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的守望者——企业家及高管刑事风险深度观察与辩护之道

原标题：马成：悬崖边的守望者——企业家及高管刑事风险深度观察与辩护之道

笔者从事刑事辩护多年，办理了多起知名企业家及世界500强企业高管涉嫌犯罪的案件，见证过太多企业家及高管的人生起伏。他们中的许多人，曾是行业翘楚、时代先锋，他们曾在商海中劈波斩浪、锐意进取，最终却未能越过刑事风险这道暗礁。

很多风险并非毫无征兆，也并非不可防控。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对其是否足够重视？是否做好了充分准备？

一、刑事风险：悬于企业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刑事风险的真实面貌

在刑事犯罪率整体下降的宏观背景下，企业涉刑率却呈现逆势上升态势，2024年全国刑事案件总量同比下降，但检察机关起诉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犯罪人数同比上升，民营企业内部腐败起诉人数同比增幅显著。2025年，共有93家A股上市公司卷入刑事风波，犯罪主体中，董事、股东或实际控制人、高管为涉刑高发人群。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个鲜活企业的存亡、一个个家庭的命运，以及无数员工及其家庭的生计。

这些数据清晰地揭示出，刑事风险并非小概率的偶发事件，而是企业家与高管必须正视的现实挑战。

（二）刑事风险的独特属性

商业输赢是账面上的数字起落，刑事胜负是人生的天壤之别。民商事案件多属利益之争，而刑事案件关乎的远不止财产权益，更涉及无价的自由乃至生命，这是刑事风险与商业风险在本质上的区别。

商业风险尚可通过资本运作、策略调整、人脉协调、经济赔偿等方式加以化解，但刑事风险一旦爆发，往往意味着人身自由的丧失、企业经营的中断、家族财富的湮灭。

二、坠落的根源：法律盲区与侥幸心理的双重陷阱

企业家、高管缘何触碰刑事法律红线？依笔者之见，其原因可归为两类：法律意识缺失与侥幸心理作祟。

（一）法律意识缺失：无心之失，代价惨重

某些企业家、高管并非蓄意犯罪，而是法律意识薄弱，在不知不觉中触碰了法律红线。他们模糊了商业决策与刑事边界的界限，混淆了公司利益与个人利益的边界。

最为典型的表征便是公私资产混同。不少企业家笃信“公司是我的，公司的钱当然也是我的”，于是随意在公户与私户间划转资金，用公司款项购置房产、对外投资，并认为事后归还便能安然无恙。然而，公司绝非个人保险箱，股东身份也不是逾越法律红线的挡箭牌。这种看似寻常的“临时借用”，在法律上可能已涉嫌挪用资金罪。一字之差，罪与非罪，人生的走向便从此截然不同。

更值得警惕的是立法与司法的收紧趋势，《刑法修正案（十二）》已将“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为亲友非法牟利罪”“徇私舞弊低价折股、出售资产罪”的犯罪主体从国有企业扩展至民营企业及其相关人员；《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也极大地提升了民营企业内部职务犯罪的惩处力度。这意味着，诸多过去被视为“商业惯例”的行为，如今已可能构成刑事犯罪。法律的红线正在收紧，而众多企业家对此却浑然不觉。

（二）侥幸心理：明知故犯，自陷危境

另一些人，明知前方为雷区，却为利益驱动甘愿冒险。他们自以为犯罪手段足够“安全”，以现金、虚拟币等方式输送利益，以为可以不留痕迹；或者以借款、投资、委托理财之名进行“包装”，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还有人认为，即便案发，行贿罪的处罚亦不沉重，这实为重大误解，当前刑事政策强调的是“行贿受贿一起查”。

隐蔽也好，侥幸也罢，实际上皆不牢靠。法网之密、之广，远超一般人的想象。个人所认为的安全手段，在监察人员与司法人员眼中，多为司空见惯的套路。一旦被纳入追查视野，所有伪装终将被识破、被穿透。无论是收受的财物还是输送的利益，都可能成为一颗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

三、辩护的智慧：匠术、哲思、时势与格局

面对企业家、高管日益严峻的刑事风险，刑事辩护律师如何为其保驾护航？依笔者之见，刑事辩护，从来不是法条的生搬硬套。而是需要筑牢专业功底、吃透案件实质、把握辩护节奏、跳出卷宗看全局。

