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跑出租的我接到母亲深夜来电,得知父亲意外摔伤进了医院。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正把车停在槐树底下啃一个冷掉的肉包子,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妈”字,我心里猛地一沉。我妈有糖尿病,晚上九点以后从不给我打电话,怕我开车分心。
“你爸,摔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里全是医院走廊那种又亮又空的杂音。我一口包子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问出话来:“严重吗?哪家医院?”
母亲告知父亲摔伤的细节并开口询问我手头的资金情况。“人民医院急诊。你爸半夜起床来上厕所,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暖气片上了……医生说要做CT,我先交了押金,但后面可能要住院。”我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你手里有钱没有?”
我盘算着自己手头的积蓄,决定立刻赶往医院。我盯着仪表盘上那盏亮着的手机屏幕,微信零钱余额是三千四百六十二块,余额宝里还有七千,那是我攒着准备给小米交下个月幼儿园托费的。我咽了口包子里没嚼碎的花生,说:“有,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的我在深夜空荡的街头,突然想通了不少平日里不敢细想的事。挂掉电话,我发动车子,手心全是汗。发动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连那口包子都没咽干净,嚼了一半的花生米还粘在牙缝里。
车窗外是这座城市两点钟的街道,路灯昏黄,没有风,一切都是安静的。就这种安静的时候,人最容易想明白一些平时不敢想的事。
我介绍自己的从业经历,说明跑夜班是为了多赚些收入。我今年三十四岁,开出租车开了八年。八年前,我在城东一家五金厂做钳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裁员裁到我们这一批,我拿了两万块遣散费,又跟亲戚朋友凑了凑,按揭买了一辆二手车跑出租。跑夜班,是因为白班跟夜班之间,一天能多挣六十到一百块钱。
我细数全家的收入与开支,日子过得紧巴巴,几乎没有富余。小米上幼儿园之后,我媳妇又找了份商场保洁的活儿,两个人拼着命一个月能挣个八千出头,刨掉房贷两千二,房租一千五,小米的托费和奶粉尿不湿八百,剩下的钱要分成四份:我爸的降压药、我妈的降糖药、车子的油钱和保养、剩下一点点,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这四个字,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成了我们家一个不能提的词。一提,就像撕开一道口子,底下全是窟窿。
赶到医院后我见到了受伤的父亲,他还在故作轻松安抚我。到了医院,我找到急诊室。我爸躺在走廊加床上,后脑勺缠着纱布,纱布上透出一点暗红色。他看见我,先咧嘴笑了一下,说:“没事,皮外伤,你妈大惊小怪。”
母亲告知我父亲的实际病情,还需要补缴住院押金。我妈站在床尾,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是CT的单子。她眼圈红着,但没哭。
她把单子递给我,小声说:“医生说是硬膜外血肿,量不大,但得住院观察。押金交了两千,明天还得再补三千。”
我接过单子,骨科主任的字龙飞凤舞的,我一个字都没看懂,但我看清了那个“住院”两个字和缴费单据上“预交3000元”的打印体字。
我说:“我回去拿卡。”
我妈拉住我:“你先吃点东西,你爸这儿我看着。”
我说没事,我吃过包子了。说完,我就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那种感觉不是累,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具体的、卡在喉咙里的沉闷感,像堵了一口痰,咽不下吐不出。
我给相熟的搭班老周打电话,开口向他借钱救急。我掏出手机,给一个跑白班的兄弟打了个电话,他叫老周,跟我搭过班。接通后我直接说:“老周,你手里有钱没,借我五千,我爸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啥时候要?”
