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央视《今日说法》【5·19大案的终结】
光明网转载报道《4岁男童被拐,中途被喂下大量安眠药,长大后怀疑身世却记忆全无》
最高人民法院【蓝树山拐卖妇女、儿童案】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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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福建德化的一个农家小院里,四周黑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狗叫。
十四岁的郭建(化名)又一次从梦里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睡衣被汗浸得透透的,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仿佛还困在刚才那个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梦里。
嘴里好像还残留着一股散不掉的苦味,喉咙里还留着被人用力掐住、掰开、硬往里头塞东西的那种压迫感。
这样的夜晚,他已经数不清熬过多少回了。
梦里的画面,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一条灰蒙蒙的、看不清来路的陌生街巷,一个人影朝他扑过来,看不清长相,只有那双大手死死箍住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掰开他的嘴,把一把苦苦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往他喉咙里塞。
他拼命扭动身子,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他放声大哭,可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愿意过来拉他一把。
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挣扎都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药片顺着嗓子滑下去。
接着,意识一点点涣散,眼前的画面慢慢发暗,梦境"啪"地一声断裂,他就被惊醒了。
四周,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墙角的藤椅上搭着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书桌摊着还没写完的作业,墨水瓶盖还开着。
可梦里那股恐惧,真实得让他分不清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喉咙,那里好像还留着被掐过的感觉;他吞了口唾沫,那股苦味又泛了上来。
他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院里,被夜风一激,才觉得身上那股黏糊糊的汗意退下去一些。
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着,四下黑得发沉。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院子里的影子,摸不着来处,也看不清去处。
村里的老人总说,梦就是脑子里胡思乱想,睡醒了也就忘了,不必当真。
可要是同一个噩梦,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没完没了地找上门呢?
要是每一次醒来,嘴里那股苦味都真实得硌人,梦里那股绝望都真切得发疼呢?
这背后,会不会藏着一截被他自己彻底忘掉的过往?
少年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鼓起勇气,把这些讲给家里人听,换来的却只有斥责和躲闪。
他只能把满肚子的疑惑咽回去,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消化那些深夜里的恐惧。
夜里惊醒时,他常常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听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硬生生压下去。
村里人只当他是爱做噩梦的娃,有时候看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还劝他是不是被吓着了,要不要去看看。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那不是看医生能治好的毛病。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天生就跟别人不一样,连做个梦都做得这么邪乎。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趴在窗边,看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想着自己这十几年,到底是咋过来的。
谁也没给他答案。
而那个答案,其实就埋在这个家里,埋在他自己都不记得的那段岁月里,只等着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机会,被狠狠捅开。
谁也没料到,几年之后,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兄妹拌嘴,会把一个被这个家捂了十几年的秘密,彻彻底底地掀到太阳底下。
而埋在他梦里那些年的那根刺,也终于要被人连根拔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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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挥之不去的噩梦,和那句"别瞎说"
郭建生活在福建德化一个不起眼的乡村院落里。
房子不大,前头一个小院,院角堆着农具,晒着一排干菜。
