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岁月一一一我的三年电影放映生活散记 | 作者 王子文

八十年代初，我做了三年电影放映员，时间算起来不长，短得象一盘放映过的胶片，可它已嵌在我青春的记忆里。

一九七九年，公社在建影剧院，（当时称公社，后来改称镇，现在称街道办事处）。公社黄书记找我说，新建的影院需要放映人员，准备安排你去放电影。我便服从组织安排，去影剧院上班，跟着老放映人员熟悉和学习电影放映方面的情况和技术。

次年秋季，徐州地区电影公司开办电影放映人员训练班，我有幸被县电影公司推荐参加培训，我与同事小杨一起，携带被褥行李，乘车去参加学习。

地区电影公司，位于城市南郊，解放南路东侧。带我们学习的两位老师，一位是庞老师，为班主任，另一位是卜老师，两位老师分别教学放映技术和电工知识。学员大约四十余人，主要来自地区八个县的电影公司，当时地区由八个县组成，包括赣榆县和东海县。学期一百天。

老师讲起机器、胶片，如数家珍，首先是认识机器部件：灯箱、片门、镜头、音鼓、滑轮、片夹，以及胶片通过片门的运行速度是24格/秒，还有错综复杂的线路组合等。

学习期间，理论与实践并重。学习装片时，戴上棉纱手套，顺着机器规定线路，胶片绕过多个滑轮，稳妥贴入片门，再引到音鼓上，一丝都不能错位，留出适当的缓冲弯。我练得手心出汗。老师教学员识别换机信号，辨认灯光效果，判断机器运行是否正常，出现故障如何在最短时间停机装片，重新开机。如果胶片断裂，必须用专用胶水修补，对齐画幅，对准齿孔胶上，错差一孔，银幕画面就会跳闪。学习后才明白，开机放映不是简单的打开机器开关，它是一门技术，要懂电路原理，知道光源参数，结业时既考理论知识，也考实践操作。要独立完成装片、试机、换机、故障处置。

学习结业，影剧院已经建成竣工，门厅部分是两层楼，观众席及舞台部分是起脊的瓦房屋面，坐北朝南，面向主街道，很是壮观。北面紧邻碧波荡漾的清水塘。内部配套设施一应俱全，标准的木质折叠座椅扇，观众席上下两层，配有吊式电风扇，可客纳观众一千五百人。放映室在二楼，室内面积约10平方米，并列摆放两台35毫米提包式放映机，镜头对着墙上的放映窗口。

影院开业首映那天，我值机放映的是香港故事片《至爱亲朋》。县电影公司考虑到我们是新手上岗，提供给我们使用的那部拷贝放映次数已经很多，胶片上有许多明显的划痕，投影到银幕上的画面划痕更加明显，我理解这是县电影公司提供的实习片，就如刚拿到证的驾驶员，实习期开老车旧车是一个道理。

观众入场前，我站在二楼放映室门前的走廊里，透过玻璃幕墙，看见广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像赶传统大集。广场西侧看管自行车的老太太，性格泼辣，能说会道，傻傻乎乎的，街上无人不晓，都称她“姚傻子”，实际一点不傻，她圈地揽活经营“存车处”，看管自行车，每辆收费2分钱。看大门的老唐，在楼下入口处忙里忙外维持秩序不闲着，喉咙喊得沙哑，那时还没有保安这个行当。卖花生、瓜子的，卖糖球、冰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等到检票入场时，都争先恐后的往里挤，生怕自己的座位被别人坐了。那个年代能看一场电影，哪怕夜晚步行几里路，站上两小时看露天电影也高兴，真的是享受一场文化大餐。

放映的影片由县电影公司按月排好发行计划，列好日程表，提前一天由火车托运，每逢影片到来，我们都要骑自行车到车站提取。一部电影拷贝要装在正方体的两个铁皮箱子里，总重量有几十公斤。每部电影一般是九至十二本拷贝，每本由圆形铁盒包装，标有序号，放映时分单双号。整体包装箱上贴有标签，写清片名。影片一般在每个放映点停留三至四天，放映后把影片倒顺，检查完好，稳妥装箱，通过火车发回县公司，流转到下个放映点。

电影票价每张一毛五，依据影片时长确定，如是宽银幕，票价贵五分或一毛，即使是宽银幕上下集，也不会超过两毛五一张。每当放映热门电影，常有亲朋好友托我预留座位适中的影票，他们来取票时，每当接过薄薄的影票，眉眼间满是笑意，连声致谢。

