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义集的老吊桥与贞烈牌坊 | 作者 褚衍江

关于八义集的印象，总要从老街的老吊桥还有附近不远处的那座张氏贞烈牌坊说起。

记忆中这座当年横跨八义集漕运河道的老吊桥，脑补旧时画面:货船、渔船往来穿梭，缓缓通过桥洞，船夫的号子声，岸边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乡亲们见面的招呼声……声声入耳，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息叫这里成为了当年八义集人的汇集之地，也是八义集这座重镇的经济文化、商贸交流中心。

老吊桥历经数载，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样子，被沿街拔地而起的气派的沿街门面房取而代之。对于八义集人而言，老吊桥从来不止一座通行通航的桥，它是童年嬉戏的乐园，是市井生活的缩影，是乡愁最鲜活的寄托。岁月流转，时代更迭，老吊桥渐渐褪去它的历史舞台，八义集街道依如往日喧嚣，现代汽车和网络的普及，取代了车、马、邮件都很慢的蹉跎岁月。时光悄然远去，老吊桥只留存在八义集古镇最具淳朴气息的烟火记忆里。

途径此处，我清晰记得:好朋友潘强家的奶奶，在吊桥处制卖烧鸡的那个远久记忆的作坊和摊位。这个佝偻着腰、裹着脚的老太太，长年累月围着一条沾满油污分不清颜色的围裙，时刻在老吊桥旁忙碌着、叫卖着烧鸡。慢熬一锅老汤，烧鸡出锅，香透整条老街，用油纸或者藕叶一包，香气四溢，想想都流口水……这个卖烧鸡的老太太烹制出的一缕卤香，是我们年少时候的期盼和念想；也是老八义集人半个世纪的吊桥印象，藏着满满的老集味道。

和好友任力一起经过老吊桥，前往探访坐落于八义集镇街东村新兴队的张氏贞烈牌坊。从老吊桥的街口右转，顺着一条弄巷，一个转弯即到。从贞烈牌坊驻地原住居民口里、以及史料记载、还有流传的民间故事里，追溯这座清朝时期牌坊的历史。

故事始于清代咸丰初年。彼时黄河决口，苏北大地洪水泛滥，灾情严峻。八义集集主曹殿楹之子，本地禀生曹辰任职官义仓，心系乡民，主动承担抗洪后勤重任。灾荒年间日夜操劳、加班不止、奔波不休，长期“九九六”高负荷运转，终因积劳成疾，殉职于任上。其妻子张氏贤良淑德、忠贞刚烈，二人婚后情深义重，张氏时年三十二岁，听闻夫君殉职噩耗，悲痛欲绝，最终服毒殉夫，以性命赴深情，守一世忠贞。张氏殉节之事传开，乡邻无不感念其贞烈大义。随后，署理邳州知州吴棠感念其节义，据实上奏朝廷，恳请旌表。同治六年，朝廷获批准予建坊，历经三十余年筹备修建，直至光绪十一年，这座贞烈牌坊终得以落成，为一段忠贞往事立碑传世。

走近这座老牌坊整座牌坊通体由花岗岩雕琢而成，质地坚实、古朴厚重，为传统四柱三间三楼的经典形制，通高约七米，规制端正、气势肃穆。牌坊顶层正中，镌刻着端正威严的“圣旨”二字，昭示着这座古坊的官方规制与百年荣光。正反横梁分别题刻“日月争光”“河山并寿”八字，笔墨苍劲、寓意深远，赞颂张氏忠贞节义如日月长存、与山河同寿。坊身通体布满精致的浮雕，花鸟灵动多姿，瑞兽威严庄重，细节栩栩如生，尽显清代中后期精湛的石雕工艺水准。百年风雨侵蚀，那些细腻的纹路虽略有磨损，却依旧风骨犹存，每一处石刻、每一道纹路，都是清代匠人匠心的见证，也是那段贞烈历史的鲜活载体。

张氏牌坊的主人公，这个年仅三十二岁的年轻妇人，从一而终、服毒殉夫的事迹，感动乡人、惊动朝野，于是就有了这段凄美的殉情故事，被朝廷立碑褒奖。但站在今天的视角回望这段历史，我心中多了一份沉重与反思:

贞烈二字的背后，是一个年轻生命的凋零。张氏三十二岁殉节，她的刚烈被世人赞颂，被这块石头永久记录，却无人真正惋惜一个生命的消逝。封建时代过度推崇“从一而终”的礼教，将女性的忠贞极端化，把牺牲生命当作最高荣誉。看似崇高的节义表彰，本质上是旧时代对女性的束缚与规训，是时代价值观对个体命运的强行定义。

虽然传统礼教提倡忠诚、守信、重情重义，这些美德至今仍有价值，值得我们传承。但封建制度把“道义”变成了苛刻的枷锁，把“坚守”变成了悲壮的牺牲。我和好友任力站在这座牌坊下一边参观一边沉思，我们认为:真正的美德，应当成就生命，而不是毁灭生命；应当温暖人心，而不是压迫人性。从以前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情，大力弘扬褒奖其献身气节，情有可原；但以我们现代的视觉看待这段典故，我感觉是难以置信和令人唏嘘不已的。那个鲜活的生命，化作一缕青烟，在八义集的历史长河里渐行渐远……我们被这种“爱情奔赴”感动的同时，难道不值得大家警醒和深思吗？

时光匆匆，老吊桥的喧嚣虽说落幕，贞烈牌坊的故事也未被遗忘，那个三十二岁年轻女子的生死奔赴的传说……一直伫立在八义集的土地上，流传在八义集乃至邳县人的市井坊间。一边是人间烟火的温柔绵长，一边是岁月风骨的厚重深沉，共同构成八义集最深刻、最动人的时光印记，立在这里默默诉说着八义集这座百年古镇的过往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