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城考古 文明寻根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运城日报）

运城考古 文明寻根

宋超

2026年10月15日至17日，以“考古学的历史与未来”为主题的第五届中国考古学大会在山西省运城市举行。在一百年前的1926年10月，考古学家李济在运城市夏县西阴村挥下第一铲土，标志着中国人第一次独立主持科学考古发掘，为中国现代考古学翻开了新的篇章。考古学是叩问过往的科学，也是接续古今、对话未来的学问。回顾近20年来运城考古发掘的新成果，既是对五千载华夏文明从何而来的持续追问，也是对一百年学术探索、学科建设的深刻思考。

黄河万里触龙门，河水流经晋西南，转向东方奔流不返，划出一片文明沃野。运城，古称河东，位于山西省西南部，晋陕豫“黄河金三角”的核心区域。运城境内分布着芮城永乐宫、解州关帝祖庙、万荣飞云楼、后土祠等102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数量上位居全国地级市之首，近年来成为了热门文旅目的地。

运城更是中华文明和中华民族的重要发祥地之一。西汉史学家司马迁记载“唐人都河东”，文学家扬雄曾在河东“眇然思唐虞之风”。根据文献记载，运城地区是上古贤君尧舜禹建都之地。沿着这一线索，1926年著名考古学家李济先生发掘运城夏县西阴村遗址，是中国人第一次独立主持的科学考古发掘，也是中国现代考古学史上的标志性事件。为了复原出中原大地上完整的文化谱系，几代考古学人在晋南沃野上进行了一场前后百年的科研接力。2026年9月底，“大河之东——运城与中华文明肇兴”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幕，精选出的200余件（套）展品，集中展示了近年来运城地区考古发掘的最新成果，带领我们认识自新石器时代至两周时期早期文明、国家、社会、礼制等重大课题。

盐铜筑基

从仰韶到夏商的文明进程

运城的地名，源于古人为盐运设城。盐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自然资源，深刻影响着社会文明的发展进程。早在距今7000年至5000年的仰韶时期，盐池的战略价值就受到了先民的高度重视。今天盐池面积约132平方公里，在远古时期规模更大。仰韶时期盐池附近的聚落数量显著增加，盐碱地本不宜耕种，人们迁居至此很可能就是为了开发利用盐业资源。传说炎帝、黄帝、蚩尤率领部族“涿鹿之战”，正是围绕盐池展开的激烈竞争。随着人口繁衍、聚落兴盛，先民对于衣食住行的需求不断提高。当地不仅出土了大量精美的彩陶，还在永济市晓朝遗址发现了制作陶器的颜料与工具。传说黄帝妻子嫘祖发明了养蚕缫丝。李济发掘西阴村遗址时，在仰韶地层中找到了半枚人工切割的蚕茧。小小的半枚蚕茧震惊世界，更开辟出了“一条关于在中国北部史前研究的新途径”。百年前的田野发掘，在后世进一步得到验证，晋南多地发现仰韶时期石（陶）雕蚕蛹。其中夏县发现的4枚绿帘花岗岩蚕蛹石雕是黄河中游发现最早的蚕蛹文物。与运城相邻的豫西地区，人们在仰韶瓮棺葬内检测出了丝蛋白，在多个遗址中发现了碳化丝织品。丝绸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特征，在远古时空中找到了最初的实证。

大约距今4500年的龙山时期，中国进入铜石并用时期，晋南地区进入早期国家阶段，先后出现了两个超大型聚落。一个是位于临汾盆地300万平方米的陶寺古城，另一个是位于运城盆地的周家庄遗址。有人将陶寺视为尧都，将继之而起的周家庄与舜都联系在一起。周家庄遗址鼎盛时期的规模与陶寺大致相当，同样拥有大型环壕、规模宏大的居址和墓地。盐池的持续开发，在当地积累起数量可观的财富，芮城清凉寺墓地是迄今为止中原地区发现随葬成批玉器年代最早的墓地之一。中原区位优势在于四方辐辏，清凉寺墓地的玉器造型融合了各地元素，包括辽西地区的方形玉璧，湖北地区的玉虎头、黄河下游的牙璧、江淮地区的多孔玉石刀、长江下游的玉琮。在博采众长的基础上，多璜联璧成为山西地区史前玉器的一大特色，即用两件以上的璜形玉片围成一圈、组合成璧的玉器形态。清凉寺墓地出土的玉器均为礼器，既能区分社会阶层，也代表了族权、军权、神权的整合，是早期王权形成的物质象征。

