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民跟林静结婚五个月,愣是没碰过她。
不是他不想。新婚夜那天他喝了点酒,送完客回屋,林静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边,说建民我今天太累了,改天吧。张建民说行,你歇着。他抱着被子去了客厅沙发。
他以为第二天就好了。第二天林静说单位有案子,半夜才回来,张建民等着等着睡着了,醒来已经天亮,林静又走了。第三天他说静静今晚咱早点睡,林静说好。结果刚躺下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爬起来穿衣服,说有个嫌疑人露面了得马上过去。张建民看着门关上,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瞪着天花板看了半宿。
就这么过了五个月。
张建民在县汽修厂当钣金工,手上功夫利索,嘴笨。他跟林静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他表姐,说这姑娘在公安局干刑警,人正派,就是忙。张建民头一回见面觉得林静长得挺好看,短发,眼睛亮,不化妆,说话干脆利落,跟他以前处过的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不一样。他问林静,你们刑警是不是挺危险的。林静说还行,习惯了。张建民说那你以后注意安全。林静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人挺实在。
处了半年对象,看了八场电影,吃了二十多顿饭,林静迟到过六回,中途被叫走过四回。张建民没计较,他觉得人家工作特殊,能理解。结婚也是林静提的,说建民你要觉得行咱就把事办了,我没啥要求,领个证请亲戚吃顿饭就行。张建民高兴了好几天,跟他妈说林静这人实在,不讲究排场。他妈说刑警好啊,铁饭碗。他爸说好啥好,天天跟坏人打交道,你以后跟着操心。
婚后的日子跟处对象没啥区别。林静该加班加班,该出任务出任务。有时候张建民下班做好饭等她,等到九点十点,菜凉了热,热了又凉,最后自己一个人吃了。林静回来跟他说对不起,所里有案子。张建民说没事,习惯了。
可夫妻之间的事也“习惯”了,他受不了。
头两个月他还主动,第三个月开始不主动了,第四个月心里憋屈,第五个月他跟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问咋了,他说没咋。他妈说你是我生的,你瞒不了我。张建民就把事说了。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儿啊,你别瞎想,林静那工作你也知道,累成那样哪有心思想别的。张建民说妈你不懂。他妈说我不懂你懂,你一个大男人忍忍呗。
张建民忍不了了。他跟修车厂请了半天假,晚上买了瓶二锅头,就着花生米喝了半瓶。林静九点多回来,看见他在客厅坐着喝酒,说你咋了。张建民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说林静,咱俩谈谈。
林静脱了外套坐下来,说谈吧。
张建民说,结婚五个月了,你算算咱俩在一个床上睡过几宿。
林静没说话。
张建民说,我跟你处对象的时候,你迟到我不说啥,你被叫走我不说啥。结了婚你还是这样,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你说话你嗯一声,我想跟你亲近你说明天。林静,你到底啥意思。
林静说,建民,我工作忙你知道的。
张建民说我知道你忙,可你忙得连跟我过日子的工夫都没有了?我娶媳妇是娶回来一块过日子的,不是娶个住店的。
林静低下头,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张建民看她不吭声,心里更堵了,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他说林静,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要是觉得跟我过没意思,咱俩好聚好散,趁着没孩子,离了谁也不耽误谁。
林静抬起头看他,说你要离婚?
张建民说对,我提的。
林静说你想好了?
