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中国法院网《建国以来涉案金额最大的走私案 — 远华走私案》、人民网《2012 年反腐十大典型案件：赖昌星案》、《厦门特大走私案》专题报道、《切断权钱色罪恶链条 —— 厦门特大走私案查处始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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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4月，一封举报材料从北京转到海关总署副署长牟新生手上。
材料点名厦门一个叫赖昌星的港商，说他和海关内外勾结，走私规模大得惊人。
这封信，后来成了"共和国走私第一案"——远华案的开端。
在中央正式立案之前，赖昌星已经先动了一步棋。
牟新生后来回忆，赖昌星先后携带3000万元巨款进京，想用钱把他这个办案的副署长摆平。
可赖昌星托到公安部一位局长那里，对方一句话就让他断了念想：姓牟的，不会吃你一口饭。
3000万备足了，牟新生的面，赖昌星终究没能见着。
人回了厦门，气却没消。
他找到自己在海关里的"铁杆"、厦门海关原关长杨前线，撂下一句狠话：实在不行，就想办法把他灭了。
而当那封举报信被摆上案头、中央决定彻查的那一刻，没有人会想到，这场较量此后竟会横跨多年、牵动全国，而它真正收场的那一天，远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晚。
【一】小学没毕业的晋江穷小子，怎么把走私网铺遍厦门
赖昌星是福建晋江人，1958年生，家里8个兄弟姐妹，排行老七。
小时候家里穷，他卖过破烂。书没读几年，小学都没毕业。
可就是这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后来把一张走私网铺遍了厦门关区。
办案的牟新生后来评价：你很难想象，一个三年级文化水平的人，能把一张腐败网、走私网铺这么大。
早年，赖昌星一度在福建石狮做些服装、电子产品和开小饭店的营生，也偷偷干过走私。
上世纪70年代，他偷渡到了香港，后来以"港商"身份回到晋江，当上晋江外商协会、泉州同乡会的负责人，又到北京开过公司。
1991年，他在香港注册成立"远华国际有限公司"。
1994年初，他回到厦门，注册了厦门远华电子有限公司，此后又在此基础上组建了厦门远华集团有限公司。
远华电子公司对外叫电子厂，实际并不钻研电子产品，专营电脑芯片走私。
之后走私的范围迅速扩张，植物油、成品油、香烟、汽车、化工原料、纺织原料、通讯器材，什么都碰。
几年间，远华集团成了厦门有名的大企业，旗下有全资公司7个、控股公司5个、参股公司1个，几乎把全部家族成员都拉了进来——除董事长赖昌星外，董事会核心还有他的妻子曾明娜、哥哥赖昌标、弟弟赖昌图和妻弟曾明育。
赖昌星用走私的暴利，一脚踏进厦门的石油、房地产和文体娱乐业。
1996年，设计高达88层的"远华国际中心"破土动工，他邀请了中央、省、市近两千名嘉宾，每人发一袋价值数千元的礼品，又大摆宴席请吃"工作餐"，席上俱是鱼翅、鲍鱼、人参、燕窝。
那几年，远华烟、远华酒、远华商城、远华娱乐城、远华足球队到处都是，"远华"几乎成了厦门经济发展的一块招牌。
这个总投资初定30亿元的国际中心，在赖昌星出逃时，还只是一个挖好的大坑。
走私的规模，从后来查实的一连串数字里能看出一二。
1996年到1999年，远华集团用不报关的办法，走私进口成品油450多万吨，是整个厦门关区同时期正常报关进口量的一倍多，平均每三天，就有一艘装载万吨油料的船在他的指挥下靠泊厦门卸油。
走私香烟300多万箱，某段时间里，国内走私外烟的"黑市"上，某种牌子的外烟平均每两盒里就有一盒是远华走私入境的。
走私汽车3588辆，案值17亿元，涉嫌偷逃税款高达10亿元。
1999年4月，他还以厦门开元外贸集团的名义，把"苏达"号货轮9904航次运输的香烟伪报成木浆，一次走私香烟24380箱，仅这一笔就偷逃税款1亿多元。
远华走私的常用手法，一曰"假转口"——名义上货物经厦门转口到别处，实际货到了厦门就不走了，运走的只是空集装箱；
二曰"伪报品名"——把汽车伪报成低税值的化工原料；还有直接不报关、闯关等等。
