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对华为什么总显得“拧巴”？

民智评论

作者：叶力萌，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3000字，预计阅读时间13分钟）

导语

聊起中越关系，矛盾感是很多人的第一印象。

八月下旬，越南副总理范氏青茶会见中国驻越大使，明确将加强对华关系列为越南外交政策的“头等优先”。

话音刚落不过八天，越南外交部便针对中国在西沙群岛有关岛礁上的建设活动提出抗议，要求中方停止相关活动。

经贸领域的反差同样鲜明。2025 年中越双边贸易额达到 2565 亿美元，同比增长 24.8% ，中国继续保持越南最大贸易伙伴地位。

2026 年以来，两国合作持续向产业链深处延伸，前七个月贸易额已接近 1842 亿美元，中国对越注册投资达36.9 亿美元，制造业、供应链上的联系也在继续加深。

与此同时，越南同美国、日本、印度、澳大利亚及欧盟的合作也在同步推进。

▲（图源/ Shipazon）

由此形成一种耐人寻味的格局：对华合作不断深化，但越南始终不愿将全部筹码押在中国身上。这很容易被看作是在大国之间两头讨好，或者所谓左右逢源的“竹子外交”。

可如果把时间拉长就会发现，这种选择并非反复摇摆。对越南而言，对华关系的根本难题始终植根于一个无法改变的地缘现实：中国是山水相连的强邻，综合实力远超自身。这样的邻邦无从回避，也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依附。

从“同志兄弟”到兵戎相向

越南抗法、抗美战争时期，中越曾是高度契合的政治伙伴。中国长期向北越提供军事、物资与基础设施援助，“同志加兄弟” 是那个时代两国关系的真实写照。

但越南完成南北统一后，两国关系迅速恶化。当时中苏关系已经全面破裂，越南却逐步倒向苏联阵营。

与此同时，越南同中国支持的红色高棉冲突不断升级，并于 1978 年底大规模出兵柬埔寨。再加上边境、华侨等一系列争议，中越之间长期积累的矛盾集中爆发。

1979 年 2 月，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大规模作战持续约一个月，但冲突并没有就此终结。整个八十年代，两国边境仍时有交火，直到 1989 年前后才基本平息。

▲（图源/ FMT）

海上的分歧同样存在。1974 年，中国与当时的南越军队在西沙群岛发生海战。此后中国对整个西沙群岛行使主权管辖，越南统一后则继续提出对西沙的主权主张。

1988 年，中越双方又在南沙赤瓜礁附近发生武装冲突，造成 64 名越南人员死亡。

这些历史叠加在一起，指向的现实十分明确：即便意识形态相近、过往情谊深厚，也无法保证两国在国家利益层面永远一致。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中越高层仍然可以畅谈传统友谊，但这份情谊本身已经不足以定义两国关系。1979 年之后，越南处理对华事务时，始终多了一层难以消失的安全考量。

邻邦难避，利益难分

到了八十年代末，越南所处的国际环境已经发生根本变化。苏联自身陷入危机，对越南的支持持续收缩。

1986 年越南启动“革新开放”，经济发展成为更加迫切的任务。1989 年越南从柬埔寨撤军，也为中越关系改善扫除了重要政治障碍。

1991 年，中越两国实现关系正常化。随后，两国经贸往来迅速恢复，从边境贸易逐渐延伸到制造业、基础设施、投资和产业链合作。

▲（图源/ Reuters）

发展到今天，中国不仅是越南最大的贸易伙伴，也是越南制造业重要的上游供应来源。越南工厂所需的大量机械设备、电子零部件、中间产品和原材料，都依赖从中国进口。

这也让中越关系形成了一种很难用 “亲近” 或 “敌对” 概括的状态。历史冲突留下的戒备没有彻底消失，经济发展的现实又让越南无法远离中国。两套逻辑同时存在，共同塑造着今天的中越关系。

被重新唤醒的历史

中越关系正常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越南官方对1979 年战争的公开纪念一直相当克制。两国已经重回合作轨道，越南又需要集中精力发展经济，反复强化战争记忆，只会给现实外交增加新的阻力。

这种状态在 2014 年发生了变化。当年，中国将 “海洋石油 981 ” 钻井平台部署至西沙附近海域。越南单方面对相关海域提出权益主张，中方对此不予认可，随后大量执法船在海上展开持续两个多月的对峙，期间发生碰撞、水炮喷射等事件。

