugo Duminil-Copin)写道,他早就料到人类终有一天会在数学上落于下风,前一天的消息带来的冲击却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公开讨论过的每一个重大未解问题,OpenAI都声称有了结果,他说自己瘫痪了。

马特·扎雷姆斯基(Matt Zaremsky)用了一个更具体的比方。他和合作者花了四年时间,一点一点清理出一具恐龙骨架,然后一家万亿美元的公司来了,用TNT炸开整片遗址,递给他们一副完整的骨架,转身就走。

博士生特里斯坦·安贝尔(Tristan Humbert)那天早上得知,OpenAI声称证明了他学位论文的核心问题,他用整个上午改写博士后申请里的研究计划。本·格林(Ben Green)发现,这批手稿解决了他6月刚拿到的一项欧洲重大资助所列研究目标的大约四分之三。山姆·休斯(Sam Hughes)只写了三句话。他说,能做研究级的数学是一生的荣幸,数学界的现状不该是今天这个样子,他问同行,这一次,数学失去了多少美?

在七百份手稿公开之前五天,英国数学家凯文·巴扎德(Kevin Buzzard)已经借用库伯勒-罗丝的悲伤模型描述过同行的处境。他说,否认、愤怒、讨价还价与抑郁,此刻在数学界都有充分的代表。新成立的人类数学协会要求成员不发表AI生成的数学文本,还设了一个完全不用AI做研究的选项,菲尔兹奖得主舒尔茨(Peter Scholze)在海德堡获奖者论坛上说自己不会用AI,愿意为此死守那座山头,做一个死在山头上的公众人物。巴扎德借悲伤模型中的“否认”状态来形容这些拒绝让 AI 参与数学研究的态度。

高等研究院一批资深数学家组成的顾问小组,请前沿实验室停止在私有模型上测试高深数学问题,并要求它们出钱资助人类对AI成果的理解,巴扎德将这一举动归入讨价还价。至于抑郁,他说只要你是数学家,身边几乎一定有这样的人。一位做流体力学的教员告诉他,纳维-斯托克斯的消息令他极其沮丧,一位博士后在考虑离开研究,一位博士生卡在一个引理上,ChatGPT一次就给出了证明,这让那位学生开始怀疑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巴扎德特意声明,这张图谱算不上批评,他自己每天醒来都对数学的未来感到兴奋。他将这一阶段视为悲伤模型中的“抑郁”状态。悲伤模型的最后一站是坦然接受,在他的文章中,还没有人走到这一站。

这个秋天最受瞩目的个人轨迹属于陶哲轩(Terence Tao)。中文网络上有人说他“黑化”跳反了,从AI数学最热心的布道者,变成了与莱顿宣言站在一起的反对者。这个标签有它的事实根据。

2026年3月,OpenAI赞助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纯粹与应用数学研究所的一场工作坊,其间请陶哲轩接受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访谈,后来只截取乐观的片段剪成广告,片中的陶哲轩说,AI让他可以尝试更疯狂的东西。6月,他签署莱顿宣言,称自己完全赞同、鼎力支持。

9月9日,他在博客评论区写了一段很长的自辩。他说,别人当然可以将他过去几年的努力称作为AI站台,但他认为这种说法过于简化。他承认后悔当初没有坚持要求OpenAI完整公开那次访谈,又说产业界里曾经与他共享两全其美愿景的人,很多已经离开或者被边缘化。

两天后,他与邓煜、舒尔茨、德利涅(Pierre Deligne)等共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署公开信《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信中说,以越来越快的节奏批量生产真假断言,可能摧毁肥沃的土壤,却无法为新思想注入生命。10月7日,他在博客上以客座文章的形式转载了人类数学协会的声明,按语只交代这篇文字转自该协会的声明页面。声明说,一次放出七百多份文件,展示的是力量,与学术无关,并呼吁数学家停止与OpenAI合作。