远华集团几乎垄断了厦门关区的走私通道。
别人想走私，得先过"赖老板"这一关。
他明码标价收"水费"——远华的目的费，包括运费和通关费，走私一辆汽车按等级从5万收到12万，一集装箱香烟收10万；
走私成品油得先申请"指标"；走私得逞，还要再抽走70%的利润。
厦门外轮代理公司一位原总经理在调查中交代：那几年厦门"做油"很赚钱，可要"做油"，谁都摆脱不了远华集团赖昌星的控制。
为了护住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赖昌星还专门养了一批打手。
远华电子有一栋对外称是厂房的大楼，里面空空荡荡，二楼堆满健身器械，是训练打手的场所。
他雇用几十名打手组成"保安队"，每批货物到岸，就打手围起来，别人根本近不了身。
在厦门海关，赖昌星有个绰号叫"地下关长"。
整个关区，从关长到一线查验，有一批人被这个"地下关长"拿捏在了手里。而其中最要紧的一条线，就是时任厦门海关关长杨前线。
【二】一封74页的举报信，让中央拍板彻查
赖昌星在厦门张狂了好几年，举报材料其实一直没断过。
1998年7月，全国打击走私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
会后，一场反走私斗争在全国铺开。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1998年底，干了多年公安部副部长的牟新生，调到海关总署任副署长，分管反走私。
他到任不久，就有好几位部长跟他打招呼：老牟，你在海关可能会碰到福建厦门一个姓赖的，他会成为你的对手。
牟新生当时只当是玩笑，这话后来应验了。
1999年4月的一天，牟新生收到中共中央办公厅信访局转来的一份举报材料。
材料74页，计算机打印，把远华集团的内幕基本点透：走私成品油、植物油、香烟、汽车、化工原料，案值超过500亿元。
信里形容，赖昌星一伙走私的成品油之多，"足以满足厦门人游泳用"。
材料后面还附着一份名单，涉及16名正厅级以上的海关人员，其中包括公安部原副部长李纪周。
牟新生看完很震惊，请海关里有经验的领导一起看，对方也认定这材料不像假的。
牟新生随即建议海关总署党组给中央写报告，由中纪委牵头，公检法一起参加。
中央采纳了这个建议。
十几天后，1999年4月20日，中央领导在海关总署提交的报告上作出批示，要求以海关为主，组织力量查办此案，涉及内部人员职务犯罪的，由中纪委牵头彻查。
远华案由此被称作"四二〇"案件。
1999年9月6日，这桩案子被列为中央直接抓的大案，中央专案领导小组正式成立。
专案组随即组建，牟新生担任领导小组副组长。
1999年6月20日，他率办案人员飞抵福州，当夜就与福建省纪委、省政法委、厦门市纪委和公安局的负责人开会，进行战前部署。
赖昌星很快通过内线摸到了专案组的动向，放话说：中央来人办案也得靠当地配合，我们不怕，来一批我搞定一批。
1999年8月18日，专案组正式进驻厦门。
全国纪检监察、海关、公安、检察、法院、税务等部门的精兵强将陆续汇到这里，办案人员最多时达到1100多人。
侦破从查账入手，涉及哪项业务，就抽调哪个部门的人。
进驻当天，专案组兵分多路，一天之内同时扑向10个部门，扣押文件材料，有些人当天就被抓了。
赖昌星销毁了海关里的单据，可口岸的账还在。
口岸相关部门组织10个调查组，在一个早晨10点同时扑向10个单位，把单据全部取了回来。
单是粮油走私，就查出110亿。
10天之内，110亿的战果报给中央，中央下定了把案子办到底的决心。
办案的艰难，超出外人想象。
这桩案子牵涉党政机关、海关、边防、金融、税务、商检、港监等多个部门，涉案人员众多，手法又隐蔽，加上初期庄如顺、杨前线等人为走私集团通风报信，许多证据被销毁，主要涉案人员出逃。
办案人员只能从外围一点一点突破。
到案件基本查清时，形成的卷宗有两千多卷，摞起来十几层楼高。
有办案人员为了找一个证据，连续几天几夜看上千册案卷，眼睛因高度疲劳暂时失明。
进驻厦门后，专案组还收到群众举报信或电话1200多条。
【三】杨前线：把举报信亲手交到赖昌星手里的关长
在赖昌星这张网里，杨前线是绑得最紧的一根线。
杨前线，时任厦门海关关长。赖昌星要打通海关这道关口，第一个要拿下的就是他。
杨前线也确实没扛住。
