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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谢春臻
在松阳的几天里,常常有一种恍惚感。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转过一道山梁,村庄忽然出现在眼前。黄泥墙、黑瓦片,房屋顺着山势层层叠叠。远处是青山,近处是田地,石板路从屋舍之间蜿蜒而过。村里有老人坐在门前,屋檐下晾晒着农作物。走进这些村落,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缓慢。
但真正打动我的,并不是所谓的慢,而是另一件事:在松阳,山水与生活之间,似乎还没有发生彻底的断裂。
山不是供人眺望的背景,而是村落生长的依凭。房屋如何建造,道路如何铺设,田地如何开垦,人们如何往来,甚至一个家族如何繁衍生息,都与山川地势有着密切的关系。
自然不是生活之外的风景,自然本身就是生活的组成部分。
这在今天的中国,已经相当难得。
松阳有1800多年的建县历史,至今保存着百余座传统村落,其中78个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更难得的是,这些村落并非千篇一律的古建筑集合,而是各有来历、各有性情。山势不同,水文不同,宗族迁徙的历史不同,生产生活的方式也不同,由此形成了不同的村落格局与建筑形态。
县城、集镇、村落、田野、山林,仍然可以相互印证,构成一个传统中国县域社会的空间样本。
我们在松阳所看到的,不只是古老的房子,而是一种生活文明留下的完整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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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很早就开始探索传统村落的保护与活化。
2013年前后,当许多地方还在热衷于大拆大建、制造仿古街区的时候,松阳已经开始系统性地思考传统民居的保护利用。2014年,建筑师徐甜甜来到松阳,开启了后来广为人知的“建筑针灸”实践。
不是推倒重来,也不大规模地改变乡村面貌,而是尊重每个村落原有的肌理,在恰当的位置,以适度的建筑介入,激活原本沉睡的公共生活与地方产业。
红糖工坊、豆腐工坊、契约博物馆、乡村公共空间……这些项目既是建筑作品,也试图成为村庄重新组织生活与生产的触媒。
十多年过去,松阳由此获得了广泛的建筑学声誉。越来越多的建筑师、艺术家、设计师和文化工作者来到这里。先锋书店进入陈家铺,一些旧屋被改造为民宿、茶室和艺术空间。古老的乡村开始与现代生活发生新的关系。
我们此行住在县城一处由旧建筑改造的酒店,空间设计也颇有水准。旧与新之间并没有生硬的冲突,反而呈现出一种克制、安静的美感。
在中国县域文旅的发展过程中,松阳是一个相当有远见的先行者。
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传统不是现代化必须清除的障碍,传统也可以成为现代生活创造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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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考察,也让我产生了另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感受。
松阳已经拥有许多优秀的建筑、村落和文化项目,却还没有充分形成一种完整的、具有强大市场吸引力的目的地生活。
在一些村庄,我们看到精美的民宿、出色的建筑作品、颇有品味的书店与咖啡馆,也看到艺术家与新乡人的努力。
然而,走出这些点位之后,游客还能做什么?
除了看风景、拍照片、喝杯咖啡、住上一晚,一个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三天、五天,甚至一个月?
不同村落之间如何形成相互支撑的生活网络?文化、餐饮、运动、社交、学习、疗愈与日常服务,能否共同构成一种令人向往的生活?
至少从我们此次走访的几个村落看,这个答案还不够清晰。
当然,松阳已有一些经营成熟、带动村民就业和地方产业的项目,也正在推动村落之间的片区联动。不能因为一次考察,就否定这些探索的成果。
但从目的地品牌经营的角度,有许多值得看的地方,不等于有一种值得专程来过的生活。
从观光到度假,从度假到旅居,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家酒店、几间咖啡馆,而是一套完整的生活组织能力。
这是松阳下一阶段真正需要跨越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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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地方文旅目的地,首先需要回答的,都不是建什么、卖什么、举办什么活动,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我是谁?
我究竟以什么样的独特价值,进入人们的生活选择?
安吉有竹海、乡村度假与不断生长的户外生活业态。徽州拥有宗族、徽商、村落与建筑共同构成的文化世界。乌镇经过长期经营,已经成为高度组织化的江南水乡度假与文化活动目的地。
那么,松阳是什么?
它与安吉、徽州、乌镇有什么根本不同?人们为什么非要来松阳,而不是去其他地方?
