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有多重要？过去一千年，已整体南移上百公里

上世纪80年代初，新疆策勒县的人心里都清楚一个数字：从县城往外走1.5公里，就是流沙的前沿。这座小城以前已经被风沙逼着搬过三次家。人退、沙进，人再退、沙再进，直到20世纪80年代，人再没退路。往南再退，就是昆仑山。

策勒碰上的难题，其实是整片沙漠一千年来往南走的一个缩影。历史上，塔克拉玛干沙漠一直在整体向南推移。

1000多年间，推移了约100至150公里。2024年合龙的那道3046公里"绿围脖"，就是要让这场走了上千年的南下停下来。一百多公里的沙路上埋着不少故事。丝路古道南道的精绝、小宛、戎卢、圩弥、渠乐、楼兰等古代城镇和许多村落都被流沙所湮没。

后来的人也一直在躲。民丰县为摆脱风沙威胁，曾沿尼雅河畔一次次向南退却；车尔臣河因为风沙，三度改道。南边这条线为什么这么要紧？

看看地图就明白。沙漠南缘是向昆仑山扩张的主要方向，风力强劲且沙化风险极高，治理重在"锁边"。北边的绿洲背后还有地方，南边的人身后是大山，没处再退了。南缘的绿洲本来就小得可怜。

拿策勒来说，可供人类生存的绿洲仅占2.9%，大大小小的72块绿洲几乎全被沙漠戈壁分割包围。沙子往前挪一点，人的饭碗就小一点。

策勒有个村子叫英阿瓦提，在整村搬迁之前，这里生活着60多户人家，280多口人。1997年全村搬走，不到三十年，看到的是一个个深陷沙漠里的断壁残垣，残破程度令人以为这是一个沙漠中的古城遗址。策勒后来没有再搬。1983年，在流沙最前沿的两大风口交界处，策勒站成立，科研人员和老百姓一起，跟沙子较上了劲。

他们琢磨出一套分层挡沙的办法：沟河堤坝在最前端拦截流沙，低矮灌草紧随其后就地固沙，人工灌木林、窄带多带式防风林对风沙进行双重阻截。四十多年下来，流沙前沿后退8至10公里、沙漠前沿38个自然村的近30万亩农田得到有效保护。

当地林草局负责人说，"风沙天气从每年270天降到126天，彻底摆脱了沙漠对县城的威胁。"一个县守住了，整片沙漠还敞着口子。

过去40多年，依托"三北"防护林体系工程建设，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已形成长达2761公里的绿色阻沙防护带。截至2023年底，还剩285公里的空白区。

剩下的这一截全是硬骨头，涉及新疆3个地州的6个县，分别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且末县，和田地区皮山县、策勒县、于田县和民丰县，喀什地区叶城县。策勒那套办法，在今年锁边治沙中得到广泛应用。在流沙上种树，最怕白忙活。当地干部回忆，每次大风过后，当年新栽种的树木几乎会被流沙埋没，需要人工挖沙抢救。

几乎每一片新植的林地都要花费3年、栽种3次以上。于田是主战场。

在这次塔克拉玛干沙漠285公里锁边任务中，于田县要完成76公里，约占全部缺口总长度的四分之一。2024年11月，就是在这里，人们种下10万株玫瑰，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阻沙防护带锁边"合龙"。

合龙之后，活儿反倒更多了。一道窄窄的林带好比一层薄篱笆，得一层一层往厚里加。

2025年，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在2024年锁边"合龙"的基础上新扩边超938万亩，锁边宽度增至110米—7500米。同年，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入选"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今年的任务也不轻，新疆2026年计划完成"三北"工程任务1000万亩以上。科研人员也在想办法给后面的养护省水省力。

中科院新疆的团队正在试验一种新路子：培育免灌溉的沙漠植物。免灌溉是只在种植的时候浇灌一次，之后便不再人工浇灌，完全依靠沙漠的自然环境存活。

水，始终是沙漠边上最大的难题。今年9月，民丰传来好消息。

新疆地质局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民丰县安迪尔乡和沙漠腹地的麻扎塔格山南区域新发现两处大型地下水水源。当年沿着尼雅河一退再退的民丰，如今在自家门口找到了水。

项目团队还建成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苦咸水利用试验站，实现沙漠苦咸水的安全灌溉利用。找到水，账也要算细。

项目负责人提了个问题：这些水能不能可持续地支撑沙漠区长远发展。地下水抽多了，同样会伤到沙漠边上的生态，所以用多少、怎么用，比找到多少更要紧。

天气也在变。"十四五"期间，北疆与南疆年降水量分别增加12.3毫米和5.5毫米，沙尘天气发生频率进一步下降。

今年夏天，和田还碰上了少见的大雨。6月19日20时至20日20时，和田国家气象观测站日降水量达64.7毫米，突破该站有气象记录以来极值，超过当地常年全年降水量。

往后沙漠边上的县，除了防沙，可能还得学着防洪。锁边能不能守得住，最后还要看住在沙漠边上的人。

和田县布扎克乡的苏迪麦·图尔荪，2024年10月，苏迪麦和19名农户合伙接下了930亩沙地，成为一名"锁边人"。她心里有本最实在的账：和田三天一次沙尘暴，房子都吹得呜呜叫，刮完院子全是土，要扫好几个小时，多一亩地就少一亩沙，今年已经好多了。

于田县的村民热孜·巴克，2024年承包了20亩沙地种玫瑰，今年头回见到了收益——卖鲜玫瑰花与花蕾，收入近5000元。种树能挣钱，护林的人自然就多了。放到全新疆看，全区沙生经济作物面积已达1083万亩、总产值290亿元，带动了30万人稳定就业、人均年增收超3000元。这道防线护着的不只是南疆。

按照规划，治沙分成"南锁、东扩、北增、西护、中阻"5条战线，各管一段。世界银行全球环境局局长瓦莱丽·希基评价中国治沙时说："这是通往成功的路线图。"今年10月初，观察者网的《这就是中国》节目也专门做了一期，题目叫"生态长城"。再回到策勒。

四十多年前，沙子离县城只有1.5公里，现在流沙前沿已经退到了八到十公里开外。这座搬过三次家的县城，到今天没再搬第四次。

一千年的路沙子走完了，人用了四十多年才把口子合上。往后这道"绿围脖"能不能越织越厚，要看地下的水够不够用，也要看沙地上一年年种树、护树的人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