（一）匠术：以匠人精神筑牢专业根基

专业乃辩护之根基，匠人精神体现为对专业的极致追求。一宗重大刑事案件，卷宗动辄成千上万页。每一份证据、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节点，均可能左右案件的最终走向。许多案件的突破，并非源自惊人的技巧，而是建立在对事实与证据反复推敲、不断求证的基础之上。

刑辩律师必须像匠人雕琢作品一样精研案件，精雕细琢、精益求精。很多机会就隐藏在细节之中，细节决定成败。无论何种层级的案件，专业能力都是根基，是前提。

在办案过程中，笔者始终要求自己与团队：深潜案卷，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精研证据，在矛盾与缝隙中找到突破口；吃透法律，在法条与司法解释之间建立起严密的论证逻辑。匠术的核心，不在于做了多少工作，而在于把每一份证据读到极致，把每一个细节挖到最深。

（二）哲思：以哲人思维穿透案件本质

认知决定辩护的上限，哲人思维体现为对人性与社会的深刻洞察。刑事案件从来不只是纯粹的法律适用问题，其背后交织着人性、利益、商业逻辑以及错综复杂的现实情境。很多时候，当事人最需要的绝非对法条本身的机械解读，而是在迷茫之中辨明方向的能力，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洞察力。

何时坚持，何时妥协；何时据理力争，何时避让三尺；何时着眼于风险控制，何时落脚于结果优化——这些问题，单凭法律知识无法回答。刑辩律师不仅要精研法律，更要理解人性；不仅要精通技术，更要拥有洞察世事的深邃认知。

笔者始终认为，刑辩律师需要坚持两个维度：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向下扎根，是以匠人的严谨态度钻研证据、打磨专业；向上生长，是以哲人的智慧洞察人性、理解世界。

（三）时势：辩护是时机的掌控

最佳辩护有时在于“不辩护”。许多当事人一旦涉案，第一反应便是急于辩解、急于托人、急于撰写材料，认为律师必须持续奔走、不断抗辩，才算尽职辩护。事实上，高明的辩护，不在于时时处处都在争辩，而在于懂得把握时机，知进退，懂分寸。

在侦查初期，不少人在被传唤后便急于解释，反而将自己的漏洞与矛盾悉数固定在笔录之中。此时明智的做法，是在律师指导下规范应对、如实陈述。进入批捕、审查起诉阶段后，在案件证据尚未完全固定的情况下，律师盲目频繁沟通、仓促提交辩护意见，无异于将可能并不完善的攻防思路与底牌提前暴露。

庭审阶段，同样需要以核心观点精准发力。将辩护重点落在对定罪量刑有决定性影响的证据瑕疵、法律适用争议或程序违法问题上，在合适的时点提出，实现有效辩护、精准辩护。

（四）格局：跳出卷宗的三重境界

“一般案件看法律，重大案件看背景，特大案件看格局”，这是笔者多年办案的深切体悟。案件越是重大复杂，越不能仅埋头于卷宗之中。阅卷是律师的基本功，而能够跳出卷宗审视案件，才更考验律师的真才实学。刑事辩护不仅关乎法律适用，更要考量社会效果，乃至国际影响。

笔者团队曾办理了一宗被列为公安部“断号行动”十大典型案例之一的案件，涉案公司二十余人因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刑事拘留。团队介入后，并未局限于传统辩护思路，而是从多个维度展开论证：在法律层面，深入剖析证据链条与主观故意等方面的法律瑕疵；在社会层面，强调继续羁押对企业经营、员工就业和市场信心的负面影响；在国际竞争层面，指出该企业在关键技术领域的战略价值与不可替代性，可能对国家在国际竞争中的战略地位产生影响。

“刑事辩护，功夫在法庭之外，决胜于认知格局。”最终，所有涉案人员均被取保候审，大部分获得不起诉处理，少数进入审判阶段的亦均获缓刑，帮助企业挽回了近亿元损失。

四、防控之道：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布局

刑事辩护，重在专业；刑事风险，重在预防。对企业家和高管而言，应对刑事风险的核心策略可概括为三句话：前端做好防控，中端做好排查，后端做好化解。

（一）前端防控：成本最低的保障

最具价值、成本最低的方式，便是在事前具备充分的法律意识与风险意识，配备可靠的专业刑事法律顾问。许多企业家与高管，并非败于商业博弈，而是输在法律盲区。

司法实践中的大量案例表明：前端防控，成本最低；后端补救，代价最高。企业家与高管最常见的认知误区，便是以商业思维去衡量法律风险。刑事律师犹如大桥上的护栏，行人行走时未必时时扶着护栏，但一旦没有护栏，心中便会恐惧，稍不留神便可能跌落。