家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小他一截的妹妹,和一个更小的弟弟。
外人眼里,这是儿女双全、热热闹闹的一户人家。
街坊路过,总能看见父母围着弟妹说笑打趣,买新衣裳,添点零嘴,孩子撒个娇,大人多半也就顺着应了。
逢年过节,院子里更是笑声不断,大人们一边包着粽子、贴春联,一边逗着小的,谁也不觉得这户人家有什么不一样。
搁在郭建身上,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要一本教辅习题册,得到的答复是家里手头紧,别总想着乱花钱。
逢年过节,弟妹身上是崭新的衣服,轮到他,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了边的旧衣。
一家人出远门走亲戚,常常把他留在家里看门守屋,让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
兄妹俩闹别扭,不管谁对谁错,挨数落的那个,永远是他。
有一回,他在田里帮着干了一下午活,热得满头大汗,回家想喝口水歇一歇,母亲却只淡淡说了句"先把猪喂了",一句辛苦都没提。
年少的他没有往深处想。
他只告诉自己,自己是哥哥,理应多让着弟妹;又或者,是自己性子不够讨人喜欢,才得不到大人那么多偏爱。
他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照旧上学、干活、过日子,想着等自己再大一点、再懂事一点,兴许就好了。
可那种被晾在一边的滋味,隔三差五就会冒上来一次。
有件事他一直记着。
有一回家里难得改善伙食,炖了只鸡,母亲给弟妹一人盛了一大碗,轮到他,只扒拉了几块骨头进他碗里。
他当时没吭声,低头把饭吃完了。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越想越觉得,好像从他有记忆起,家里的好饭好菜、新衣新鞋,从来都轮不到他。
他劝自己别多想,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一根刺,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他慢慢习惯了这种差别,习惯到连委屈都不太会往脸上摆。
噩梦刚冒头的那阵子,郭建心里也发慌。
他不敢跟人讲,怕被笑话胆子小,怕被说成神神叨叨。
可夜夜惊醒,白天上课脑袋昏昏沉沉,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起来,胃口也一天比一天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神。
走在路上都发飘,看着同学又说又笑,他却总惦记着今晚会不会又做那个梦。
同桌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也只能含糊两句,说没睡好。
老师见他老是走神,还特意点过他的名,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
实在扛不住了,一天晚饭后,他壮着胆子,把梦里的情形跟坐在堂屋的父母讲了。
那阵子,那个梦已经成了他绕不开的坎。
几乎每个晚上,他都要先硬撑着熬一阵,实在撑不住睡着了,就准会掉进那条灰街巷里。
有几次他甚至在梦里喊出了声,把同屋睡觉的弟弟都吵醒了,吓得弟弟第二天问他是不是中邪了。
他没法解释,只能苦笑。
白天他走路都发飘,好几次干活时差点摔着,连师傅都看出来他不对劲,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小心翼翼地描述梦里被人强行灌药的画面,讲那股刺鼻的苦涩药味,讲那种挣脱不开的窒息感,讲惊醒后嘴里那味怎么都漱不掉。
他本指望能换来几句安抚,或者大人帮着想想,自己怎么会老做这种怪梦。
现实给他的回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父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调陡然抬高,张口就数落他:少在这里凭空捏造,别一天到晚看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脑子里才会冒出这些荒唐东西来。
坐在一旁的母亲脸色刷地白了,眼神躲躲闪闪,慌慌张张地摆手,让他别再往下讲,还压着嗓子反复叮嘱:这事儿不许再对外提起半个字,再乱说,就要好好收拾他。
母亲反常的慌乱,父亲不留情面的呵斥,让郭建当场愣在原地。
不就是说个梦吗?家里人的反应,怎么激烈成这样。
满肚子的委屈堵在胸口,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
他不敢再追问,只能闷闷地应一声,缩回自己的小屋。
那晚他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奇怪——正常人家,孩子说了个梦,大人顶多笑笑,说别想那么多就过去了。
怎么到了他这儿,爹娘的脸能黑成那样,娘的腿都在抖。
往后的日子,噩梦照来不误。
无数个深夜,他一个人被恐惧裹着,惊醒之后只能自己咽下所有的害怕,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等到天亮。
他又试探着提过一两回,得到的还是同样的斥责和警告,母亲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哀求似的慌乱,仿佛他再往下说,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慢慢地,他学乖了。
他不再在家里提半个字的梦,把所有的疑问都压进心底,表面上还是那个沉默懂事的少年。
可他知道,那股苦涩的药味,那些无法解释的恐惧,并没有真的离开他。
它们只是被藏了起来,藏得越深,发作起来就越凶。
他学会了用忙碌来填满那些胡思乱想,白天拼了命地干活,晚上沾着枕头就想睡着。
可那个梦偏要跟他作对,越是累,越是来得勤,像是非要他记住点什么不可。
也是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察言观色。
父母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不再多问一句;弟妹要什么,他尽量让着,免得又挨一顿数落。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家里的"隐形人",该干活干活,该上学上学,只是那张脸上,越来越少有笑模样。