查实杨前线收受赖昌星的贿赂，光现金就有140多万元；
赖昌星又出资1000多万元替他包养情妇，掏130多万元买下别墅，供两人姘居。
钱和色到了位，海关这道关口，就朝着赖昌星彻底敞开了。
厦门海关一些重要岗位的干部任免和人事交流，杨前线常常要先征得赖昌星同意。
为打通同安办事处这条走私通道，杨前线与赖昌星密谋，把自己的亲信提拔为同安办事处副主任；
赖昌星想去东山走私，杨前线又把自己人调到东山海关当副关长。
最离谱的是海关监管点的人，也由赖昌星点名。
海鑫堆场是远华走私货物最重要的货场，1996年以来，从这里转运的走私货物价值100多亿元。
1996年，应赖昌星的要求，厦门海关在海鑫堆场内设了一个监管点。
派人的时候，赖昌星下面的人就直说：我要谁谁谁。
按走私犯的要求选派的监管人员，又怎么可能把走私暴露出来。
1998年，海关总署到厦门调查走私情况，在海关九楼会议室开会。
会正开着，远华公司有人打电话来说：今天有一艘油轮要进港，正好对着港口，开会的人一眼就能看见，怕暴露，能不能换个会议室。
杨前线一口答应，换了会议室。
这边开着查私的会，那边走私油轮照样进港。
更让后来办案人员痛心的是，早在1998年8月中旬，就有"一群伸张正义的人"把举报远华走私的材料，寄给了时任厦门海关关长杨前线。
可这位赖昌星的"好兄弟"，转手就把信交给了赖昌星本人。
举报信石沉大海，一条重要线索就这样被掐断了。
杨前线与赖昌星的捆绑，远不止钱色往来这么简单。
他是赖昌星安插在海关最深处的一颗棋子，替赖昌星看着关里的风吹草动，也把海关查案的底细一次次递到赖昌星手里。
而正是这样一条线，后来在关键时刻，差点放走了一个本应落网的人。
不过，杨前线这条路再"好使"，也挡不住中央的专案组。
赖昌星真正需要对付的，是那个从公安部调来、油盐不进的牟新生。而他和牟新生之间的那场交锋，几乎成了这桩案子最惊险的一段。
【四】3000万进京，和那句"把他灭了"
中央要查远华案的消息，赖昌星比外界更早知道。
牟新生后来回忆，就在中央批示下发前六天，赖昌星就已经得到风声。
他一边通过厦门的渠道盯着事态，一边动用北京的关系网，先后携带3000万元巨款，三次进京活动。
这笔钱要对付的主要对象，就是牟新生。
赖昌星在北京找了一圈门路，最后托到公安部一位局长头上——这位局长恰好是牟新生的老同事，对牟新生太了解了。
对方一句话把赖昌星堵了回去：赖老板，您拉倒吧，姓牟的不会吃你一口饭的。
赖昌星这才断了那条念想。
3000万备足了，牟新生的面，他终究没能见着。
人回了厦门，气却没消。
他找上杨前线，商量怎么对付牟新生。
牟新生后来回忆，这是赖昌星与杨前线通话时说的话。
杨前线先开了口：那个公安部来的姓牟的最坏，他不把你抓住，是不会罢休的。
赖昌星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那阵子正赶上搞"三讲"教育，他提出：不是正在搞三讲吗，我们给他搞点黑材料，把材料寄到中央去，先把他恶心一下，实在不行，将来想办法把他灭了。
"把他灭了"——这四个字，从一个走私大老板嘴里说出来，冲着的是一个正在查他的副署长。
牟新生起初并不知道这句话。
是情报部门的领导先得了风声，没敢直接挑明，只提醒他：牟部长，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这话不是闹着玩的。
赖昌星一边继续四处活动，一边开始销毁证据——他把办公室电脑的硬盘拆下来，扔进了白鹭洲湖里。
他还聘请律师，又通过一些记者写信，申诉远华是被人诬告的"冤情"。
而在赖昌星活动的同时，专案组的行动已经进入倒计时。
1999年8月10日深夜，200名警员熄灭车灯、分作五路，同时扑向厦门城里的五个方向——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猫鼠较量就该见分晓了。
而当那一夜过去、天色放亮时，没有人会想到，那张层层收紧的大网竟空无一人——那个本应落网的名字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眼前，只把一个悬念，留给了此后整整12年。
而赖昌星那句"把他灭了"，不是没人当真。
最先当真的，是组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