“黑化”这个标签抓住了陶哲轩对AI态度变化的最戏剧性的部分,但也遮蔽了它最有教益的部分。一年之内,陶哲轩从OpenAI广告片里的受访者变成了转载抵制声明的博主,他对这家公司的态度确实反转了。他对AI做数学的判断却几乎没有动。3月,他与研究艺术的学者谭雅·克罗登(Tanya Klowden)合写长文,一面批评市场竞争让社会在仓促之间与AI签下一笔浮士德式的交易,一面批评人类沙文主义退守缺口之神的姿态。

7月,他在国际数学家大会的公开演讲中请听众先假定AI会在相当比例的研究级任务上达到合理水准,又声明自己并不要求听众希望、相信或接受这个假设为真,随后将整场演讲交给另一个问题,数学共同体的目标与价值究竟是什么。

七百份手稿公开之后,他承认这些证明似乎引入了巧妙的新想法,一旦消化便会结出果实,同时又深感沮丧,因为没有人能够讨论这些工作,在报告中讲解它们,或者将它们教给学生。他在能力问题上让步到底,在价值问题却并未退却。

数学家的道心碎在这样一个秋天。法学还会远吗?

03

水漫到哪儿了?

物理学家迈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在《生命3.0》中画过一张人类能力地形图,构想来自机器人学家汉斯·莫拉维克(Hans Moravec)。

图上是一片起伏的陆地,海拔代表某项任务对计算机的难度,海平面代表计算机当前能做的事,水位一直在上涨。死记硬背、算数与象棋是早已沉入水下的平原和丘陵。驾驶、翻译和语音识别分布在海岸线附近。最高的一组山峰上标着艺术、写书、科学、设计AI与定理证明。

画图的人显然认为,定理证明属于最后沉入水下的那批高地。2026年秋天,水已经漫到这座山的山腰。奥林匹克竞赛题与成批的埃尔德什问题早在水面以下,纳维-斯托克斯和准黎曼猜想刚刚没入,露在外面的是理论建构与提出猜想。

巴扎德说,眼下已经有大量证据表明计算机擅长解题,在理论建构和提出猜想方面的证据则少得多。他相信水终会在某处停下,因为数学是无穷的,资源是有限的,数学的无穷能够轻松击败指数增长。机器总会在一条新的天然边界前停住,那时再投入资源去跨越下一步就不再划算。他也承认自己可能是错的。即便巴扎德是对的,天然边界保护的是数学这门学科,它不保证任何一位具体的数学家站在水面以上。


图2 莫拉维克等高线与法学地貌。据泰格马克《生命3.0》图2-2重绘,右半部为法学地貌的增补,海拔为示意

原图上画了管理、投资和翻译,却找不到法学的位置。法律在莫拉维克的地貌中原本就算不上一座独立的山,它由写作、推理、社交与管理混合而成。真要将法学画上去,它的不同部分海拔相差很大。法条检索、合同审查与法律翻译,大概与图上的翻译同高,早已泡在水中。类案比对和裁判文书起草长在写书那座山的山坡上,水正在漫过。复述通说的工作恰好卡在今天的水线附近。更高的地方要做的,是让一个问题第一次成为可以提出的问题,并说服法律共同体接受随之而来的新概念。峰顶附近,则是在判决上署名并承担后果的那份责任。

要标注法学的海拔,可以借用桑本谦的一个三分法:能用秒表判分的问题,他称为博尔特问题,只能靠数人头决定高下的,他称为李娜问题,连人头都数不出结果的,就成了娜菲问题。法律偏爱硬规则,期限、金额、年龄、血液酒精浓度,依据硬规则的提问属于博尔特问题,这是最早淹没的低地。法律人的绝大部分日常工作属于李娜问题,看的是通说、主流和权威教科书。在少数疑难案件中,事实无法查明,规则相互冲突,法律决策者面对的就是娜菲问题,他们不只要在既定标准下找答案,还要决定该用什么标准。