危机还蔓延至越南国内，引发大规模反华抗议，部分地区出现针对外资企业的暴力事件。那些一度被淡化的历史，也重新回到了越南的公共讨论中。

2014 年以后，1974 年西沙冲突、1979 年边境战争、1988 年南沙冲突的公开讨论和纪念明显增加。

▲ 1982 年美国华盛顿越战纪念碑揭幕现场（图源/ History.com）

经贸往来可以不断拉近双边关系，却不会自动消除长期积累的安全戒备和历史记忆。但越南政府同样不会任由这种情绪无限发酵。

民族主义如果失控，反过来会限制河内处理对华关系的外交空间，也会损害现实中的经济利益。

因此，对越南而言，该主张的核心权益寸步不让，但中越合作也不能因此完全脱轨。

越南的战略自主

理清这一层，再看越南今天的外交动作，脉络便清晰可循。

越南面对的并不是一道简单的“中国是不是威胁”的判断题。中国既是越南最大的邻国，也是最重要的经贸伙伴之一，两国综合实力又存在明显差距。

双边关系越深，越南能从中获得的经济收益越多，但它也必然会考虑另一个问题：如果市场、供应链、技术乃至安全都过度集中在同一个国家身上，一旦双方出现分歧，自己还能有多少回旋余地？

▲ 2025 年 12 月，越南河内举办 “新形势下提升越南多边外交能力” 国际研讨会（图源/ VOV）

这也是“战略自主”能够解释越南外交的重要原因。中国供应链成熟，就继续深化合作；日韩有技术和制造业投资优势，就积极承接；欧美市场庞大，也要尽量保持稳定联系。

这些关系并不互相排斥。对越南来说，合作渠道越多，遇到外部变化时就越不容易陷入没有替代方案的处境。

越南制造业越发展，对中国原材料、设备和零部件的需求可能就越大，但它寻找其他资本、技术和市场来源的动作也越积极。

与其说是在同中国“脱钩”，不如说是在避免越来越重要的中越合作变成难以替代的单一依赖。

合作之外仍要保留空间

南海把这种考虑表现得更加直接。越南坚持自己的海洋权益主张并不难理解。涉及领土、安全和资源，任何国家都会维护自身认定的利益。真正让问题复杂起来的，是中越之间明显的实力差距。

越南很难单靠自身力量改变这种差距，因此扩大同其他国家的关系，也就成为增加自身空间的一种方式。

这些年，越南同美国、日本、印度、澳大利亚的海上安全和防务合作都在增加，但这种靠近始终存在边界。

▲（图源/ South China Morning Poat）

越南至今仍坚持国防政策中的“四不”原则：不参加军事联盟，不联合一个国家反对另一个国家，不允许外国在越南设立军事基地，不在国际关系中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

越南需要美国、日本等外部伙伴，却并不希望自己成为某一个大国在东南亚的前沿支点。

如果为了减少对中国的依赖，最后变成了对另一个大国的依赖，那么问题从本质上并没有得到解决。

因此，美越关系可以继续走近，安全合作也可以扩大，但越南始终会为自己保留一定距离。

它需要的不是另一个“靠山”，而是更多可以同时存在的选择。

结语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中越关系确实充满反差。

两国高层不断重申传统友谊，越南社会对战争的历史记忆却没有消失；双边贸易规模持续扩大，河内又在不断开拓新的市场和供应链；它需要中国的经济合作，也愿意深化同美日等国的关系。

可一旦涉及正式选边，越南又会表现得相当谨慎。

如果只截取某一个时间点的某一个动作，很容易得出“越南在摇摆”的判断。但把这些事件都放在一起看，今天越南的对华政策就容易理解得多。

▲（图源/ Asia Scotland Institute）

这些经验最终形成的，并不是简单的“亲华”或者“防华”。越南接受了一个基本现实：中国会长期是自己最重要的邻国之一，也会长期对越南产生巨大影响。

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如何在这段无法回避的关系中，尽量保留自己的行动空间。

所以越南会继续同中国合作，也会继续寻找新的市场、伙伴和安全联系。这并不矛盾。

对越南来说，最理想的状态并不是远离中国，而是即使中国足够重要，自己依然保有其他选择。

撰稿：叶力萌

编务：叶力萌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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