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明代万历年间，北京内廷与官宦宅第之间，乳母并不是一个罕见的身影。她们抱着婴儿进出深宅，领着固定衣食，有时还会得到赏赐。表面看，这是富贵人家不愿亲自喂养孩子，背后却牵涉身体状况、家族秩序和身份观念。
“能不能哺乳”，从来不是唯一标准。古代妇女生育后，可能因难产、疾病、营养不足而乳汁稀少，也可能刚生下孩子便因病离世。医疗条件有限，婴儿又经不起长期等待，寻找一位正在哺乳期的妇女，往往是救急之举。
乳母的来源，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妇女。她们自己刚生育不久，家中却缺衣少食，于是进入富贵人家谋一份差事。主人提供饭食、衣物和报酬，乳母则承担喂养责任。对贫寒家庭而言，这是一种收入；对豪门而言，则是稳定的照料人手。
有意思的是，乳母并不只是“替人喂奶”。在不少宅院里，她还要抱孩子、哄孩子、夜间照看，甚至陪伴婴儿度过最初几年。等孩子稍大，她们仍可能留在身边，负责传话、照料衣食，成为最熟悉孩子脾气的人。
宫廷中的情况更为复杂。皇室子女身份特殊，生母未必能够长期陪伴。一方面，后妃要参与宫廷礼仪与日常事务；另一方面，继承人身边需要多人分工照看。乳母因此被纳入一套严密的内廷管理，不是随便找来的帮佣。
史籍中常把乳母称作“乳母”“奶媪”，有些人还因长期服侍皇子而获得赏赐，甚至被授予名号。她们与主家没有血缘，却掌握着孩子幼年生活的许多细节，这种关系一旦持续多年，影响自然不止于一口乳汁。
唐宋以后的士大夫家庭，也常把乳母视为家内秩序的一部分。她们熟悉主人的习惯，知道孩子的病痛与性情，偶尔还会替孩子向父母求情。若孩子日后显贵，乳母往往得到照拂，甚至连她的子女也可能因此受益。
但这种“受宠”并不意味着乳母真正拥有平等地位。她们依附于主家，赏赐与尊重都取决于主人态度。一旦孩子失势，或家族内部发生变故，乳母的处境也可能迅速改变。所谓体面，常常建立在主人的恩情之上。
至于富贵妇人为何主动不亲自哺乳，原因不能简单归结为爱美或贪图享受。贵族妇女承担着维系婚姻、管理内宅和生育嫡子的责任，产后还要面对调养、礼仪与家族事务。把喂养交给乳母，有时是身体需要，有时是家族分工。
“夫人若亲自照料，岂不是更亲近孩子？”有人这样问。宅中老人往往会答：“乳母只管喂养，夫人还要管全家的事。”这几句看似平常的话，恰好说明了当时的观念：母亲负责身份与教养，乳母承担日常照看，两者并不总被视为同一件事。
民间文学对此也有反映。《红楼梦》中的李嬷嬷是贾宝玉的乳母，她敢于当面说话，正因为自己曾照料过主家子弟。不过，小说中的人物带有艺术塑造，不能直接当作所有乳母生活的实录。乳母受到尊重与否，仍取决于家族势力和个人处境。
把孩子交给乳母，也可能带来隐患。乳母的饮食、健康和乳汁状况，很难得到现代意义上的检查；不同乳母的性格与教养，也会影响孩子早期习惯。至于把帝王性格、国家祸乱简单归咎于乳母，则未免过于武断，政治环境和家庭教育显然更为重要。
还要看到，古代并非所有富贵妇人都拒绝亲自哺乳。有人因感情亲近而坚持照料，也有人因乳汁不足不得不另寻乳母。不同朝代、地区和家庭之间差别很大，不能用一句“富贵人家都不愿喂养”概括。
乳母制度延续多年，实质上是家族分工和社会贫富差距共同作用的结果。对上层家庭，它解决了婴儿照料与内宅安排；对贫苦妇女，它提供了一条谋生道路，却也让她们暂时离开自己的孩子。乳汁连接了两个家庭，身份差距却始终存在。
到了近代，随着家庭结构、医学条件和育儿观念改变，传统乳母逐渐退出日常生活。曾经围绕她们形成的复杂关系，也随深宅制度的消散而淡去。留在文献中的，不只是“谁来喂养孩子”的问题，更是古代家庭如何分配女性身体、母职与家务的一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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