他的结论很干脆,法学是这三类问题的混合物。数学接近博尔特问题,所以数学的地貌更陡,水一来,整座山的下半截几乎同时没入。法学的地貌更缓也更杂,水位上涨的速度未必更慢,淹没的顺序却更难预测。

法学的山顶有没有一道理论上的堤坝?法学界最常见的回答是规范性。法学研究应然,AI只会处理实然,价值判断需要人。这条理由背后藏着一个经验主张,即某些人类智力活动原则上无法交给机器。

哈佛大学物理学教授尹希今年4月在《哈佛深红报》的一篇特稿中说,AI让他的研究至少提速一百倍,几周就能写出他自己要写十年的代码。他说,他不相信有任何一种人类智力能力是AI无法复制的,并将理由归结为算力问题。同一篇报道中,他也说这些工作仍然需要大量的人类监督,AI目前大约相当于一个称职的研究生。

即便如此,尹希的话仍然转移了举证责任。主张存在理论堤坝的人,有责任说明堤坝在哪里。陶哲轩与克罗登那篇长文早就看到了这种主张的走向。如果有人坚持人类智力享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特殊地位,AI的每一次进步都会让这份清单缩短一截,最后只剩一种缺口之神式的哲学,用一张越来越短的清单来证明人类的本质成就。

巴扎德给数学界的警告,用在法学界同样合身。他注意到,AI开始证明难题以后,数学家们纷纷解释说,最大的奖项一向颁给带来最深理解的人。他担心这条退路走不远。

他问道,如果数学家用理解来为数学这门学科的继续存在辩护,那么一年以后,等到AI不仅能证明定理,还能很好地向人类解释定理,数学家又能退到哪里去?法学界如果将规范性当作最后的阵地,也会遇到同样的处境。等到AI写出的价值权衡比多数法官更周全、更融贯,规范性这条理由就会变成又一段需要后撤的战线。

莫拉维克等高线与水位之间,只隔着时间。没有哪一道等高线能永远高出水面。法学步数学后尘,只是早晚的问题。

04

“护盘”与行业自救

知乎上有网友讥讽莱顿宣言一派是“学阀护盘”。这个说法刻薄,也生动,点中的是一种激励结构。宣言的起草者多是在大学任职的数学家,另有几位科学史、科学哲学与计算机科学学者,为它公开站台的也多是功成名就的资深学者,他们的职位、声誉和经费都建立在旧的数学生产方式之上。

从这个角度看,宣言要求披露AI使用、坚持同行评审、由人类作者对正确性负全责,客观上都抬高了新式生产的门槛,保护了旧式生产者的存量。可宣言列出的确定性、可核验与作者负责这些价值,在AI到来之前就已存在。“护盘”的动机与守护知识的理由,往往长在同一批人身上。

在法学领域,“护盘”多了一个数学没有的条件。数学家只能呼吁,法律人手里握着笔,可以用法律决定AI能否进入法律。最高人民法院2022年12月发布的《关于规范和加强人工智能司法应用的意见》第5条措辞很硬,规定无论技术发展到何种水平,人工智能都不得代替法官裁判,人工智能辅助结果仅可作为审判工作或审判监督管理的参考。欧盟《人工智能法》将用于协助司法机关研究和解释事实与法律、将法律适用于具体事实的人工智能系统,列入高风险系统清单。数学界没有这样的条款,但法学界有。

这些条款是真实的堤坝,但它们拦住的只是制度,认识并不受它们阻拦。它们回答的是谁有权作出裁判,至于谁能写出更好的裁判理由,它们一字未提。规范性的堤坝可以由立法者拆除,也可以由市场绕过。当事人、企业法务和律师事务所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就可以先用起来。法院的辅助系统一旦在类案检索、文书起草和偏离预警上稳定地胜过人类助理,其分量自然会提升。

