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长征题材的电视剧,只看了两集,我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这段历史仍然能击中今天的人?
《伟大的长征》正在播出,观众的关注是真实的。但热度只能说明有人愿意看,不能替我们回答“人们究竟在里面寻找什么”。至少对我而言,最有力量的,不是那句容易说出口的“再坚持一下”。
我们今天谁没有自己的难处?有人创业多年,熟悉的市场突然变了;有人做了十几年管理,发现过去管用的办法带不动新一代团队;有人正在推进AI转型,眼看技术向前跑,组织却还在按旧流程缓慢挪动;还有人只是想把工作、家庭与自己的成长都照顾好,却发现每天的时间和精力总不够分。
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征”这句话,很容易引起共鸣。但我想先给它加一道边界。我们今天遭遇的经营压力、职业迷茫,不能与当年红军的战争、牺牲画等号。把历史的血与命,随手改写成办公室里的“打硬仗”,对历史不诚实,对今天的人也未必有帮助。历史之所以值得看,不是因为我们也在经历同样的苦,而是因为在完全不同的处境里,仍然可以研究同一个难题:当原来的路走不通,目标又不能轻易放弃,一个人、一支队伍,究竟怎样重新获得行动的能力?
长征不是一场事先设计好的“吃苦比赛”
我们现在回头看,知道长征最终走到了哪里,于是容易把它想成一条从起点就已经画好的胜利路线。剧集按情节展开,地图按红线标注,更容易让人产生这种错觉。可身处其中的人没有后视镜。1934年,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被迫实行战略转移。湘江战役之后,中央红军由出发时的八万六千余人锐减到三万余人。站在那个时间点,没有人能够提前把后面的每一步摊开,保证“照着走,就能赢”。
如果把这段历史只读成“不怕苦”,就会漏掉最难的一层:吃苦的人,往往不是不知道苦;真正困难的是,在巨大的损失之后,敢不敢重新审视造成损失的判断。过去的办法为什么失效?下一步往哪里走?谁来 作 决定?新的判断要凭什么,而不是凭谁的声音大?
1934年12月的黎平会议,讨论并调整了前进方向;1935年1月的遵义会议,集中解决当时具有决定意义的军事和组织问题。更值得注意的是,遵义会议不是按一下开关,全部问题就此自动解决。此后仍有一系列会议、战斗、转进和调整。思想路线的改变,要不断转化成具体决策,才能在局面中 发生 作用。
所以我从长征里看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既然认准一条路,就咬牙走到底”,而是更难的一句话:不要因为舍不得过去付出的代价,就继续把人往已经走不通的路上带。这句话对创业者尤其难听。一个产品花了三年研发,一套销售体系用了十年建成,一位创始人把自己的判断讲了无数遍。这些东西里有能力,也有感情;有真实积累,也有沉没成本。承认路线要变,常常像承认过去的自己有一部分判断错了。
可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尊严系在“我当初定的路线必须正确”上,整个团队就会被迫为这种尊严付费。最后,大家不是在完成目标,而是在替旧判断维持体面。
目的可以守住,路线必须允许被事实修改
这里有一个常被混淆的区别:目标的坚持,与路径的固守,不是一回事。长征中的战略转移,首先是为了保存力量、争取继续行动的条件。具体到何时向哪里走、如何摆脱追兵、怎样形成新的落脚点,随着敌我态势变化需要不断作判断。把某条既定路线当成不可改变的信念,反而可能使真正要守的事业失去继续存在的条件。
教员后来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回顾战争经验,反复讨论敌我力量、补给、进退、集中与分散、作战与休息的关系。他谈判断、计划,也谈计划执行后发现与实际不符,就必须根据新情况加以改变。这里最打动我的,不是某一种具体战术,而是这样一种认知纪律:计划要认真制定,也要允许现实纠正。
放到今天,一家公司说“我要服务制造业客户”,这是方向;“一定靠现有渠道卖现有产品、按现有组织分工交付”,只是当前路线。一个人说“我要长期从事科研成果转化”,这是目的;“一定留在现在的平台、按现在的职位上升”,只是其中一种路径。方向和路径一旦绑死,现实只要改变一点,我们就容易陷入两难:要么硬撑,要么觉得自己全盘失败。
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保留真正有价值的目的,改变实现它的结构。不过,“目的”也不是写在墙上就天然清楚。有人以为自己要的是公司规模,做下去才发现,真正不愿放弃的是一类客户的信任和解决难题的能力;有人以为自己必须守住某个职位,失去它之后才逐渐看清,自己要守的是专业上的创造力。目的需要在行动中不断澄清,不是靠一次宣誓就永久确定。更不能因为一个目标被称为“初心”,就免于审视它是否仍值得付出眼前的代价。
不过,千万别把这句话听成“方向可以随便讲,路线可以天天换”。路径改变必须有根据:客户为什么不买了,能力到底卡在哪里,原先的假设被什么新事实推翻;新的路线又凭什么比旧路线更有生存机会。如果只因焦虑就不断转向,那不叫灵活,而叫漂流。
长征给我们的启发,不是“多转几次弯就会胜利”,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转弯,也知道哪一件事不能跟着转掉。
约束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张会变化的关系网
我们谈困境,喜欢列清单:钱不够,人不够,技术不够,时间不够,市场太卷。每一项都是真的,可清单本身不会告诉你怎么走。
真正决定选择空间的,是这些条件如何相互作用。现金紧张时,哪些业务继续做,会更快耗尽现金?哪些客户虽然规模不大,却愿意共创并及时付款?团队看似缺人,是少了关键能力,还是已有的人被旧流程切得无法协作?技术进步让某些工作更便宜,是否同时让客户对交付速度、风险责任提出更高要求?
