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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伟:反思的方式,把自己给反死了——2780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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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局启示录· 第⑦篇

100位中国企业家的浮沉档案

姜伟:反思的方式,把自己给反死了——2780个问题?!!

——他发明了保健品行业的"广告轰炸",然后被自己的发明炸死

先看一组数字。

1991年,沈阳飞龙投入广告120万元,实现利润400万元。

1992年,广告投入1000万元,利润飙升至6000万元。

1993年和1994年,广告投入连续两年超过1亿元,利润连续两年突破2亿元——飞龙一举成为中国保健品行业龙头老大,发展速度居全国医药行业首位。

巅峰时期的姜伟,住在沈阳市第一个高档住宅小区河畔花园,对门邻居叫赵本山——那一年赵本山才刚成立第一家公司,而姜伟已经是"全国杰出青年企业家""中国十大杰出青年""中国改革风云人物"三大桂冠加身。

他有一句名言:"最优秀的人应该去做商人,最优秀的商人应该去做广告人。"

在他看来,只要你能忽悠、会忽悠、能卖出产品,比什么招都管用,而且投入产出比最高。

问题是——当所有人都学会忽悠的时候,忽悠还管用吗?

01 一个中医学院毕业生,和一瓶驴肾做的口服液

姜伟是"文革"后第一代大学生,毕业于辽宁省中医学院,毕业后在辽宁省中药研究所药物研究室工作。

1990年10月,当他来到沈阳飞龙的时候,这仅是一家注册资本75万元、职工60多人的工厂,生产一种名叫"飞燕减肥茶"的产品——基本就是喝不死人、也没什么用的东西,遍地都是。

在遍地都是洗浴中心的东北,卖什么最有市场?姜伟做了调研,答案是:补肾壮阳。

他决定放弃减肥药,开发新产品——延生护宝液。成分充分体现祖国中医药的深厚精髓:雄蚕蛾、人参、鹿茸、韭菜籽、驴肾……对,驴肾。


广告语是这么说的:"据联合国卫生组织的一项最新科技情报表明,人体衰老的主要标志是性衰老或性衰弱。因此,抵制和防止【性衰老】则可以防止人体衰老,改变和延缓人体各种衰老特征。延生护宝液对参与性功能的器官具有迅速激活作用……"

联合国卫生组织?后来查无此事。但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没人去核实。

02 广告轰炸:一种被整个行业抄走的武器

姜伟发明的打法,后来被称为"广告歼灭战":在一个时间段和一个地域内狂轰乱炸,形成铺天盖地的效果。局部战场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在那个年月,谁敢砸广告,谁的声音大,谁让老百姓感觉自己财大气粗、产品过硬有效,谁的产品就能卖得好。

经典战例一:长春。姜伟一次投入68万,几乎包下了长春所有报纸的广告版面。一夜之间,好像到处都是"八路"——延生护宝液的广告铺天盖地。


经典战例二:上海。围而不打,先登广告,就是不发货。吊足上海人胃口整整两个月,产品一上市就造成哄抢。这种"饥饿营销+广告预热"的组合拳,比今天的互联网公司早用了二十年。

数据不会说谎:

1991年,广告120万→利润400万

1992年,广告1000万→利润6000万

1993年,广告过亿→利润超2亿

1994年,广告过亿→利润超2亿

飞龙之后,巨人、三株、红桃K等保健品企业无一例外都在模仿这套玩法。姜伟不仅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还顺手定义了一个行业的商业模式。

但这个模式有一个致命缺陷:产品本身没有技术壁垒。延生护宝液的旺销完全靠高频率硬性广告支撑,一旦广告停了,销量就停了。在三到四年的宝贵时间里,飞龙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稳定的消费人群,到晚期只能靠"礼品"概念勉强维持。

更致命的是,姜伟本人对这个缺陷视而不见。他的原话是:"只要能忽悠,会忽悠,比什么招都管用。"

03 2780个问题,和一场自我了断式的"休整"

1995年3月23日,飞龙集团获准在香港联交所上市。姜伟雄心勃勃:一是筹钱,二是出名。

负责包销的是香港百富勤公司。接触不久,百富勤尖锐地指出了飞龙的致命缺陷:

一、延生护宝液的科技含量不高;

二、产品国外市场的销售没有真正打开;

三、企业应收货款过多;

四、公司1996年的销售业绩开始下降。

前三个问题,飞龙可以通过"制造"各种文件蒙混过关。但第四个问题是致命的:1996年的业绩到7月份只有3.4亿,若要超过1995年的9.8亿,必须达到10亿以上——而飞龙根本做不到。

情急之下,姜伟做了一个灾难性的决定:向市场大量铺货,加班加点生产,把库存转移给经销商,人为拉升销售额。结果呢?经销商拿到大量免费货后纷纷跳货,低价倾销,供货价从12.4元一路跌到5元。市场秩序彻底崩溃。

最终,香港上市以失败告终。历时6个月准备,耗费1800万港币,只换来一套规范的财务报表和评估报告——以及香港方面提出的2780个问题。

2780个问题里,有一半多是姜伟从来就没有认真考虑过的:战略短浅不可持续、产品随时可能遇冷、营销队伍一盘散沙、家族色彩浓厚、管理漏洞明显……

有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飞龙集团有一位女性副总裁,就连姜伟本人见了也得毕恭毕敬叫一声——妈!