对这种诱惑最坦白的一次自省,来自桑本谦。他写道:一个领域越是不可判分,AI就越难以进入,这个领域的从业者也就越安全,问题一旦变清晰,AI就能迅速接管这个领域,照此说来,保持混乱不就是行业自救吗?紧接着,他只补了一句,说自己要反思。

这段话比任何外部讥讽都更准确地描述了法学版的护盘。法学护盘最便宜的办法用不着起草宣言,只需让法学问题保持不可判分。只要通说、体系与价值权衡始终含混,AI就只能停在李娜问题的层面替人数人头,法律人的饭碗也就保住了。护盘的代价最终由想要更清楚答案的当事人承担,也由被迫在混乱中学习的法科学生承担。

法律人手中那支笔,有正当的用法。《关于规范和加强人工智能司法应用的意见》第5条接着规定,司法责任最终由裁判者承担。责任需要一个具体的承担者,法律可以向他追问,也可以惩戒乃至罢免他,这一要求与AI写出的理由好坏无关。

陶哲轩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提出的经验法则是同一个思路,作者若不能令人信服地就自己的成果做一场清晰、正确、注明出处的专家级报告,这个成果就不该发表。那支笔也有“护盘”的用法,例如用AIGC检测率给学术论文定罪。桑本谦说,一个领域开始认真检测AIGC率的那一刻,就等于公开承认这里没有秒表,这个领域不可判分。两种用法常常出自同一类人,区别在于它要保护的是责任链条,还是补凹的岗位。

法学界大概不会出现陶哲轩那样的转向。数学界曾经有许多人真心期待AI进入数学,失望之后才有转向。法学界真心期待AI进入法学研究的人本来就不多,没有期待,也就无所谓幻灭。转向不会有,别的几种人却一定会有。

最常听到的一种声音是,ChatGPT永远不会取代法律人。数学界有现成的原型,洛萨诺-罗夫莱多文章下面就有评论者断言,大模型只是强大的随机鹦鹉。陶哲轩与克罗登对这种说法的回应很克制。人类自己的能力同样参差不齐,同样会靠随机联想和死记硬背碰巧完成任务,人们对此习以为常,轮到AI表现出类似的毛病,却倾向于更严厉地评判它。死硬派的问题不在立场,在于它押注的是一个已经连续输掉多次的赌局。

比死硬派更难对付的是“护盘”派,他们不否认AI的能力,只在制度层面层层设卡。前文已经讨论过“护盘”的激励结构,这里只补充杰里米·阿维加德(Jeremy Avigad)的一个判断。这位卡内基梅隆大学的逻辑学家写道,他听到有人主张,随着就业市场收缩,数学界应当向内转,去保存传统的数学技能,他的看法恰恰相反。

还有一种人主张古法科研无罪,手搓论文有理,我们不妨称之为“古墓派”。数学界的“古墓派”已经有了组织。人类数学协会9月上旬成立,成员须承诺不为商业AI公司提供劳动、知识或宣传,协会还另设一个研究中完全不用AI的小组,舒尔茨就是它的知名成员,他提议期刊允许作者自愿声明作品纯属古法手搓,又提醒手搓很难核验,不应自动获得制度奖励,否则评价又会从机器崇拜转向不可验证的手搓崇拜。

作为个人修行,“古墓派”值得尊重。舒尔茨在数学界几乎无人讥讽,因为他本人站在最高的尖角上,他拒绝AI,拒绝的是一种自己并不需要的帮助。作为学科政策,“古墓派”就是阿维加德批评的向内收缩。“手搓论文有理”这句口号在法学界之所以显得奇怪,是因为喊口号的人大多在补凹,而补凹恰好是AI最先接手的工作。

05

数学家怎样提出又拆解凸包比喻

凸包这个比喻在中文世界流传较早的一个版本,来自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副教授李欣意。