“明早,越快越好。”
“我手里就三千,明天给你凑。”
我说行,挂了电话。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前几天,一个乘客在车上跟我聊天,说他不跑夜班了,太辛苦,身体垮了不划算。我当时笑着说:“不是不想跑,是欠了钱,不跑不行。”
那天,那个乘客下车后,我靠在路边抽了根烟,忽然想起一句很酸的话:穷人的命不是自己的,是银行的,是医院的,是交警队的,是房东的,是幼儿园的。惟独不是自己的。
父亲住院第三天,隔壁床住进来一位家境优渥的赵老爷子。我爸住院的第三天,隔壁床住进来一个姓赵的老爷子,七十一岁,自己说年轻时做建材生意的,现在退休了。
跟我爸一聊就聊到一块儿去了。赵老爷子气色很好,他住院是因为腰椎做了个微创手术,老伴儿和女儿轮流来照顾他。
那晚我去送饭,正好听见赵老爷子和他在聊。
赵老爷子说:“老哥,你这福气好啊,儿子天天来看你。”
我爸摆手:“开出租的,挣得少,我这是拖累他。”
赵老爷子笑了一下:“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啊,还是要看福报。你看你,儿子孝顺,媳妇也晓得顾家,孙子孙女健健康康的,这就是大福气了。我有钱,年轻的时候拼了几十年,落下一身毛病。你看我现在,躺在医院里,再有钱,也是躺在这里。”
我爸没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我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说:“赵叔,医生说了,你能不能喝这个汤,我给你问问再喝。”
赵老爷子的女儿,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人,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她说:“哥,你别管,我爸就是话多,你说的那个汤先别喝,等我明天问护士。”
我突然觉得,赵老爷子说的那番话,在那种环境里,显得特别的真实。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有道理,而是因为,在那个夜深人静的病房走廊里,连消毒水的味道都像是一种提醒:钱再多,也换不来一个安稳的觉。
父亲住院第十天,开销已经过万,妻子主动提出托费可以延后缴纳。我爸住院第十天,花费已经过了一万。老周的三千,我妹打过来的两千,我自己又往卡里存了五千,里面包括小米下个月的托费。
我媳妇没问我那笔钱哪去了,她只是说:“小米的托费我去问问能不能先欠两个月。”
我说不用,再想想办法。
其实没有什么办法了。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最坏的念头:把车押出去,白天再找个零工干。但这些话我没有跟我媳妇说,她也没问。
我们俩就像两个在暗夜里并肩走路的人,谁也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彻底被吞掉。
第十一天晚上我接母亲回家,才知道父亲执意要出院是怕掏空家里影响小米上学。第十一天晚上,我去医院接我妈回家休息。车开到半路,我妈忽然说:“你爸跟我说,他想出院。”
我说:“医生还没让出。”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他不是嫌医院贵。他是怕,再住下去,家里掏空了,小米上不了学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看她。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我说:“妈,你跟我爸说,钱的事不用他操心,我有办法。”
我妈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爸说,这辈子能养出你这么个儿子,就是他攒下的福报。钱不钱的,够用就行。”
那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我眼睛里头。我没让眼泪流下来,因为开车不能分心。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把那种刺鼻的酸甜味吹散掉。
此前我一直觉得福报是很空洞的说法,在医院缴费窗口前却有了不一样的实感。我一直以为,福报是一个很空洞的词。就像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那时候觉得,这话顶多是用来安慰老实人的。但现在,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看着单子上的数字,我又觉得这种东西,好像真的存在。
父亲顺利出院,虽然我花光积蓄还欠了外债,但一家人的状态都很好。我爸出院那天,花了一万四千多。我把所有积蓄掏了个底朝天,还欠了老周三千块,欠我妹两千。
但我爸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他坐在车后座,让我妈扶着,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人这辈子啊,平平安安进一次医院,再平平安安出去,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我听见我媳妇在后排低声应了一句:“爸,您这说的什么话,您肯定能长命百岁。”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此前一位醉酒乘客多给的一百块洗车钱。车开到城东那个十字路口时,刚好赶上绿灯。我踩油门的瞬间,忽然想到几天前,一个喝醉的乘客上车,吐了我一车,最后下车时多塞了我一百块钱,说:“师傅,你开车稳,这一百算我赔你的洗车钱。”
那晚我回家,把车里里外外擦干净了,又把那一百块钱单独放到了驾驶座旁边的手套箱里。我一直没有把它花掉。我总觉得,那是一笔额外的钱——不,应该说,那是一种很具体的东西,像是什么人替你存下的利息。
眼下所有的麻烦事都还没完全解决,但我回到家时看见满室灯火和家人的等候。现在,我爸出院了,小米的托费我下个月还得交,欠老周的钱还没还。
什么都没有解决,又好像什么都过去了。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我妈在厨房里熬粥,我媳妇在客厅收拾东西,小米赤着脚跑过来,往窗外喊了一声:“爸爸!”
我推开车门,应了一声:“来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所谓福报从来不是大富大贵,而是身边家人都平安相伴。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福报这种东西,它从来不会让你一夜暴富,也不会替你挡掉所有倒霉事。
它只是在某些时候,让你看见生活不是只有账本上的数字。它让你有一个不摔进沟里的父亲,有一个不抱怨的媳妇,有一个在你回家的时候,还能朝你喊一声的小闺女。
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挣到的最值钱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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