这不是一句广告语能够解决的问题。
在我们的品牌理论中,定位首先是一种世界观的建构。它要求我们重新认识一片土地的自然条件、历史文化、社会生活与时代机会,从中识别出真正具有独特性、生命力与未来价值的东西。
所谓品牌,不是给既有资源贴上一张漂亮的标签,而是发现并组织一种独特的价值。
对于松阳,我越来越倾向于一个判断:
松阳有条件成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山居美学生活方式目的地之一。
山居,是它的地理与生活基础。
美学,是它的文化气质与价值表达。
生活方式,则是它真正需要创造的现代内容。
松阳与苏杭不同。苏杭的江南文化,更多呈现为城市、园林、水乡、市井与文人士大夫生活交织而成的精致世界。
松阳则是另一种江南。
山地、溪流、盆地、田园、村舍、古道,构成了它的生活背景。这里的美不是人为布置出来的,而是千百年来,人们在与自然相处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形成的。
房屋依山而建,材料就地取用,村落随地形展开。人的生活既受到自然的约束,也在这种约束中积累了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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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典文化中,有一条源远流长的山居传统。
陶渊明的田园,王维的辋川,谢灵运的山水,乃至宋明以来文人对林泉、书斋、园圃与日常器物的经营,都在不同意义上表达了中国人对于理想生活的理解。
当然,古代士人的山居理想与农民真实的乡村生活并不是一回事。前者有审美的自觉,后者首先面对生计的艰辛。
但正是在二者长期交织的历史中,中国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山居生活文化。
它不只关乎风景,更关乎人如何安顿自己的身体、精神与日常。
松阳的珍贵,就在于这种文化仍然拥有可以触摸的现实载体。
松阳已有一句很好的品牌口号:
“人间理想,只此松阳。”
我在这次交流中,又为它补充了一个表达:
山水之间,古典中国。
前一句表达向往,后一句揭示来历。
它们共同指向松阳最值得珍惜的文化禀赋:这里并不是一个需要凭空制造故事的地方。山水是它的地脉,历史文化是它的文脉,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及其积累的经验,是它的人脉。
松阳真正需要做的,是让这些古老的生活智慧重新进入当代生活。
不是复古,也不是把乡村变成一座供人参观的博物馆,而是以传统为根基,以在地为血脉,以现代生活为创造对象,发展一种有来处的现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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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位明确之后,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是创造一个真正能够代表这种生活方式的样本。
这恰恰是松阳目前最值得集中力量突破的地方。
松阳拥有众多传统村落,每一个村落都有自己的资源、故事与机会。但资源丰富,有时也会成为战略上的困扰。
每个地方都想发展,每个村庄都做一点,每个项目都值得投入,最后很容易形成一种分散而均衡的开发格局。
村村有亮点,处处有项目,却缺少一个真正具有统领性、示范性和市场穿透力的作品。
这里需要区分两个阶段。
在传统村落保护阶段,分散的、精准的、小尺度介入,有其充分的合理性。“建筑针灸”的价值,恰恰在于尊重每个村落的差异,避免粗暴的整体开发。
但在生活方式目的地的创造阶段,仅有一个个独立的文化点位,已经不够了。
建筑可以通过针灸激活,生活却需要系统地组织。
我甚至认为,松阳不妨选择一个基础条件合适的村落,真正集中资源,进行一次完整的山居美学生活方式实验。
不是把全村改造成民宿集群,更不是将原住民迁走,制造一座精致的消费景区,而是在尊重村庄产权、居民生活和公共利益的前提下,对村庄未来的生活方式进行整体规划、整体设计、协同建设与统一运营。
让一座村庄不只有好看的房子,还有好用的公共空间、优质的日常服务、持续发生的文化活动、值得参与的自然体验,以及人与人之间真实而有温度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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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到这里,不必每天忙着赶景点,清晨可以沿山路散步,在茶园里喝茶;白天可以阅读、写作、学习手艺,或者参加一场关于自然与艺术的讨论;傍晚与新认识的朋友共进晚餐;夜晚听虫鸣、看星空,也可以安静地独处。
这里既可以有精心设计的精品酒店,也应该有适合长住的居所;既有面向游客的消费场景,也有服务原住民的日常设施。
甚至可以逐步发展面向自由职业者、创作者、研究者的旅居社区,让工作、学习、社交、运动与休闲重新获得一种更自然的组织方式。
关键不是增加多少业态,而是这些业态能否彼此关联,构成一套完整的生活。
在这里,物质生活、社交生活与精神生活不再被割裂。人可以过一种更加简朴,却并不贫乏的生活。
这种简朴不是降低品质,而是减少无谓的消耗,把时间、注意力和资源重新交还给真正重要的事物。
我愿意称之为一种新简朴主义的山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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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并不排斥现代文明的成果。相反,它需要好的建筑、舒适的居住条件、可靠的数字基础设施、便利的交通与医疗服务,以及专业的生活运营。
只是这些现代设施不再喧宾夺主,而是服务于一种更从容、更有品质的生命状态。
如果松阳能够率先把这样一个样本做出来,它的意义将远远超出一个村庄的成功。
它可以成为松阳山居生活的体验入口、品牌样板、人才聚落与运营实验室。
先把一种生活做深、做透、做出真正的吸引力,再逐步向周边村落延展。
与其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对于拥有如此丰厚资源的松阳而言,下一步或许不是做得更多,而是先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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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认为山居美学生活在今天具有特殊的时代价值?