约束不只是“我缺什么”,还是“我拥有的东西,在现在的关系中能产生什么”。拿一家假设中的企业服务公司作推演。它原本靠标准化研究报告和课程获客。如今客户预算更谨慎,AI又让资料整理、内容生成变得便宜。公司管理层的第一反应,可能是压成本、加销售、让员工多做几个项目。这样做能暂时止血,却未必改变问题:原来收费的那部分工作,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被替代。
这时,两个判断必须分开。一是生存约束:现金还能支撑多久,哪些合同必须保交付,哪些风险绝不能碰。二是增长约束:客户如今还愿意为什么付钱,是一份更多的材料,还是把战略判断、组织调整真正带进业务结果?第一种约束要求止血;第二种约束要求重新定义价值。不能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替代今天的现金,也不能因为今天必须收缩,就认定未来只能靠削减活下去。
如果客户仍需要有人到现场理解问题、协调不同部门、承担实施过程中的判断,而企业恰好有这方面积累,它也许可以把AI用于压低资料整理成本,把人的时间重新投入调查、判断和共同实施。这样改变的不是“写报告的速度”,而是人与工具、专家与客户、分析与行动之间的关系。
但“也许”二字必须留着。客户可能并不愿意为新服务付费;公司也可能根本没有足够的实施能力。要找少数真实客户做验证,事先看清交付成本和风险,才能知道这条路值不值得走。战略想象不是订单,组织热情不是现金流。现实中的第三条路,必须靠验证长出来,不能靠口号喊出来。
一个人走得再坚定,也不能让整支队伍靠意志活下去
很多企业界文章讲长征,最后会落在四个字:艰苦奋斗。话没有错,却经常只用了一半。如果老板对员工说“公司正处在长征路上,所以大家再多扛一扛”,我最想问的反而是:这一段路要到哪里?为什么按这个走法有机会?已经看见的坏消息能不能说?谁承担这段转向的成本?走通以后,能力、机会与成果由谁分享?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所谓共同长征,可能只是把一部分人的压力转移给另一部分人。领导者的信念很重要,但组织不能靠一个人的信念和其他人的无限消耗来维持。
回看长征,真正值得跨界研究的,不止是个人意志,也包括一支队伍在高压、分散和不断变化的条件下,如何形成新的判断,调整指挥与组织,维持共同的方向。遵义会议所处理的不只是“接下来往哪儿走”的军事问题,还涉及谁来参与并承担关键决策。后续行动也并非一次会议的自动执行。
还有一件容易被英雄叙事压扁的事:走到陕北,不等于走到一片凭意志就能生存的空地。刘志丹等人领导形成的陕甘革命根据地,为党中央和各路红军提供了落脚点。再坚定的目标,也要落在能够补给、协作、继续行动的真实条件上。今天谈“自己的长征”,若只问我还能扛多久,却不问谁能支持我、我在哪里可以恢复力量、怎样让自己不再孤军作战,就只学到了艰苦,没有学到组织。
今天的企业当然不是军队,员工不是战士,劳动关系更不能用战争伦理来要求牺牲。但其中一层组织逻辑可以借鉴:方向需要被解释,坏消息需要能进入决策,作决定的人要接近事实,承担代价的人也该参与讨论。没有这些条件,再漂亮的共同愿景也很难变成共同动作。
一个中层为什么等指令?可能不是他不想担当,而是权限在上面、信息散在各处、出错的责任压在自己身上。一个团队为什么失去士气?可能不是大家怕吃苦,而是每次辛苦以后,问题照旧、路线照旧,只剩下新的动员。人的能动性不是一桶可以反复舀的油。它需要看到自己的行动真的改变了什么。
有时候,停下来修路,比继续赶路更需要勇气
我们常把“向前”理解为速度:更快扩张,更多项目,更密的行程,更长的工时。可在复杂处境里,持续行动的前提常常是保存和修复行动能力。
教员研究战争全局时,把消耗与补充、作战与休息、前进与后退放在同一个分析框架里。它提醒我,时间不是一条只许往前冲的直线;人的体力、组织的信任、企业的现金,都是会被使用、也必须得到补充的条件。这并不意味着困难一来就休息,或一遇阻力就撤退。真正的问题是:当前的投入,正在积累下一阶段的能力,还是只在消耗已有能力?