当前，部分大型企业以及经历过刑事风险的企业家与高管，已开始重视刑事法律顾问的价值。事实上，律师的价值不仅体现为危难之际的“救火队”，更体现为日常经营中的“防火墙”。在新的法律环境下，企业与企业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专业的刑事法律顾问保驾护航。

（二）中端排查：防微杜渐，及早识别

风险并非突然爆发，而往往有苗头、有过程。一旦察觉自身可能面临刑事风险，最关键的一点是：及时寻求专业帮助，相信专业的力量。自我判断、心存侥幸或者听信非专业人士的建议，往往使风险急剧放大，错失补救的黄金窗口。

近年来，刑事司法环境正在发生深刻变革。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刑事检察工作白皮书（2025）》，2025年判处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案件占全部审结人数的85.2%，我国已进入以轻罪案件为主体的治理阶段。同时，不捕率已达34.1%，不诉率达19.8%。这些数据表明，审前阶段存在着越来越大的辩护空间。但前提是在关键时刻须找对专业的人。

（三）后端化解：选择重于努力

一旦风险已然发生，选择便重于努力，选对合作对象至关重要。这与人生重病时选择医院、选择医生是同样的道理，同一案件由不同律师处理，结果可能天差地别。

罪与非罪之间，罪轻与罪重之间，有时仅差一个专业的辩护策略。同一案件由不同律师处理，会呈现显著差异。

在危急时刻，对于当事人而言，选对律师，事半功倍。对于律师而言，专业律师所做的不仅是辩护，更是方向与思路的选择。

（四）安然过关者的共同特质

笔者见证过太多企业家，前半生风光无限，一朝翻船满盘皆输。但也有一类人，常年身处风口浪尖，经历过风波，最终却总能平稳着陆。

真正能够安然过关的企业家，其共同特质在于：早早认清自身也会犯错、也会失控，从不活在“我绝对不会出事”的侥幸心理之中。他们之所以能够扛住风浪，核心在于做对了两件事：

其一，身边始终有专业律师保驾护航。并非出事之后才临时寻找律师救急，而是常年坚持合规经营、严守边界，提前规避法律红线。日常有专业法律把关，遇事有律师第一时间布局止损、把控节奏，将风险扼杀于萌芽阶段。

其二，具备敏锐的警觉，遇有异常立即收手。不贪恋暴利、不赌侥幸、不赚最后一笔。一旦察觉风向生变、模式违规、风险失控，即便眼前利益再大，也能果断止损、及时抽身。

结语

刑事风险的本质，是对固有认知框架的终极拷问。商业世界中的成功，往往建立在“敢为人先”的冒险精神之上。然而，刑事领域遵循的是另一套逻辑，它不问胆识，不问业绩，只问行为是否触碰了那条不可逾越的红线。商业领袖、社会精英之所以在刑事风险面前一败涂地，根本原因在于未能完成从“商业思维”到“法治思维”的认知转换。商业决策可以试错，可以调整，可以补救；刑事行为则是不可逾越的底线。无数悲剧的起点，正是对这一认知鸿沟的浑然不觉。

而刑事律师之于企业家及高管的核心使命，正在于帮助他们填补这一认知鸿沟，在商业决策与刑事边界之间建立起清晰而牢固的防火墙，这一价值已远远超出传统意义上的“救火队员”角色，而是前置性地嵌入企业战略与人生规划，成为不可或缺的守护力量。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专业的力量、认知的格局、时机的把握，共同构筑了抵御刑事风险的三重屏障。

特别声明：

大成律师事务所严格遵守对客户的信息保护义务，本篇所涉客户项目内容均取自公开信息或取得客户同意。全文内容、观点仅供参考，不代表大成律师事务所任何立场，亦不应当被视为出具任何形式的法律意见或建议。如需转载或引用该文章的任何内容，请私信沟通授权事宜，并于转载时在文章开头处注明来源。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使用该等文章中的任何内容。

本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