因为都市生活正在发生一些值得注意的变化。
过去几十年,中国城市化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物质繁荣。更便利的交通、更丰富的商品、更高效的工作方式,以及越来越密集的城市服务,极大地改善了人们的生活条件。
但与此同时,现代人也付出了代价。
时间被工作切割,注意力被信息占据,人与自然的接触越来越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常常变得功能化。
我们拥有了更多物品,却未必拥有更丰盈的生活;拥有了更高的效率,却未必拥有更多可以自主支配的时间。
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新思考生活的意义。
旅行不再只是观看陌生的风景,度假也不再只是暂时逃离工作。
人们希望在另一种生活环境中,重新体验自己的身体、感官、时间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这是一种值得重视的需求变化。
当然,并非所有都市人都向往山居,也并非所有向往乡村的人都会真正迁居。交通成本、教育医疗、职业条件和家庭责任,都构成现实约束。
但对于一部分拥有相对自主时间、重视精神生活、审美品质和身心健康的人而言,山居正在成为一种值得认真考虑的生活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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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松阳可能面对的市场机会。
它不必追求成为一个吸引所有人的大众旅游目的地。恰恰相反,它需要首先识别那些真正理解松阳、需要松阳,也愿意参与创造松阳的人。
可能是创作者、艺术家、研究者、自由职业者,也可能是希望与家人共度一段安静时光的城市家庭。
这些人需要的不只是住宿产品,而是一种能够持续参与的生活环境。
在传统文旅逻辑中,游客是消费者,地方是供给者。
但在更成熟的生活方式目的地中,人们还可能成为生活的参与者、内容的创造者、社区的建设者。
从游客到旅居者,从消费者到共同创造者,这不仅意味着停留时间的延长,更意味着目的地经营逻辑的变化。
一个地方的真正魅力,最终不只是它拥有怎样的风景,而是什么样的人愿意来到这里,过什么样的生活,并在彼此的交往中创造出什么。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一座山村的价值,也不在于建筑有多昂贵、设计有多惊艳,而在于它能否汇聚有趣的人,发生有意义的事情,形成一种值得反复回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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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松阳之后,我一直在想,这片土地真正打动我的是什么。
是那些依山而建的古村落,是青瓦黄墙之间的光影,是安静的山路、古老的树木,也是人们在漫长岁月中积累下来的生活智慧。
但更重要的,或许是松阳让我们重新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现代生活并不一定要通过与传统决裂来获得进步。
我们也不必把传统供奉起来,变成一种只能观看、不能进入的文化遗产。
传统真正的生命力,在于它能够不断回应当代人的需要,成为新生活的源泉。
对于松阳而言,保护古村落是一项已经取得重要成果的事业。如何在此基础上创造出真正具有当代价值的生活方式,则是一个更具挑战、也更令人期待的课题。
这需要建筑师,也需要经营者;需要艺术家,也需要农民;需要公共政策,也需要市场机制;需要尊重历史,更需要理解当代人的真实生活。
尤其需要一种长期主义的耐心。
好的目的地不是靠一轮招商、一批网红项目或者一场营销活动建成的。它需要持续地培育生活内容、服务品质、社区关系与文化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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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也不是在一切完成之后才出现的传播结果。
品牌应当从一开始就参与定义:我们究竟要创造什么样的生活,为什么创造,和谁一起创造,又如何让这种生活不断生长。
在这个意义上,松阳已经走过了极为重要的第一程。
它让古老的村落重新被看见,让传统建筑重新获得用途,也让人们开始意识到,乡村不只是需要被救助的落后地区,还可能是孕育新生活的地方。
接下来,它需要让人们不仅愿意来看,而且愿意留下来生活一段时间。
从保存古典中国,到创造有来处的现代生活。
这也许正是松阳最值得期待的下一程。
我喜欢松阳。
不仅因为它美,因为它安静,因为它拥有那些令人动容的古老村落。
更因为在这里,似乎还能看见一种尚未被充分实现的未来。
一种不必以失去自然、传统和内心安宁为代价的现代生活。
山水之间,古典中国。
而真正令人心动的,是古典中国仍然可以生长出现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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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谢春臻 | 编辑:付晓英| 视觉编辑:不兴
图片来自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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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璞文华成立于2013年,与阿那亚相伴而生,是一家长期从事品牌战略咨询、商业顾问与内容生态建设的专业机构。
过去十余年,我们持续参与文旅项目、城市商业空间、生活消费品牌、美术馆、社区与文化项目的品牌建设与内容运营。我们陪伴阿那亚、檀谷、東南邑等优秀品牌慢慢长出自己的模式、信念、气质和故事。
我们致力于帮助品牌形成自己的精神世界、情感世界和叙事系统。我们关心一个商业项目如何与人的真实生活发生关系;一个组织如何把价值观落实到产品、空间、内容、服务和日常运营里,并把这种价值转化为可被感知、被表达、被运营、被长期积累的品牌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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