2780个问题的冲击,让姜伟的世界观崩塌了。他在后来的回忆中说:"在连续4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是睁着眼睛睡觉。我真的没有想到一向引以为自豪的飞龙集团,用国际标准来衡量,不过是'小儿科',啥都称不上。有时候,望着办公室里一块块金光闪闪的奖章,我都惭愧地落下泪来。"


1995年6月15日,飞龙员工一上班就收到姜伟的一封亲笔信:企业进入全面整顿。

然后,他在报纸上登出公告——飞龙集团进入休整期。

这是一场商业史上罕见的"自我了断"。本可以悄悄调整、稳住市场,他却选择向全世界宣告:我有问题,我要停下来修整。经销商傻了,零售商怕了,消费者跑了。延生护宝液的销售一泻千里,曾风靡市场的沈阳飞龙,垮了下来。

姜伟自己去闭门读书,找来《谁赢得市场》《企业失误》等书认真分析。一个多月里写下《怎样才能进两步》,将17个失败案例一一排出,带着大家讨论。他说:"从我开头,每个员工都要老老实实作一番自我批评。"

反思是好事。但反思的方式,把自己给反死了。

04 复盘:成也广告轰炸,败也广告轰炸

把飞龙放到手术台上,会发现香港上市只是那根针——气球是自己吹爆的:

【死因一:把营销当成了战略,把战术当成了全部】

姜伟的"广告歼灭战"确实天才,但它只是一个战术,不是战略。战略回答的问题是:三年后你靠什么活着?飞龙的答案是:继续砸广告。但广告边际效应递减是铁律——第一次看到延生护宝液的消费者会好奇,第十次看到就会烦,第一百次看到就会关掉电视。没有产品迭代、没有技术积累、没有用户忠诚度,广告停一天,销量跌一半。这不是商业模式,这是广告公司的商业模式——只不过客户是你自己。

【死因二:财务管理形同虚设,钱像撒胡椒面】

飞龙的财务部门只管账目不管实际,占用、挪用及私分集团货款的现象比比皆是。广告支出无人监管统筹,无效广告泛滥成灾,总部调控无力。一个年利润2亿的公司,财务竟然不知道每分钱花到哪里去了、花出去有没有回报。这不是管理疏忽,这是系统性的内控缺失——或者说,压根就没想过要建内控。姜伟的原话是:"决策过于理想化、浪漫化,不计成本,不算利润。"

【死因三:公开"自曝其短",把内部矛盾变成了市场恐慌】

1995年的休整公告,是商业公关史上的反面教材。企业有问题,可以悄悄调、慢慢改、对外保密。姜伟的选择是在报纸上登公告:我不行了,我要停下来想想。结果呢?经销商停止进货,零售商下架产品,消费者转向竞品。三株、太阳神、红桃K趁虚而入,瓜分了飞龙腾出的市场空间。等姜伟两年后想重出江湖时,货架早就不是当年的货架了。

教员说过:"战略退却要有秩序。"飞龙的退却,是有退却、没秩序——等于自己举白旗,还顺便广播给了全军。

【死因四:抢注"伟哥"——最后一次豪赌,输了个精光】


1997年,姜伟重出江湖。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中国抢注"伟哥"商标,推出"伟哥开泰胶囊"——其实就是延生护宝液换了包装。1999年2月上市,首月销售额据说达到6000万。

但国家药监局在1999年4月14日发文,要求各地查处劣药"伟哥开泰胶囊",责令一个月内全部收回已售产品。姜伟不服,起诉辽宁省卫生厅,又在北京状告国家药监局,索赔1.26775亿元。

这场官司导致4000多万款项在各地法院呆滞,另外1.1亿应收款也因过期无法收回。2000年初,诉讼以失败告终。姜伟出让了飞龙51%的股份。虽然两年后北京高院判定姜伟赢了官司,但产品的最佳时间窗口早已过去——"飞龙"变成了"飞虫"。

姜伟后来说:"我不是第一次受挫。飞龙成立10年没和政府发生过摩擦,就赶上这一次,是对我打击最大的一次。"

忘了引擎是需要燃料的——产品力、渠道控制力、组织能力,才是真正的燃料。广告只是点火器,点完火就不需要了;但你不能拿着点火器当发动机跑高速。

尾声广告停了之后

此后的姜伟,还在折腾。

2003年,消失已久的姜伟突然宣称自己写作两年的《商人医院》将要上市。他说:"这本书的成本,是飞龙公司有史以来2.5个亿的成本。理想的目标是销量10亿,保险一点的估算是3个亿。"——这是保健品繁荣时期从业者的典型口吻,让人感觉他已经不知所云。

2000年以来,姜伟进入过医药、网络等行业,大都无功而返。

在一个市场广阔、利润极高、技术含量较低的行业里崛起相对容易,但要持续发展却困难得多。那场繁华对于姜伟就像是一场为时未久的梦,意未尽而梦已惊醒。

他发明了"广告轰炸",教会了整个行业怎么玩;然后整个行业都用这招来对付他。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那个当年住在河畔花园、对门邻居叫赵本山的男人,那个一个月往广告里砸2000万的"中国十大杰出青年",如今已经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他留给我们一句话,值得每个老板刻在办公桌上:

"战术只能造就一时的辉煌,缺乏战略思维的企业必将被市场淘汰。"

下一个倒下的,比飞龙更惨烈:一个靠卖脑黄金赚到几十亿的男人,因为盖一栋大厦把整个帝国拖垮。他的名字叫史玉柱,他的大厦叫巨人大厦。

那是《败局启示录》第08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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