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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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程远,三十三岁,江州市水利局的一个普通干部。
今年开春,局里下派驻村第一书记,名单上写了我。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同情。
江州市下面有个临水县,临水县最北边有个磨盘山村。那村子在深山沟里,四面环山,出村只有一条土路,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十年了,村里集资修了三次路,三次都烂尾。扶贫款年年下,年年没影。
谁去谁倒霉。前任驻村书记是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去了半年,灰溜溜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逢人就说"那个村,没法干"。
单位里没人愿意去。最后抽签,抽到了我。
我回家跟我妈说,我妈念叨了一晚上:"那儿穷,那儿苦,你一个水利局的,去那儿修什么路?"
我没告诉她,其实是我自己主动报的名。抽签之前,我把自己的名字填了上去。
我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我看了那个村的情况——磨盘山村四十几个孩子,每天凌晨四点,要翻两座山,走三个小时,才到镇上唯一的小学。我看了那张照片,心里堵得慌。
我收拾了两件衣服,背着包,去了磨盘山村。
进村那天是三月,山里的桃花刚开。
村支书田有福在村口等我。五十多岁,黑脸膛,一见我就拉着我的手,热络得不行:"程书记!可把您盼来了!"一边说,一边往我兜里塞烟。
他把我拉到村委会,张罗着要接风,喊了一桌人,摆了一桌子菜,腊肉、土鸡、山货,全是好东西。
"程书记,您是上级派来的,就是咱村的贵人。这一杯,我敬您!"
我没端杯子。
"田支书,"我说,"菜先放着。我想先去看看那条路。"
田有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路……路有什么好看的?天都快黑了。"
"孩子明天还要上学。"我说,"他们早上四点就得出门,翻两座山。我想看看,那条路到底什么样。"
田有福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看上级的眼神,是看一个来抢东西的人的眼神。
但很快,他又笑了,给我安排了个向导,姓马,村里人都叫他马老三。
马老三带我往村后走。走了一里地,我看见了那条路。
那不是路。是被荒草和乱石埋了大半的、半米宽的土坎。往下一看,是几十米的深沟,沟底有一条河,河上架着几根木头搭的便桥,走上去摇摇晃晃。
"这桥,"我指着它问,"能过人吗?"
马老三闷着头,抽了一口旱烟:"大人凑合能过。孩子过,得大人背着。"
"下雨呢?"
"下雨,就没法过了。"马老三说,"前年,村里有个娃,就是下雨天过这个桥,掉沟里,没了。"
我站在桥头,看着沟底的河水。
"这路,"我问,"修了三次,怎么三次都烂尾?"
马老三又抽了一口烟,吐出两个字:"没钱。"
"扶贫款呢?年年下。"
"下是下了。"他又抽了一口,"可路,还是没修成。"
他不再多说。但我听出来了——他话里有话,只是不敢说。
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念头。
那晚,田有福又摆了一桌。
这一桌比中午还丰盛。除了村两委的人,多了一个女的——穿一件红呢子大衣,烫着卷发,四十来岁,风韵犹存,一进门就笑:"这就是程书记吧?我是镇上经贸办的赵秀娥。听说市里来了个大书记,我专程来,帮咱村盘盘路。"
田有福在旁边笑:"秀娥是咱镇上的能人,路子广。程书记,您修路的事,让她帮您出出主意,准成。"
酒过三巡,话越说越多。田有福说:"程书记,您不知道,咱村这路,不是没人管。是上面,总有人想插一手。您要是能把路修成,我田有福,把您供起来!"
我端着酒杯,没喝。
"田支书,"我说,"我修路,不是为了您把我供起来。是为了那四十几个孩子,不用再凌晨四点翻山。"
桌上安静了一瞬。田有福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那是那是,程书记觉悟高!"
我放下酒杯。
"田支书,"我说,"明早,我要看村里这几年的扶贫账目。"
田有福的脸,这回是真变了。
"账……账目?"他说,"那些账都在会计那儿,明天我一准给您送去。您今天刚来,先歇着,歇着。"
那晚散席,我回了村委会旁边一间土坯房。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我第一天来,就感觉到了。这个村,这条路,这一桌酒,这个叫赵秀娥的女人——它们是一张网,等着我钻进去。
我摸出手机,给水利局的老处长打了个电话:"老领导,磨盘山村修路,修了三次都烂尾。我总觉得,不是没钱的问题。您听说过什么没有?"
电话那头,老处长沉默了一会儿。
"程远,"他说,"磨盘山村那条路,是个马蜂窝。你知道为什么十年修不通吗?因为有人不想让它修通。路一通,有些账,就要翻出来。你一个下派的干部,任期一年。你修不通,你走了,没事;你修通了——"
他没往下说。
他的话,像一盆凉水,浇在我头上。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决定。这路,我要修。
我第一件事,是查账。
村会计姓孙,老实巴交。我把近三年扶贫款、修路款的账目要来,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二本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笔"道路硬化材料款",八万块,是三年前付的,收款方是一家叫"临水县永固建材公司"的单位。发票、收据、转账记录,全齐。可我问遍了村里,没人见过这个"永固建材"的车,往磨盘山拉过一车材料。
我拿着这笔账,去找田有福。
田有福看了半天,笑了:"程书记,这是三年前,前任书记在任时签的。那时候我是村委会主任,不管账。跟我没关系。"
"那这批材料呢?钱付了,材料呢?"