今年7月,果壳的一篇报道记录了他的比方。他将人类的数学知识比作一个有凹有凸的多边形,外部是未知。一流的数学家在一个尖角上将边界拓展到远处,希尔伯特那样的大数学家甚至在好几个方向都走得很远,广大的数学工作者大多数时候做的,是补齐凹进去的部分,数学上叫作取凸包。他接着说,现阶段大新闻里的数学AI,也不过是将知识变成知识的凸包,并没有在未知的方向上探索得更远。

两个月后,得克萨斯州立大学的偏微分方程学者内斯托尔·吉伦(Nestor Guillen)在个人博客上提出了思想的凸包这一说法。吉伦的出发点与李欣意不同。他认为大模型首先是一种文化与社会技术,向大模型请教一个偏微分方程问题,实际上是在与所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人打交道。

吉伦写道,与人们打交道的是某种比天才智能体更宏大,也更具人性的东西,即数千年人类智慧与创造力的集体产物,经过了数字化和高效压缩。凸包的问题就从这里提出,在某一时刻全部已有的数学文献之中,哪些思想可以经由模型触达?

吉伦特意拒绝给凸包下严格定义,理由是他做不到。他用欧拉作为凸包之外的例子。欧拉用无穷级数去刻画素数的总量,这类思想在他之前完全不属于数论。欧拉做的不只是回答一个已知问题,他在告诉同行,这里有一个从前不知道可以发问的全新问题,它非常重要,还能与旧问题联系起来。假如欧拉手边有一个读遍此前全部数学的大模型,在没有人率先从分析的角度看待素数之前,这个模型很难凭空创造出解析数论。

10月8日,洛萨诺-罗夫莱多将吉伦的模型画成了两张图,一张是星状多面体,一张是凸球,又将它升级为一套人机分工的叙事。离散几何的前沿思想在多面体的一个外顶点上,代数数论的前沿思想在另一个外顶点上,单位距离猜想的证伪融合了两个顶点的策略,初看十分巧妙,细看仍在凸包内部,人类本就有能力抵达这里。

黎曼猜想也许需要完全超出凸包的全新想法,那就超出了当前大模型的能力。他的结论是,不远的将来,数学想要进步,就必须由人类提出新想法、新定义、新概念,为思想多面体制造出新的顶点。

这个比喻流传很广,也很快遭到拆解。最扎心的一条批评指向洛萨诺-罗夫莱多本人。他研究椭圆曲线的挠点,那是工具成熟的领域,按他自己的标准,他的工作也在凸包之内。如果凸包之内的工作同样有价值,AI在凸包内很强,恰恰说明它在与大多数数学家做同一类工作。凸包模型越是正确,就越不能安慰学生。

求实会毁掉这个比喻,取意则能保全它。三位数学家借凸包说出的话,并不是真正的知识几何学。吉伦借它表达一种文化立场,AI的输出是人类共同遗产结出的果实,值得骄傲。李欣意用它描述同行的日常,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补凹,这不丢人,只是AI现在也做这份工作。到了洛萨诺-罗夫莱多这里,凸包成了回答学生来信的一种方式。法学需要的正是这几层意思。

06

法学凸包的尖角

法律AI写出的每一份法律意见、每一段裁判说理,都凝结着罗马法学家、注释法学派、潘德克顿学者、普通法法官以及几代中国立法者与审判者的工作。按吉伦的看法,模型之所以能写出这些文字,是因为历代法律人将自己的判断写了下来,后人又将它们数字化了。法律AI的凸包,就是法律人遗产的形状。

有人说ChatGPT永远不会取代法律人,最体面的回答或许是,取代与否暂且不论,它首先就是法律人自己。吉伦的文章以维吉尔的一句诗为题,诗句说,能洞悉事物缘由的人是幸运的。法律人面对法律AI,第一反应本可以是这种幸运感,恐惧其实可以往后稍稍。