张建民说想好了,忍五个月了,再忍下去我成乌龟了。
林静没接话,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了。她背对着张建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建民,你跟我进来。
张建民说干啥。
林静说你来。
张建民端着酒杯跟进去。林静站在床边,把外套脱了,又开始解衬衫扣子。张建民说林静你干啥,我不是那意思。林静没理他,把衬衫脱了,里头是件贴身的背心。她抓着背心下摆,看了张建民一眼,说你别吓着。
她把背心掀起来了。
张建民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
林静左侧肋骨到腰那一片,一道疤从肋骨下沿斜着划下来,有小臂那么长,缝过针,针脚密密麻麻的,肉长得不平整,鼓出来一条棱。疤的颜色比旁边皮肤浅,泛着白,边上还有几道短的,像是引流管留下的印子。腰侧还有一个圆形的疤,铜钱大小,那是枪伤。
张建民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林静说,三个月前出任务,追一个偷车团伙,那小子急眼了掏了把改锥,捅在我这儿了。肋骨断了两根,肺挫伤,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大夫说静养仨月,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抻着。
张建民说那你咋不跟我说。
林静说,跟你说干啥,你在汽修厂天天钻车底,累一天了,我告诉你我让人捅了,你不得请假去医院伺候我?我那儿有我同事轮着班来,不缺人。
张建民说我是你男人。
林静说我知道你是我男人,可你也是张建民。我嫁给你是想跟你过日子,不是让你给我当护工。我躺医院那半个月,你们厂子里正赶着给保险公司修那批事故车,你天天加班到九点,我让你请假来医院端屎端尿,我张不开嘴。
张建民手开始抖。他说那你伤成这样,为啥不早给我看。
林静说,太丑了。我自己洗澡的时候都不敢看。头一回结痂的时候我照镜子,看着那一条跟蜈蚣似的趴在身上,我寻思这要是让你看见,你还吃得下饭?再说我那儿还疼着,你碰我我也受不了。
张建民把酒杯搁地上,走过去蹲下来,仰头看那道疤。他伸手想摸,快碰着的时候又缩回来了。林静说摸吧,长好了,不疼了。
张建民轻轻把手掌贴上去。疤是凉的,底下能摸到肋骨的轮廓,有一处凹下去,那是断过的地方。他手搁在那儿没动,眼泪掉下来了,掉在他自己手背上。
林静说你别这样,我这不是好好的。
张建民说林静,我对不起你。
林静说你有啥对不起我的。
张建民说我不知道你受伤了。我天天在家寻思你是不是看不上我,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是不是拿工作当幌子躲我。我他妈没往这上头想过。
林静说正常,你不知道嘛。
张建民站起来把林静衬衫拿过来给她披上。他一边给她系扣子一边说,离婚的事我收回。
林静说你想好了。
张建民说想好了。你伤没好利索,我不碰你。你啥时候好了,你说了算。
林静看着他,眼圈红了。她说张建民你这人真够呛,刚提完离婚转头就反悔。
张建民说那你不同意反悔?
林静说我没说不同意。
那天晚上张建民没睡沙发。俩人躺一个床上,林静平躺着,张建民侧身躺着,手搁在她腰上面,隔着衣裳贴着那道疤的位置。林静说你别压着。张建民说我没压,我就搁着。
第二天张建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炖了一锅汤。林静说你会炖汤?张建民说现学的,手机上查的。林静喝了三碗,说比食堂强。张建民说以后我天天给你炖,你上班带一保温桶。
后来张建民问他妈,你咋不早跟我说林静让人捅了。他妈说我知道啥,人家林静不让我告诉你,说你知道了瞎操心。张建民说你儿媳妇让人捅了你不告诉我,你向着谁?他妈说我向着你媳妇,你媳妇说了,你嘴碎,知道了天天念叨,念叨得她头疼。
张建民说我是那样的人吗。他妈说你自己啥样你不知道?
林静养了仨月,伤好了。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旧背心,跟张建民说,今天大夫复查说长好了,能抻着点了。张建民正在看电视,说哦。林静说哦啥哦。张建民说那咱今晚早点睡?林静说行。
那天晚上张建民把电视关了,手机调静音了,窗帘拉严实了。林静躺他旁边,他把手从她腰上慢慢往上挪,摸到那道疤的时候停了一下。林静说没事,真长好了。
张建民说林静,你以后受伤了第一个告诉我。你同事能伺候你,可你是我媳妇,我得第一个知道。
林静说行,以后告诉你。
张建民说你说谎,你出任务去了手机一关,我想找你找不着,你咋告诉我。
林静想了想说,那我出任务之前给你发个微信,说我去了,要是超过四个小时没动静你就给我们所长打电话。
张建民说这还差不多。
后来林静又出过几回任务。每回都发微信,说去了。张建民掐着表算时间,四个小时一到没消息就打电话。林静接起来说没事,快了。张建民说注意安全。林静说知道了知道了。
修车厂老赵问张建民,你媳妇天天抓坏人,你不害怕?张建民说怕啥,她抓她的,我修我的车,回家一块吃饭。老赵说你心真大。张建民说心不大咋整,我又不能把她锁家里。
去年冬天林静又受了回伤,不严重,胳膊上让人挠了一道。她这回主动把袖子撸起来给张建民看,说小伤,不用去医院。张建民看了一眼说确实小,还没我修车时候划的口子大。林静说那你还看啥。张建民说看是看,不耽误晚上吃饭。
林静笑了,说张建民你越来越贫了。张建民说跟你学的。
你们说,两口子过日子,一方因为工作忙顾不上家,另一方是忍着还是闹着还是拉倒?要是你家那位受了伤瞒着你不说,回头让你知道了,你是心疼还是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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