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樱花广场北门有一家小小的餐馆，主要经营水盆，也卖羊杂。羊杂颇香，凡羊头、蹄、肠、心、肝及血，相混而烹，又充饥，又御寒，不过我喜欢水盆，且经常食之。
那天，我照例要了水盆，遂独用一张圆桌，等待上饭。少顷，服务员端来一碗水盆和两块月牙饼。这算一套，从来如此。动筷在清汤里轻轻一搅，羊肉、粉丝和绿的芫荽，便浮然并起。月牙饼当然指饼之形若月牙，可以审美，不过关键是此饼每一块都是现烙，剥开皮，热气带着麦香扑鼻而来。埋首啖噬，百忧皆忘。
扬脸歇憩，看见一位男士自己端了一碗羊杂过来，放在圆桌上，又持票至厨台取了一块月牙饼，挪凳坐下，吃起来。
我问：“店里卖羊杂只能配一块饼？”男士说：“嗯。”各自进食，过了一会儿，我又问：“哪里人？”男士说：“绥德的。”记得有民谚夸赞绥德汉，遂念道：“米脂婆姨绥德汉。”男士点了点头，淡然一笑，继续进食。此间，服务员拿走了男士取饼的竹篮，他手上的饼也马上吃完了。我问：“来西安办事、玩，还是打工？”男士说：“打工。”男士并不高大，不过面容方正，浓眉大眼，自有俊气，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中年人。
月牙饼
服务员在圆桌和条桌之间逡巡，且反复清理桌面。男士忽然问服务员：“饼！”服务员瞥了瞥桌面，又看了看男士问：“你没拿饼？”男士手上是空的，羊杂还剩半碗，小声而平静地说：“嗯。”服务员便用竹篮盛了一块月牙饼送给他。
男士进食比我快，饭讫，站了起来。我逗他说：“你多吃了一块月牙饼。”男士微微一笑说：“嗯。”接着对我说：“你慢吃！”我置筷，向他摇手回礼。男士转身离席，背影就从明亮的门口消失了。
这是几年之前的事了，不过我难免再三想起它。想起此事，我还有一点心酸。年轻的时候，若碰到类似这种多吃一块月牙饼的绥德汉，大约我会鄙视的，甚至斥责，以为此乃直道。我气壮山河，做得对。天真固然可爱，不过它也流于幼稚和浅薄。孔子比叶公伟大，在于孔子相信通人情便是直道，人道也是直。
绥德汉，我的兄弟，祝你平安！
原标题：《朱鸿：一块月牙饼》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