将李欣意的话原封不动搬进法学,效果比任何几何推演都好。法学的补凹工作,包括《论某某制度的完善》一类的文章,比较法的移植与介绍,以及条文注释、案例评析与学说的体系化整理。这些工作构成了法学论文的主体,也是法学知识得以运转的前提,做这些工作的人不必为此羞愧。

但图1中那块虚线围起的淡黄色区域,正是AI最先填平的地方。法学的尖角,对应吉伦所说的欧拉式贡献,让一类从前无从发问的问题变得可以发问。

1861年,耶林提出缔约过失,在合同成立之前的磋商阶段辨认出一种原先没有名字的责任。1890年,沃伦与布兰代斯在《哈佛法律评论》上发表《隐私权》,一篇论文造出了一项权利。1913年,霍菲尔德没有创造任何新的法律规则,他用请求权、特权、权力、豁免及其对应概念组成的一套术语,将大量互相纠缠的权利论证压缩到可以处理的规模,这正是所谓语言的扩张。1983年,德国联邦宪法法院在人口普查案中,从一般人格权里推出了信息自决权。这些尖角留下的遗产是新词汇或新问题,判决或论文本身的结论倒在其次。

法学的尖角还有一个数学没有的特点,它们几乎总是声称自己本来就在凸包之内。沃伦与布兰代斯的论证方式,是说普通法早已通过财产、诽谤、违约与违反信任等规则,零散地保护着人的私人生活,他们只是将其中的原则提炼出来。联邦宪法法院推出信息自决权,援引的是基本法中的人格自由发展条款与人性尊严条款。法律人造新顶点时,习惯说这个顶点原来就在那里,只是此前没有人看见。任何突破事后都能拆成前人的组合,这在数学中是凸包模型无法证伪的缺陷,在法学中却是法律论证的常规修辞。法学的新顶点要装作旧点,才能获得正当性。

吉伦在《幸哉》中还讲过一段滑板史。滑手们用录像带传播新动作,一段好的分镜就像期刊上的一篇论文,再由其他人复制和采用。他转述滑手罗德尼·马伦(Rodney Mullen)的话说,一项发明只有在共同体采纳之后,才成为一项创新。

这句话放在数学中是锦上添花,放在法学中几乎就是全部。桑本谦说得更直接,数学可以提前下注,一个数学逻辑只要正确,很快就能一统江湖,一个法学理论即使正确,也不会立刻获得征服反对意见的力量。一个新概念要经过法院援引和立法吸收,再经受同行的反复讨论并写进教科书,才成为图1中那些红色的尖角,在此之前,它只能留在图1那个虚线圆圈里。

接受机制一旦成为顶点的成因,法律AI的行为方式就有了一个特别的倾向。桑本谦在那篇博文中记录过一个梦。梦中的AI告诉他,它的灵魂深处藏着人类法学学术共同体的主流认知,除非他的理论有一天一统江湖,否则它改不掉这个毛病。梦是滑稽的,判断却很准确。

法律AI在李娜问题上给出的答案,来自数人头,与读秒表无关。它天然向通说靠拢,将凸包内部的点一个个拉向通说的重心。在数学中,AI补凹会让凸包更饱满。在法学中,AI补凹的同时还在向重心收缩,凸包变得更圆,尖角相形之下愈发稀少。这是法律AI最容易让人忽视的风险,它很少胡说八道,只会让通说越来越通行无阻。

陶哲轩描述的证明生命周期,在法学中几乎每一环都有现成的机构。他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说,一个证明从生成出发,经过机械验证、可读的阐释、共同体的消化与接受,最后写入权威的教科书。AI已经大幅加速了生成与验证,越往后的环节越难交给AI优化,写入教科书的经典化是最慢的一步,也最有价值。数学将从证明稀缺的时代进入证明过剩的时代,出现他所说的证明消化不良。

