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没了，才27岁，研究生毕业。后来才发现药是她自己抑郁买的

女儿没了，才27岁，研究生毕业。后来才发现药是她自己抑郁买的

我叫周德厚，今年五十八，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卖水管电线螺丝钉，顺带给人上门修个水龙头换个开关。铺子在城东建材市场最里头，一间门面，后头搭了个棚子当库房。我媳妇叫林小燕，在县医院当护士，干了三十年了，儿科。我俩有个闺女叫周小雨，走的那年二十七，研究生刚毕业。

小雨是前年走的。到现在两年了，我跟她妈还是缓不过来。有时候晚上吃饭，她妈摆三双筷子，摆完了想起来，又收回去一双，收的时候手哆嗦。我不敢说她，说了她哭，不说她也哭。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她在被窝里抽抽，我就装睡，装到天亮。

小雨打小就乖。学习好，从县一中考到省城大学，本科念的汉语言文学，研究生念的现当代文学，导师说她论文写得好，推荐她考博。她说“爸我不想念了，我想上班挣钱”。我说“你念，爸供你”。她说“你跟我妈岁数大了，我不想让你们再掏钱了”。我说“我掏得起”。她说“我自个儿挣”。她研究生最后一年在外面实习，给一个文化公司写文案，一个月挣三千多，够她自个儿花了，不跟我们要钱。她妈说“小雨懂事”。我说“懂事好，懂事省心”。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有苗头了。啥苗头？她不爱说话了。原先她每礼拜给家里打两回电话，唠半天，学校的事儿、实习的事儿、同学的事儿，啥都唠。后来变成一礼拜一回，唠十来分钟就挂。再后来变成两礼拜一回，唠五分钟。她妈说“小雨最近咋了？电话越来越少”。我说“她忙，实习呢”。她妈说“忙也得吃饭吧？忙也得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我说“你打给她”。她妈打过去，她接了，说“妈我忙着呢，回头打给你”。回头没打。她妈再打，她说“妈我真忙，回头说”。她妈跟我说“小雨不对劲”。我说“她忙，你别老打”。她妈说“我老打？我一个礼拜打一回还叫老打？”我说“那你想咋的？”她说“我去看看她”。我说“你去呗”。

她妈去了省城，在小雨租的房子住了一宿。回来跟我说“小雨瘦了，眼圈发黑，屋里乱糟糟的，冰箱里啥也没有，就搁着几盒方便面”。我说“她忙，顾不上”。她妈说“她不是忙，她是没精神”。我说“啥叫没精神？”她说“我瞅她那样，跟丢了魂似的”。我说“你拉倒吧，你闺女你还不知道？她打小就蔫”。她妈说“她打小蔫，可她打小眼里有光。这回我去了，她眼里没光了”。我说“你净瞎寻思”。她说“我不是瞎寻思，我是她妈”。

小雨研究生毕业那年夏天，回来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她天天搁屋里待着，不出门，不找同学玩，不逛街。她妈喊她出去走走，她说“不想动”。她妈喊她吃饭，她说“不饿”。她妈喊她跟她唠嗑，她说“妈我累了，想睡”。她一天睡十几个钟头，睡醒了还困。她妈跟我说“小雨这样不行，得带她去看看”。我说“看啥？”她说“看看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我说“能有啥毛病？年轻人觉多”。她说“她一天睡十几个钟头还多？”我说“那你说咋整？”她说“带她去医院查查”。我说“查啥？”她说“查查体”。我说“她刚毕业，查啥体？”她妈说“你啥也不懂”。我说“你懂你带她去”。

她妈真带她去了县医院，查了血，查了甲状腺，啥也没查出来。大夫说“身体没事儿，可能是累的，歇歇就好了”。她妈说“歇了半个月了，越歇越没劲”。大夫说“那去市里查查”。她妈说“查啥？”大夫说“查查心理”。她妈愣了：“心理？”大夫说“她这个状态，像是抑郁”。她妈回来跟我说了，我说“抑郁？她有啥好抑郁的？她研究生毕业了，工作也找着了，她抑郁啥？”她妈说“大夫说抑郁不一定是有啥事儿，有时候就是脑子里的病”。

我说“你拉倒吧，小雨那孩子打小乐呵，她抑郁啥？”她妈说“你听我的，带她去市里查查”。我说“查就查”。

我们去了市里，挂了精神科。大夫问了半天，填了个表，说“中度抑郁，建议吃药”。开了药，一盒一百多，一个月吃三盒。小雨吃了俩月，好点了，找了份工作，在省城一家文化公司上班，一个月挣五千多。我跟她妈说“你看，好了吧？我说没事儿”。她妈说“吃药管用就行”。

