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是诗歌的基因 ——读钟立诗集《月光被回忆刺破》札记

拿到这本诗集《月光被回忆刺破》时，钟立对于我还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介绍中提到武汉大学以及这所大学中增加了诗意的珞珈诗派，引起了我的兴趣。珞珈诗派成就了许多诗人，这些珞珈诗人都有一个特点，诗写得好，做事也靠谱。这让我有了读钟立诗集的愿望。

读了钟立的简介，知道她武大毕业后，北上南下，现在澳门金融业做事。出校门20年后重返诗坛，这是她写的第一本诗集。许多在校读中文写诗歌的学子，毕业后投身各项事业，步入中年，事业有成，然后有机会重新步入诗坛。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群体——新归来诗人，他们也是我曾提倡的健全人格与健康诗风体现者，他们身上可以看到“人诗互证”的诗学理想。

有了上面这两个基点，也就能让我顺利进入《月光被回忆刺破》的阅读路径。

钟立是个有准备的诗人，她有才华，行文用词很聪明，她在第一本诗集中尽可能地展示了她对诗歌的理解，以及她语言的天赋，同时巧妙地避开提笔试水易落的窠臼。“时间的刻度”这辑作品，读后让人有话可说。

“时间的刻度”这辑作品中，最值得谈的是二十四节气系列和“安静下午”系列这两组作品。

二十四节气系列，是中国诗人常写的主题，而且不同的诗人会写出完全不同的情趣。看到二十四节气这个题目，指向很明确，中国传统文化主题，这是中国诗人最喜爱且擅长的内容。一般来说，写这样的作品，是诗人在向传统致敬。中华诗歌是中国悠久的农耕文明的精神瑰宝，天地人一体，敬天爱地怀念祖先，是中国诗歌永恒主题。以二十四节气为题，一般的旨趣，会写农事及自然，写家园和亲人。从审美的意义上来说，连贯性主题组诗有一种系列画的装饰美，比如绘画里的“四连屏”，这种装饰性会大大提高读者的审美愉悦。

钟立的这组“二十四节气”，首先从诗人创作的指向来说，是向传统和自然学习及表达敬意，表明了诗人尊重传统和热爱生活的创作态度。第二也为这些作品进行了“装饰性”的提升，坦率地说，如果单篇审视，诗中写的雨水、秋风、太阳等诸多意象，都尚难让读者感到新颖惊奇，但放在这个系列里，节气的心理暗示有补绌的奇效。从我阅读的体验而言，在这组作品中，特别出彩的还是写人写心的那些诗句。如“多么想给当年的那个姑娘捎去一方手帕、一封久违的家书／又或者／一个关于未来的好消息／／这雨似乎没有尽头地下着／就像思念／无数次地从心底流过。”这首《立夏》是在借雨写心，感人的是诗人内心的真情。《芒种·插秧》的精彩之处在于写人，诗人写了插秧的舅舅：“舅舅在水田里忙着／弓下的腰身沉入蝉鸣的山野／头顶的草帽如同一朵向阳花／盛开在半坡／／舅舅站在蓝天之上／用起伏的腰杆／将秧苗插成绿色的诗行／每退一步／就有一片白云被厚实的脚板／嵌入黝黑的田泥中／然后又有一株秧苗把白云钉上蓝天／／我喊舅舅喝水／汗滴的溪流在他深棕色的皮肤上闪着光／被肥水泡染成橙红色的脚趾盖好像十个初生的太阳。”诗人笔下的舅舅真实生动，从那些充满想象力甚至夸张的描写中，透出了对亲人满满的爱和心疼，这首诗是二十四节气中最打动我的一首作品。在这一组诗中，充满了对中华悠久传统的敬意，诗人采用节气组诗这种有装饰性结构的写作，扬长避短，为我们呈现了诗人的才华与天赋，从中看出其内心深沉而热烈的爱。

在这辑中，另一组系列诗作“安静下午”，在写作路径上则从传统转向现代，在现代生活的境遇中，选择了“安静下午”这个时间节点。在这个“背景板”前，诸多完全不搭界的事物，如同快闪演出，迅速转场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一本书的安静下午》《一个节日的安静下午》《一杯咖啡的安静下午》《一段冥想的安静下午》《一个棒棒糖的安静下午》……这些诗虽然各有主题也各有妙处，但总体带给读者一种现代生活的拼接与杂拌的体验。这就是现代人的现代诗意与情调。

两组诗，一组诗面向传统与自然，另一组诗插入现代体验与情感，这两方面的向度，呈现了诗人多维的写作方向。而这些探索中的诗作，让我感受到了诗人内心的深沉、真诚、淡淡的忧伤，以及自信与宁静。而这些内在的美，在独白式的诗意倾诉中，展示了诗人的才华和可贵的语言天赋。