一家企业拼命拿低价项目,如果每做一单都更忙、更亏、对客户理解也没有加深,项目数量的增长可能只是更快地消耗自己。一个人连续学习许多新工具,却没有机会在真实问题上使用、修正和沉淀,收藏夹变厚,不代表自己的判断力变强。看似一直在赶路,实际上只是把鞋底磨薄。
而且生存和发展有不同的时间尺度。现金只能支撑短期时,优先保住履约和基本盘,是对现实负责;若把全部注意力永久锁在短期止血上,企业可能从此失去形成新能力的机会。反过来,以三年愿景要求眼下的人无限垫付风险,也是不负责任。真正的节奏感,是给不同期限的问题安排不同的资源和回看节点,让今天的自救不堵死明天的路。
相反,有时主动缩小业务范围,放弃不合适的客户,腾出时间让团队复盘,甚至承认一条产品线该停,并不是失去进取心。只要它让关键资源重新聚拢,让下一步的选择空间扩大,它就可能是一种更艰难的前进。
我以前也容易把“坚持”理解为保持动作不停。现在更愿意问一句:这一轮坚持,究竟在保护什么,又在耗掉什么?
属于自己的长征,从下一次真实判断开始
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征”不应该是给所有困境贴上的励志标签。有人面对的困难可以靠调整方法解决;有人面对的是疾病、债务或不公平的制度处境,不能劝他“意志再坚强一点”就算提供了帮助。承认边界,寻找支持,有时候比鼓励一个人独自扛下去更重要。
我仍然愿意保留这句话,是因为它讲中了另一层真实:人在不同阶段,总会遇到某种旧地图失效的时刻。你不能把过去那一页一直拿在手上,也不能因为看不见完整的新地图就停止判断。你得弄清楚,现在的事实是什么;哪些东西值得守住;哪些路线该放弃;自己手头还能改变哪一个条件;还有谁愿意和你把一小段路走通。
这也是我觉得长征题材作品能回应当下精神需求的原因——这是我的理解,不是收视数据能够直接证明的结论。它让我们看到:主动性不是“我说了算”,更不是“我相信就会赢”。主动性是在条件不由自己选择的时候,仍能通过调查、讨论、调整和行动,争取让下一步不完全由困境决定。
历史中的长征,是以巨大牺牲换来的真实历程;我们今天的人生和事业,不必复制它的苦难,更不能消费它的牺牲。真正值得带走的,是一种比“再坚持一下”更严格、也更有希望的精神:目的不轻易丢,事实不假装看不见,路线不因为走过就舍不得改,队伍不靠透支去维持。
看了两集以后,我最想问自己的,不是“我能不能像先辈那样吃苦”。这个问题既轻率,也没有答案。
我更想问:此刻我认定非走不可的路,究竟是我的目的,还是我已经习惯的一条旧路线?如果能把这件事想清楚,属于自己的下一段路,才可能真正开始。
“向教员学习”战略行动力社群
这是一个不谈空洞主义、只研究打胜仗方法的深度学习社群。我们以教员的战略思想为根基,结合组织行为、历史结构与企业实战,重建当代创业者的战略直觉与组织穿透力。
发起者为深耕企业战略与组织能力构建的一线实践者,跨界对标方法论提出者,曾服务数百家成长型企业与商学院。我们相信:教员留下的,不是“语录”,而是能穿透周期、破解结构、赢得未来的方法论。
这里没有“粉丝”,只有实战者。我们共读共研共练,只为一件事:把思想,变成行动力;把战略,变成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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