小雨上了半年班，又不行了。她说“爸我干不下去了，我天天加班，领导骂人”。我说“干不下去就换一个”。她说“换了好几个了，都这样”。我说“那你回来歇一阵子”。她回来了，在家待了一个月。一个月里头她天天搁屋里待着，吃饭叫才出来，吃完了回屋，把门一关。她妈急了，说“小雨你这样不行”。她说“妈我知道”。她妈说“你吃药了没？”她说“吃了”。她妈说“吃了咋还这样？”她说“不知道”。

后来她好了点，又去省城找了份工作，在一个教育机构当老师，教语文。干了仨月，又不行了。她说“爸我觉着活着没意思”。我说“你瞎说啥？”她说“真的，我天天想着死了算了”。我说“你再说一遍？”她说“我说着玩的”。我说“你甭说着玩的，你再说我揍你”。她不说了。

那是她走之前一个月的事。

她走那天是礼拜三。那天早上她妈给她打电话，没人接。打到中午，没人接。打到下午，没人接。她妈急了，跟我说“小雨一天没接电话”。我说“她上班呢”。她说“上班也得接电话吧？”我说“你甭急，我打”。我打了，没人接。我又打，还是没人接。我给她公司打电话，人家说“周小雨今天没来上班”。我给她租的房子打电话，房东说“我上去看看”。

房东上去看了，回电话说“你闺女在屋里，叫不醒”。我说“啥叫叫不醒？”他说“你自个儿来看吧”。我跟他妈坐高铁往省城赶，三个钟头到的。到了那儿，警察已经来了，房东报的警。我进去一看，小雨躺床上，盖着被子，脸白得跟纸似的，床头柜上搁着一瓶药，空了，还有一杯水，喝了一半。

我站那儿，腿软了。她妈扑上去喊“小雨！小雨！”喊了半天，小雨不答应。警察说“别喊了，人没了”。

后事办完了，我跟她妈收拾她东西。她屋里搁着一个行李箱，里头装着她这些年的病历、检查单、药盒、缴费单，码得整整齐齐的，跟她人一样，啥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我一样一样翻，翻到了她看病的记录，从市里精神科、到省城医院心理科、到网上问诊的记录，一样不落。她吃了两年药，换了三种，每一种她都记着，啥时候吃的、吃多少、有啥反应，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小本子最后一页写着：“爸、妈，对不起。我撑不住了。药是我自个儿买的，跟别人没关系。你们好好的，别难受。”

我拿着那个小本子，坐她床上，哭了半天。她妈在旁边，哭晕过去两回。我搂着她妈，说“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撑不住了”。她说“小雨咋这么傻？”我说“她不傻，她是病了”。她说“病了咋不跟咱说？”我说“她说了，咱没当回事”。

她说了。她说“爸我活着没意思”，我说“你甭瞎说”。她说“妈我累了”，我说“你歇歇”。她说“我睡不着”，我说“你数羊”。她啥都说了，我没接住。我寻思年轻人说“活着没意思”是矫情，我寻思年轻人说“累”是懒，我寻思年轻人说“睡不着”是玩手机玩的。我没寻思她真撑不住了。

她走了以后，我查了好多东西，才知道抑郁这玩意儿不是“想不开”，是脑子里的病。她不是不想活，她是病了，病得扛不住了。她吃药，她看病，她自个儿买药，她撑了两年。她撑不住了，她走了。走之前她把东西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把病历码得整整齐齐的，把遗书写好搁在箱子里。她怕我们找不着，她啥都替我们想到了。她到死都在替我们着想。

我把她那个小本子收起来了，搁在我床头柜里。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拿出来翻翻，看她写的那些字，看她记的那些药，看她最后写的那句“爸、妈，对不起”。我每次翻到那页，我都跟她说：“小雨，你不用对不起，是爸对不起你。爸没接住你。”

她妈现在也吃药了，抗抑郁的。大夫说她受了刺激，得吃一阵子。她妈吃了药，好点了，能出门了，能做饭了，能跟人唠嗑了。可有时候半夜还是会哭醒。我搂着她，说“你别哭了”。她说“我想小雨”。我说“我也想”。她说“你说小雨在那边好不好？”我说“好，肯定好”。她说“你咋知道？”我说“她那么乖的孩子，到哪儿都好”。

我把小雨的事儿写出来，是想跟那些家里有年轻人的说一句——你家孩子要是跟你说“活着没意思”，你别当他是矫情。你家孩子要是跟你说“我累了”，你别当他是懒。你家孩子要是天天搁屋里待着不出门，你别当他是宅。你带他去医院看看，查查心理。抑郁这玩意儿，早发现早治，治好了跟好人一样。你不当回事，他撑不住了，人就没了。

小雨走了两年了，我到现在还觉着她没走。有时候店里来了个年轻姑娘买钉子，我抬头一看，恍惚觉着是小雨。看清楚了，不是。我低下头接着给人拿钉子，眼泪掉在柜台上，拿袖子一抹，接着干活。

你要是家里有孩子，你多问一句“你最近咋样”。你问了他不说，你过两天再问。他还不说，你带他去医院。你别等他走了再问，走了你问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