读到“寂静的独白”与“自然的和声”两辑作品后，我确认诗集中最能体现诗人特点的作品，正是那些内心独白的诗歌。这些诗歌引导读者向内进入诗人的精神世界，分享诗人的人生体验和生命感悟。诗歌的本质是向内的，更多展示诗人内心的情感世界并且以此与读者产生神交与共鸣。读完这些作品后，能够感受到诗人的悲欢与情感的波澜。这些内心独白的诗歌中唯一的主人公就是诗人自己，诗人的真实与修为，让诗歌读来亲切温润。好诗首先是诗人写给自己的，像是一场精神瑜伽的结晶，是对自我的一次叩问和首肯，然后才会拿出来与读者分享。而读者认可一首诗，则是认可那首诗里的诗人情感的真诚和艺术的精妙。

曾几何时，诗人们追赶先锋浪潮，急于放逐诗歌中的情感。客观叙事，到语言为止，后现代的意识流，为诗歌打开了许多可探索的新通道，但也无疑堵上了一些通往读者的路径。当AI写作的诗歌比超现实更意识流，批评家在捍卫“人工个体写作诗歌”意义的时候，都想到了感情和个体价值，都在说AI写作没有感情！钟立的诗集《月光被回忆刺破》以饱含情感汁液的诗篇，在恰当的时候为诗歌正名。诗缘情，情感是诗歌的基因，也是诗歌的第一条艺术密码。诗集的同题诗《月光被回忆刺破》就是一首十分杰出的爱情诗：“月光被回忆刺破／空悬在窗外／河水犹如一条黑色的绳索／连接着春夏／也包扎着恋人流血的刺青／在它讲述的故事里／转身离去的背影此消彼长／像警惕的树丛，守卫承诺／在它讲述的故事里／手持夜莺与玫瑰的女子／浴着从天而降的光芒／张开了双臂”。这首共12行的短诗，独白，沉吟，徐徐悠缓，散发出淡淡的忧伤。这也许是一个失恋的故事，也许还是一个人的情史，不同的人从中感受不同的滋味，人生就是一场回忆，而其中出现过的“道具”总是相仿的：月光、树丛、河流、夜莺、玫瑰，以及我们沐浴过的阳光。能把读者和作者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这些意象中凝聚的情感，读懂这首诗就能读懂这部诗集。和这首诗呼应的是另一首《向莫名的悲伤致意》，这首诗没有密集的意象，而是剪取了少年打水花这个细节：“曾经的年少都是如此用力／被石子击穿的水面／此刻疼痛不已／扩散开来的悲伤／以同心圆的方式吻别……”同样的情结，不同的呈现，也显示出诗人笔下新奇意象的创造力和不凡的语言能力。

“诗到语言为止”，这种说法虽常常引起歧义，但对语言敏感和运用语言的能力，很大程度上也是诗人的天赋。钟立就是这样一位有语言天赋的诗人，常出手不凡。

如诗作《我的春天》：“春天啊／总是穿梭在我的诗歌里／他们说，这不行／可我就钟爱这单调的词汇／／或许，是因为我眼中的春天／和别人的不一样／我的春天，有千万张面孔／有千万种情绪／填满千万个日子……”这里一个“单调”与3个“千万”呼应，诗歌就有了巨大的张力。

再如诗作《一朵不经意飘过的云》。只六行，三叠进。第一叠：“大约是什么时候呢／准备好了出发”。起句平淡亲切。第二叠：“脱水的灵魂渴望被岁月浸透／哪怕只有发丝一般纤弱的根系”。中段写不幸和变故后的坚韧。第三叠：“我啊／要化作那一朵不经意飘过的云／缝补你千疮百孔的心”。结句是不甘呼喊也充满期待。三层叠加，小诗沉甸甸压在心口上。

再举一首诗《等待》如下：

草绿了 等待花开

花开了 等待叶落

叶落了 等待风起

我关上窗

等你来 看我

风住了 等待云来

云来了 等待雨停

雨停了 等待日出

我低下头

等你说 爱我

这是一个老话题，诗人却写得出神入化。一是形式美，诗歌不仅是分行的文字，分行也是追求形式美的途径。这里语言干净，透彻，明快。而除了形式的美感，还首尾顶真，前后呼应，回旋递进。整首小诗是语言的艺术小品，令人玩味再三。

写到这里，可以有个小结：钟立的第一部诗集，具有较高的起点，品调不俗，有不少可圈可点的好诗。诗人有才情，也有诗歌天赋，前景可期，祝福诗人有更多佳作问世。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