"这个……"田有福搓着手,"账是前任书记签的,材料运没运来,我一个当村主任的,哪知道。"
他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窗外瞟。
窗外,停着一辆崭新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一行字:临水县永固建材。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没有当场戳穿他。我合上账本,笑了:"行,田支书,账目的事,我回头再慢慢核。修路的事,咱们得先张罗起来。"
当天下午,田有福就喊来一群人"商量修路"。赵秀娥也在,还带来一个老板——说是"永固建材"的老板,姓钱。
钱老板四十出头,西装革履,见了我就递烟:"程书记!久仰久仰!您修路,材料包在我身上!我给咱村,用最好的水泥!"
赵秀娥在旁边帮腔:"程书记,钱老板是咱镇上的良心企业!您把工程交给他,保准没错!"
我看着他俩,心里冷笑。
一个"永固建材",既是田有福村口停的那辆车,又是这个钱老板的公司。账目上的八万块,付给的就是这家公司。他们想让我,把修路的工程,也包给这家"永固建材"。
路修成了,钱进他们口袋;路修不成,责任在我——我这个驻村书记,指挥不力。
这一手,玩得漂亮。
我脸上不动声色:"钱老板,材料的事,不急。我想让咱村自己的壮劳力出工,挣点工钱,尝尝靠双手挣钱的滋味。"
钱老板和赵秀娥对视了一眼,干笑两声,没接话。
我站起身:"钱老板,赵主任,材料的事,咱们改天细聊。我下午去镇上,跑修路立项的手续。"
出了村委会,我回头看了一眼。田有福、钱老板、赵秀娥,三个人凑在门口,嘀嘀咕咕。
我知道,他们在商量,怎么对付我。
我到镇上跑立项。镇交通办主任姓金,是个老油条,一听我是来修磨盘山路,连连摆手。
"程书记,这条路,您别修了。您不知道,这条路是烫手山芋。您修通了——有人不高兴。"
"谁不高兴?"
金主任摆摆手,不肯说。
我出了镇政府,站在门口,想了想,又给老处长打了个电话。
"老领导,"我说,"镇上的交通办主任跟我说,磨盘山路,有人不想让它修通。您知道是谁吗?"
电话那头,老处长沉默了很久。
"程远,"他说,"磨盘山那条路,往上,是县交通局的钱志平副局长;再往上——是市里。你要是非修不可,你得想清楚,能不能扛得住。"
我握着手机,站在镇政府门口。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
"老领导,"我说,"那四十几个孩子,每天凌晨四点翻山。这条路修不通,我睡不着觉。"
半晌,老处长叹了口气:"那你去找县里分管农业的老县长。他是从乡下上来的,知道底下的苦。你把村里的账目带上,把孩子的照片带上,去求他。他要是点头,这事,就有转机。"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山。山的后面,就是磨盘山村。
我捏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成了磨盘山村的一个"疯子"。
我挨家挨户发动村民。我跟他们算账:路修通了,山货能卖出去,孩子能上镇里读书,老人看病不用再背下山。你们自己出工,路是你们的,凭双手挣出来的,腰杆子硬。
马老三第一个响应。他把旱烟一掐:"程书记,我信您!我第一个上!"
一个、两个、十个……磨盘山村的老少爷们,被我发动起来了。
田有福急了。他堵在我门口:"程书记!您这不合规矩!修路是工程,得有工程队,得有资质!您让村民自己上,出了事算谁的?!"
"田支书,"我说,"村民修自己的路,出了事,有我程远担着。责任书,我签了。"
"你——"田有福的脸,涨得通红。
修路,从三月初二开始。
那天天刚亮,磨盘山村的老老少少,扛着镐头、铁锹,到了村后那条土坎。我站在最前面:"叔伯兄弟们,这条路,修了三次,烂了三次。今天修第四次。我不跟你们保证什么,我就一句话——这次,我程远,跟你们一块儿,把它修通。"
我第一个抡起镐头。
那一天的磨盘山村,响了一整天的镐头声。马老三带着人挖路基,妇女们送水送饭,孩子们放学回来,也蹲在路边,往土里垫石头。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磨盘山村的人,用一双手,一镐一锹,硬生生地把那条三米宽的路基,从村口往山外,推出去了一公里。
进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田有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赵秀娥也没再来,但镇上传来消息,说她和钱老板,三天两头往县里跑。
我隐隐觉得,事情要来了。
四月十八日,路基推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傍晚,马老三急匆匆跑到村委会,脸色发白:"程书记,出事了。您快去看看。"
工地路边,堆着这几天刚运来的水泥,用油布盖着。马老三掀开油布。
我蹲下去,捏了一把,搓了搓。
那水泥,不对。颜色不对,颗粒不对,标号对不上,一搓就散。这是掺了杂料、以次充好的劣等水泥——有人用废料冒充好料,送来了。
"这批货,"我盯着那堆水泥,"谁送来的?"
马老三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镇上一个姓钱的老板,说是您同意的。他说,是您定的'永固建材'的材料。"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我根本没有订过"永固建材"的材料。这批货,是他们趁我不在,打着我的旗号,拉来的。
他们想干什么?用假水泥修路,路修到一半塌了。到时候责任是我程远的,我这个"指挥不力"的驻村书记,就得背锅走人,跟上一任书记一样。
这一手,太毒了。
我蹲在那堆假水泥前,半天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马老三,这批货先别用。你帮我看着,别让人动它。"
"那路……"
"路,照修。"我说,"用咱自己拉的好料。"
我往回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程书记,听说您在修路,辛苦了。您家孩子在市一小学区,最近放学,您家人多留个心眼。"
我的血,一瞬间全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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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条短信,手在发抖。他们不敢动我,就动我家人。那个"永固建材",那批假水泥,那个叫赵秀娥的女人——他们布了一张网,等着我往里钻。可他们漏算了一件事:我程远,不是被吓大的。
我攥紧手机,掉头,没有回村委会,而是敲开了马老三的门。有些账,是时候,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