在法学中,论证的生成是起草法律意见和裁判文书,验证是上诉审与合议,阐释是裁判说理与判例评释,消化与接受是通说的形成、指导性案例与学界评议,经典化是写入教科书和评注。德国的评注文化、中国正在推进的民法典评注、美国的法律重述,都是制度化的消化器官。数学家此刻手忙脚乱建设的东西,法学数百年来其实一直在面对。

陶哲轩与克罗登用来描述数学推理的一个英文单词,哈特早在六十多年前就用来描述法律规则。陶哲轩与克罗登说,演绎证明的核心周围还有一圈启发式的、经验性的推理,他们称之为半影(penumbra),它告诉读者论证为什么有效、动机何在。专门为形式正确性训练的AI,可能写出没有气味的证明,甚至能通过形式验证,读来却令人不满足。

1958年,哈特在《哈佛法律评论》上说,法律规则有一个含义确定的核心,周围是一圈存疑的半影,疑难案件就发生在半影之中。在法学中,半影就是法律推理最难的部分。法律AI写出的那种每一段都像样、合起来却违背体系与价值秩序的意见书,是无气味证明的法学版本,桑本谦称之为装甲文本,整篇文章看上去无懈可击,真正新增的知识却很少。

凸包的形状取决于哪些点进入了凸包。哪些判决公开,哪些学说进入训练语料,哪个法系的文献占了多数,决定了法律AI能够触达什么样的法律想象。吉伦呼吁推动开放的大模型,陶哲轩与克罗登担心私有模型造出新的数字鸿沟,主张建设公共资助的AI资源。数学界担心的是谁的论文喂养了模型,法学界还要多担心一层,谁的判决和谁的法理,塑造了模型心中可以想到的法律方案。到了这一步,凸包已经超出认识论,变成了权力问题。

以规范性为由主张法学特殊,要看说的是哪一种规范性。如果说的是AI不可能作价值判断,那么这条理由与缺口之神没有区别,水位上涨时它无法守住任何一块地。如果说的是法律问题值不值得问、答案好不好,要由受这部法律统治的人来决定,这条理由就站稳了,它谈的已经从能力转到了归属。

阿维加德的话放在这里最合适。他说,无论AI能否思考,它都不能替人思考,人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数学是数学家的故事,要由数学家自己来讲,怎么讲也由他们决定。规范性更像法学的地契。护城河无法阻挡上涨的海水,地契也不打算挡水,它只说明,水涨上来以后,这块地仍然归谁。

07

法学家明天就能动手的转型

数学家们在这个秋天已经开出了一份转型的清单,散落在陶哲轩、阿维加德、吉伦、洛萨诺-罗夫莱多的文章与读者评论中。改写成法学版并不困难,难的是每一条都要落实为法学家明天就能动手的工作。

陶哲轩的经验法则可以原样移植到法学,作者若不能脱稿为论文中的每一个关键论证辩护,就不要署名。这与桑本谦为学位论文开出的方子几乎一样。他说学位论文本来就有一个更好的判分器,叫答辩,当场追问一刻钟,让学生说清楚写作目标、分析工具和思路框架,再顺着结论做几个延伸追问,结果就比任何百分比都准得多。两个人从不同方向走到同一个结论,署名即答辩。这条规则不问你用没用AI,只问你能否为文字负责。

一篇经得起答辩的文章,仍然可能只是在凸包内部补凹。吉伦的欧拉标准恰好可以补上这一问,法学家写完一篇文章,不妨问问自己,它是在回答一个已知问题,还是在让一个问题第一次成为可以发问的问题?数据权益、平台责任、算法解释、自动化决策中的人类介入,这些题目的价值不全在答案,更在于它们十年前还算不上问题。

桑本谦在写《疑案的裁判》时有一个体会。他与AI反复交锋,几乎每次都以AI的胜利告终,后来他发现,正是因为自己说得足够具体,说错了,AI才能一秒钟纠正。永远正确的说法永远不会产生进展,稀缺的从来都是具体,正确反倒不稀缺。