大约距今4000年的夏商时期，青铜技术为社会发展带来了全面变革。运城南部的中条山是当时重要的铜矿来源，被中原王朝视为命脉。目前在中条山发现的古代采铜点已达几十处，最早可以追溯至龙山晚期。夏商遗址发现的大量铜渣、炉渣，证明当时开采行为已达到相当规模，由此形成了以绛县西吴壁为代表规模庞大的夏商聚落。西吴壁遗址出土的挂渣陶片，是国内已知年代最早陶器用于炼铜的证据。2022年发掘的西吴壁遗址16号墓是已知商代前期偏早阶段规模最大、内涵最为丰富的高等级墓葬，具有典型的商系墓葬特征。墓主生前可能担负着输送铜料、区域管理等重要职能。该墓中出土的青铜爵，是迄今所知时代最早的兽面纹青铜容器之一。西吴壁遗址反映出商朝兴起，取代夏人占领晋南，接手当地资源生产的时代兴替。闻喜县酒务头遗址是商朝后期，为应对关中周人等诸多势力，被迫战略收缩，退守山麓的军事据点。山河表里，兴衰迭乘，唯有中条山铜矿生产几千年来未曾中断，见证了华夏文明的源远流长。

礼乐封邦

两周时期的运城与社会

大约3000年前，自武王伐纣，到平王东迁，古代中国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宗法制度、礼乐传统。重大变革在史册上仅有寥寥几笔，却在地下埋藏着丰富的历史细节。西周在运城地区出现了虞、魏、韩、耿、郇、荀、倗等一众诸侯国。需要区分的是，西周初年分封的韩、魏等国，在春秋初期陆续为晋国所吞灭，与战国时期三家分晋形成的韩、魏两国并无直接关系。倗国并不见于经传记载，有赖于考古工作重见天日。2004年后在绛县横水镇发掘出西周墓葬1299座，出土各类文物1.4万余件，尤其是在倗国夫人墓中首次发现了《礼记》记载的“荒帷”，即高级贵族葬仪中核心的饰棺丝织物。棺椁四周垂挂的幕布称“帷”，象征宫墙；顶部覆盖的织物称“荒”，象征屋顶，用来模拟倗国夫人生前居住的宫室帷幄，代表着逝者灵魂栖息的居所。倗国虽为外姓诸侯，却习用周礼，扼守“轵关陉道”，与周王室、晋国、霸国保持密切联络。两周之际，不少关中贵族随周王东迁，拱卫成周西北方面。本次展览中铭文字数最多的当属“夺”青铜簋，出土于垣曲北白鹅墓地3号墓。内底和盖内铸有内容相同的94字铭文，记载着周王任命夺掌管成周的诉讼与驻军，并给予诸多赏赐。夺簋铭文中首次将“讼事”作为单独职事进行册命，提示我们随着周礼的时代演进，法治管理的地位也在逐步凸显。当年中条山脉的虞坂古道，至今尚有车辙遗迹，既是古代盐运各地、晋国称霸中原的必经要道，也留下了“假途伐虢”“骐骥困盐车”等经典成语。

大河之东，沃野之上，考古学家构建起了完整的文化谱系，揭示出新石器时代数千年积淀的制陶技艺，发展出高温窑炉与泥范成型的成熟经验，为夏商青铜范铸提供了技术保障。青铜时代积累起完善的冶金与鼓风技术，又促成了战国秦汉以来铁器的大规模推广。早期中国发达的物质文明与复杂的社会组织，离不开绵延不绝、层层递进的技术积累。成败利钝，转眼千年，世界上所有文明的演进都经历过曲折或退步的阶段。运城地区的考古发现，为我们展示早期中国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历史图景，为未来的社会发展提供了更多启示。

（转自2026年10月22日《北京晚报》，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杂志社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