我已经熟悉整套的放映节奏，映前电铃响起，场灯息灭，打开机器，光束穿过放映窗孔，画面投放到银幕，胶片沙沙地从片门掠过，光源与音量适中，两台机器交替放映，当胶片旋转接近收尾，要盯着银幕右上方换机信号，换片时让观众看不出换片痕迹，做到无缝衔接。

电影队还有专门负责到大队轮回放映的，要用平板车拉着放映设备步行去放映。放映前要放幻灯片，宣传当前形势和计划生育政策，或加映纪录片《新闻简报》。当年农村停电是常事，何时停电谁也不知，有时电影正放着突然就没电了。如遇停电就要使用自备发电机。放映设备是使用多年的旧设备，故障率高，因此他们工作比较辛苦，大队干部和群众对他们都很尊重，不论到哪个大队放映，都会受到欢迎和美食款待，酒也不会喝多，因为还要工作，放映结束还要把机器运回单位。

观看露天电影的观众，在太阳没有落山时，就用各式各样的小板凳、木条子、草垫子或者砖头石块子占领观影地势，无法坐的观众就在后面拥挤着站着看，甚至树上、墙头上也有观众，好看电影，银幕的反面也会有不少观众。

说到流动放映队，不禁想起一小笑话。因为放映设备比较陈旧，放映期间难免出现小故障，遇到电压不稳或者较低时，机器灯光自然会变暗，银幕亮度随之降低，亮度效果很暗时，会有个别年青观众吹口哨、起哄、发牢骚，这时放映员就会拿起话简，银幕旁的喇叭里便传出画外音：“这不是机器出的故障，是故事情节发生在夜里”。因为这句话经常会说，久而久之观众就记住了，熟悉的观众朋友见到放映人员就会开玩笑地说“故事发生在夜里”。

平常如果放映上座率不高的影片，只安排白天一场，晚上一场，空闲时间就做映前准备，整理影片和保养机器。如有剧团进场演出，晚场的黄金时间就让给剧团。那个年代最受观众欢迎的唯有邳县柳琴剧团，演出的剧目全是古装柳琴戏：《孟姜女哭长城》、《秦香莲》、《孟丽君》、《灵堂花烛》、《泪洒相思地》、《张郎与丁香》等。李兴亚和曹金霞老师两位台柱子的唱腔让观众痴迷，有观众连看几场不厌其烦，剧团一到就在影剧院住下来，需要连续演出四五天才能撤场。

《少林寺》，是我放映的最后一部电影。在这部电影放映几个月前，已经决定让我回机关办公室工作，影院这边负责人经请示领导后对我说，放映这部电影场次多，人手不够，还得请你过来辛苦几天。

那是1982年的夏天，暑气蒸腾，热风裹着蝉鸣。电影拷贝一到，民众都沸腾了，期待以久的观众奔走相告。只因片期仅三天，所以每天场次排得满满的，从上午八点排到晩上十点，每天放九场，席座无虚席，场场爆满。放映室紧张繁忙有序，当时的放映机已更新为松花江牌座机，机器持续运转机身发烫，室内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吊扇不停地旋转着，汗水浸透衣衫。透过放映窗口，只见银幕上刀光剑影，拳脚飞扬，伴随着《牧羊曲》响起，给观众带来了美的享受。在我的耳畔，从早到晚全是郑绪岚唱的《牧羊》。

三天后，《少林寺》放映收场，因几天连轴转地工作，很辛苦，电影队特意在单位食堂安排了一场小聚会。没有特别丰盛的菜肴，大家围坐一起，一是犒劳大家的辛苦，二是为我调离放映岗位送行。因天气炎热，大家开怀畅饮的是冰镇啤酒，杯盏相碰，笑语不断。几日的疲惫，全在清凉的啤酒和热闹的说笑中消散。可是在热闹之中，我的心底仍存不舍，我的放映时光，到此落幕。

日月如梭，几十年过去，数字科技的兴起，老式影院渐渐被人淡忘。与我一起从事放映工作的年轻伙伴都到城里从事商品经营。2007年3月，影剧院因不再放映电影，镇机关也迁入新址，影剧院作为“危房”被拆除，许多当年在那里看过电影听过戏曲的老年人，每当提起电影院，大都表示很惋惜。

岁月走远，胶片老去，传统的电影放映技术，已被数字化科技超越替代。那束八十年代的光影，在我的心里永远不会消散，人老了总会怀念过去的事，每当怀旧的时候，光影岁月，总会轻轻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