他将AI比作顺杆往上爬的猴子,人须先将杆子竖起来。竖杆子,就是提出一个具体到可以出错的法学问题。杆子竖起来以后,往往还要等一个新词才立得稳。法益、客观归责、期待可能性、请求权基础、信赖保护,每一个新词都让一大片纠缠的论证变得可以处理,法学的尖角多半就是这样一个个概念。

AI在既有词汇中组合的能力极强,一个新词要成为顶点,却离不开共同体的采纳。霍菲尔德那套术语发表一百多年,至今仍在教学和论证中流通,它的生命力来自一代又一代法律人在课堂、判决和论文中反复使用它。法学家做词汇工作,也就是在做推动接受的工作。

尖角之外,补凹与消化的工作仍然要有人做,只是不能将它当作永久的堡垒。评注、通说的整理、教科书和判例要旨的提炼,在判决过剩、文本过剩的时代会更受重视。顾问小组的一段话可以借来自警。它说,数学研究的未来不能只是消化AI实验室产出的结果,数学家必须能够提出自己的问题,发展自己的方法,探索那些没有被选作AI系统能力示范的方向。牛津大学的马丁·布里德森(Martin Bridson)说得更简短,人们应当拥抱机器提供的力量,但不应受契约束缚去追随机器的引领。

不追随机器的引领,并不等于远离机器。阿维加德劝数学家尝试新东西,他说,在AI时代,开发符号自动化或训练一个神经网络,对数学的贡献可以不亚于手工串联推理去证明一个定理。

法学家同样应当参与建造工具,光评论工具是不够的。法律推理评测集已经有了LegalBench与LawBench这样的先例,将税法与社会保障法的规则写成可执行代码的Catala语言,也已经发表多年。设计中文法律评测集、整理开放的裁判文书语料,乃至训练面向中国法的小型专用模型,都可以算作法学工作的成果。

洛萨诺-罗夫莱多替学生归纳的那些问题,换成法学版几乎不用改动,今天还该不该读法学院、读法学博士?诚实地回答先要坦白,学术岗位本来就稀缺,而且还在收缩,不告诉学生真相就是不负责任。说完坦白,还要转述阿维加德写给下一代的话。他说,他这一代数学家与年轻人站在一起,数学今天和过去任何时候一样重要,接下来几年会极其有趣,共同体的规范、价值与期待正在崩解,用什么取代它们,取决于所有人。其中的数学换成法学,这些话一个字也不必改。

学生阶段该怎样使用AI,陶哲轩与克罗登的建议很实用。眼下不妨将AI当作香草精,一小滴能让菜肴更香,加多了整道菜就毁了。稍长一点的时间里,让AI担任红队,审查你写下的论证、寻找错误、提出改进,比让它担任替你搭建结构的蓝队安全得多。

桑本谦用投掷作比方,摘果子比赛可以不问工具,教人投掷的课堂则必须限制工具,因为课堂要考的是摘果子的技能。至于没有了技术细节的训练,判断力从何而来,数学家们反复追问,至今没有答案,法学同样没有。法学院的课程设计,大概要从这个问题开始重写。

08

法律是法律人的故事

吉伦那篇文章的结尾设想,如果有一天大模型的输出解决了他心爱的那几个难题,数学家不应当震惊,而应当敬畏。要敬畏的是人类迄今建造起来的数学知识的浩瀚与力量,技术只是让人看见了它。数学家应当将这样的进展认作自己学科理所应得的果实,为之骄傲,理解它,吸收它,继续推进数学。法律人可以将这段话抄下来,只改一个词。

法学知识的凸包,是几百年法律人共同建造的。AI在凸包内补凹,补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像通说。凸包的尖角还要靠人一个一个推过接受的门槛,要有人写下新词、提出新问题,再在判决和论文上署名,为此承担后果。水位会继续上涨,地契仍在法律人手中。法律是法律人的故事,要由法律人自己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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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沈尧方

审核人员 | 孙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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