街坊见了,只说他越大越腼腆,谁知道这孩子心里,压着一座自己都说不清的山。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那座山就会从梦里的那条灰街巷里,朝他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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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生活里越攒越多的"不对劲"
梦是不提了,可生活里那些细枝末节的不对劲,却一样接一样地冒出来,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悄悄扎了根。
头一件,是他翻身份证时留意到的。
自己明明打小就生活在福建,说一口福建方言,吃福建的饭,连作息习惯都是本地人的样子,可户口本上登记的籍贯,却清清楚楚写着千里之外的河北。
他拿着证件去问家里,父母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三言两语就含糊搪塞过去,勒令他别多管闲事,好好念书过日子就行,犯不着纠结户口本上那几个字。
这事儿被强行压了下去,疑问却没跟着消散。
他偷偷记在心里,没敢再问第二遍,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琢磨:自己到底是不是福建人。
再往后,家里对几个孩子读书的安排,差别也越来越明显。
弟妹念完初中,家里愿意出钱,供他们继续往上读,说多读点书将来好找工作。
轮到郭建,中学还没念完,家里就早早提出来:不如趁早出去打工,补贴补贴家里,弟弟妹妹往后读书还得花不少钱。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再争什么,点了点头。
十四岁那年,郭建听从安排,进了镇上一家修车铺当学徒。
手上尽是又脏又累的活——擦车、换轮胎、钻到车底下去检修零件,油污糊到脸上,指甲缝里常年黑黢黢的。
冬天躺在地上修车底盘,冰凉的铁皮贴着后背,冻得直打哆嗦;夏天钻在引擎盖底下,汗水混着机油往下淌。
每个月到手的那点微薄工钱,大头都交给了家里,说是给他攒着,可他从没见过这笔钱花在自己身上。
师傅偶尔夸他一句踏实,他就高兴半天,觉得好歹有人看见自己的辛苦。
跟他在一块儿干活的几个学徒,都是家里供不起书,才出来学手艺的。
大家闲下来,也会互相问问家里情况。
轮到他,他总是含糊两句就岔开话题。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连爹娘疼爱长啥样,都有点记不清了。
有几个学徒跟他投缘,见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打趣说他是不是惦记着哪家的姑娘。
他笑着摇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回事。
可就算这样,缠在心头的那团疑惑,始终没有解开。
午夜梦回,被人强行喂药的场景依旧准时上演。
梦里那种被死死按住的绝望,嘴里那股散不掉的苦味,真实得硌人。
他无数次在深夜坐起身,翻来覆去地问自己:要是都只是假的,为什么感受会这么真切?为什么偏偏是他,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为什么父母一听他提这个梦,就慌成那样?
他没有倾诉的对象。
在学校跟同学提起,大家只当是个寻常噩梦,一笑而过;有人甚至起哄,说他是不是电视看多了。
身边没有谁能给他答案。
他只能把不解继续埋进心底,表面上还是那个懂事的少年,心里头的疙瘩却越结越死,越结越沉。
有时他甚至会想:是不是自己身上,真的藏着什么大家都瞒着他的事?
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又把它按下去。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草从墙缝里拱出来,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他还偷偷去镇上派出所门口转过两回,想找人问问,户口本上那个籍贯是什么意思。
可到了跟前,又迈不动腿,他怕万一真问出点什么,这个家就完了。
他把这点念头也咽了回去,只当成是自己多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脑子里那些越攒越多的疑点,在往后的某一天,会一样不落地,全都有了解释。
有时候,他看着弟妹围着父母撒娇,心里会忽然冒出一阵没来由的羡慕,又随即被自己按下去。
他告诉自己,能活着、有口饭吃、有学上,就算不错了,不该再奢求什么。
可越是这么劝自己,那些疑点就越是往外冒:为什么连名字,他都总觉得不是自己的?
他说不上来,只是隐隐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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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起把几十个孩子拐走的特大案件
在郭建为着一个梦纠结的那些年里,离他生活很远的地方,一件拐卖儿童的特大案件,正在被办案单位一点点查清。
这起案子,后来成了司法机关反复提及的典型案例,也是很多人谈起来仍觉沉重的往事。
根据办案单位公布的资料,这伙人的头目叫蓝树山。
他专挑集市、菜市场这类人多眼杂、家长照看不过来孩子的地方下手,趁大人一转身的工夫,用玩具、零食诱走独自玩耍的小孩,动作又准又狠,几乎不怎么费周折。
有的孩子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就被塞进怀里带走了。
时间要往前拉得很远。
1988年9月,蓝树山伙同他人在广西南宁,把一名二十二岁的女子拐走,卖到了福建大田县;
1989年6月,他又伙同别人,经人介绍,把一名一岁的男婴从广西宾阳拐到福建大田,转手卖了出去。
从那时候起,一直到2008年,蓝树山用差不多的手法,单独或伙同他人,先后把三十三名三岁到十岁的男童,从广西宾阳、巴马等十二个县,以及钦州、凭祥、贵港、河池等地,拐带到福建的大田、永春一带,交给林传溪、苏二妹、郭传贴、涂文仕、陈建东等一伙中间人,转手卖掉。
前后算下来,他拐卖妇女一名、儿童三十四名,非法获利五十多万元。
这起案子的背后,是几十个家庭的破碎。
被拐走的孩子里,不少是十多年后才被解救回家的。
这些年里,家长们花掉大把时间、金钱和精力,一趟趟地跑,一张张地贴寻人启事,辗转大半个中国,逢人便打听,风餐露宿,一年又一年。
有的家长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为了多跑一个地方,多打听一条线索。
其中有一名被拐儿童的亲属,因为太过伤心,没能等到团圆那天,就先一步离开了人世。
还有的孩子,找到了,却已经认不出亲生父母;认出来的,心里又装着十几年解不开的疙瘩。
骨肉重逢这四个字,说起来是一句话,做起来,却是一段看不见头的路。
每一桩案子,都是一家子的天塌过又重圆。
至于这起案子的最终结果,法律自会给出公断。
拐卖妇女、儿童是刑法严惩的重罪,摊上这样规模大、时间长的案子,等待主犯的,必然是最严厉的刑罚。
具体是怎么判的、什么时候落定的,那是后面要讲的事。
办案单位在梳理这起案子时发现,拐卖犯罪往往链条又长又隐蔽:拐的、运的、介绍的、买的,环环相扣,中间任何一环断了,线索就难以为继。
那些被拐的孩子,有的养着养着就没了下落,有的被多次转手,最后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
案子破了,主犯伏法了,可对于一个个具体的孩子和家庭来说,路才刚走了一半。
能不能找回孩子、找回之后孩子认不认自己、这么多年攒下的隔阂怎么化解,桩桩件件,都是漫长的功课。
也正是这些案子,催着打拐工作一步步往前推。
后来公安部门陆续出台了不少硬举措:儿童失踪随时可以报案、立为刑事案件去查;对跨区域、影响大的案子集中力量攻坚;还建立了全国联网的打拐DNA数据库,让远在千里之外的亲生父母和孩子,有可能通过一管血、一次比对,重新对上号。
这些机制,都是拿一桩桩真实的骨肉分离,一点一点换来的。
他们帮过的,绝不止眼前这一个孩子。
而在案件被查清之前、判决生效之前,这些被拐走的孩子,就这样在陌生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长大,浑然不知自己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千里之外,还有一双双眼睛在盼着他们回家。
他们像一株株被移栽到别处土里的苗,根被硬生生换了地方,可脚下的土,却骗不了人。
只是,当时的郭建,并不知道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还在为那个梦、那身旧衣服、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一遍遍地困惑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那群孩子、那些家庭,也正在各自的路上,慢慢等着命运的裁决。
有人等到了,有人没等到,有人等到的是重逢,有人等到的是一纸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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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晚,妹妹一句话堵在嘴边
郭建一天天长大,心里的疙瘩却越结越牢。
他不再在家里提梦,只把那些"不对劲"一件件记在心里,像攒着一笔不敢对账的旧账,从不敢轻易翻出来看。
那一夜,他又被噩梦惊醒。
心绪纷乱,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摸黑去客厅倒杯水喝。
屋里没有灯,他脚步一没留神,胳膊重重撞上桌角,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桌子上的搪瓷缸子也跟着哗啦一声。
这一下,直接把已经睡下的妹妹吵醒了。
妹妹满心火气,从被窝里被拽出来,迷迷糊糊中对着郭建又是哭又是闹,指责他大半夜故意吵闹,搅得人睡不好觉,明天还怎么上课。
本就被噩梦折腾得心力交瘁的郭建,攒了多年的情绪也跟着一股脑涌上来。
兄妹俩你来我往,声音越吵越大,从屋里传到院子里,惊得院子里的狗也跟着叫了几声。
听到动静的父母快步从屋里出来。
和过往无数次一样,不问缘由,所有指责先落到郭建头上。
父亲皱起眉头,一边走一边数落;母亲跟在后头,脸上写着烦躁。
这么多年,郭建早就摸透了这道流程:不管他占不占理,先挨骂的一定是他。
他也想过争辩,可争过几回,换来的只有更狠的数落,索性不争了。
可这一晚不一样,他刚被那个梦折腾得满心火气,这一吵,那些年积攒的东西,就压不住了。"你当哥哥的,就不能多让着妹妹?大半夜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正正扎在郭建这些年一直忍着的那块地方。
他压在心里的委屈,终于再也压不住,张口就顶了回去:这个家里,永远只偏袒妹妹,永远是他挨骂,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感受,问过他半夜为什么会醒,问过他是不是也难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在家里把这些话说出口。
母亲张了张嘴,想拦,又没拦下来。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弟弟屋里传来的一声闷响——他也被吵醒了,只是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
那一刻,郭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别人家里的外人,连发一顿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番话,只是觉得,那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今晚要是再不倒出来,他怕自己会憋出病来。
气头上的妹妹,听见这话,脸涨得通红,胸膛一起一伏,张了张嘴,那句憋在她心里不知多少年的话,眼看就要从嘴边蹦出来——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屏住了呼吸。连院子里的狗都不叫了。
谁也没想到,接下来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会把这个家,连同郭建的身世,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