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给我留68万,我回娘家只说6万,半夜没睡着,听妈说:才6万,哪够你女儿换大房子,我一下清醒了
我是在第4天下午3点33分把那张银行卡塞进棉袄内兜的。
柜台的玻璃有点花,柜员小姑娘把卡推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回单上点了两下,说六十八万整,一分不少。我没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她指甲上那层透明的指甲油,涂得很匀,边上一点都没溢出来。
出了银行门,风从围巾缝里往里灌。我把手伸进兜里按住那张卡,硬硬的一片,硌着肋骨。
前男友的钱。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编的。
他叫林建国,比我大两岁,在城西那条老街上开了二十来年修车铺。我们俩二十三四岁那会儿处过三年对象,后来没成。没成的原因说出来不体面,我妈嫌他一身机油味,嫌他爹瘫在床上,嫌他连个正经楼房都没有。我那时候二十四,耳根子软,家里说不行就不行,我也没跟他闹,就是慢慢不去了。他来找过我两回,都让我妈挡在门口。第二回之后,他就没再来过。
这一晃就是二十六年。
去年腊月十九,他弟弟找到我单位来,在传达室等了一个多钟头,脚边放着个塑料兜,兜里是两条烟和一袋子苹果。他说林建国没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拖了十一个月。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他从棉袄里摸出一张卡,说哥临走前交代的,这个给你。
我没接。我说你拿回去,我跟他早没关系了。
他弟弟把卡搁在传达室的窗台上,说里头是六十八万,铺子盘出去了,加上这些年攒的,都在里头。他说哥说了,这钱本来是想跟你一块儿买房的,当年没买成,现在给你,你换个大点的房子住。
说完他就走了,苹果也没拿。
我在传达室站了得有十分钟,暖气烧得挺足,我后背全是汗。那张卡就搁在窗台上,旁边是一摞报纸和半盒订书钉。
我拿回家了,塞在床头柜最里头那层,压在一本旧相册下面。相册里还有我们俩在公园拍的照片,他穿一件灰夹克,头发剃得短,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之后我谁也没告诉。六十八万,搁我这样的家庭,说出来就是炸雷。
我今年五十二,在社区医院做收费,一个月到手三千七百多。我男人老周在公交公司修车,再有三年退休。女儿周周二十六,去年五一结的婚,女婿小陈在房产中介干,俩人现在还租着房,一个月房租两千八。周周隔三差五跟我念叨,说妈你跟我爸那套老房子要是能帮衬一把,我们就能凑个首付换个两居。
我一直没松口。我跟老周那套房子是单位分的,六十来平,卖了我们就得出去租。再说老周那人,话不多,脾气闷,真要把房子动了,他那一关不好过。
所以那张卡,我攥着,没动,也没说。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我回了一趟娘家。我妈八十一了,住城东那片老楼,五楼,没电梯。我提着两袋子菜上去,进门就看见我哥我嫂子都在。我哥在沙发上坐着嗑瓜子,瓜子皮落在茶几上那本老黄历上。嫂子在厨房剁馅,刀刃磕着案板当当响。
我妈坐小板凳上择韭菜,一看见我就说,老三你来得正好,你哥他们正说周周房子的事呢。
我把菜放下,说周周房子怎么了。
我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老三,周周那孩子懂事,前两天来看你妈,跟我念叨说实在凑不上,我跟你说,咱家就这条件,你哥我俩能拿出来两万,再多真没有了。
我哥把瓜子皮往茶几上一撂,说两万不少了,咱妈这儿还得留钱呢。
我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扔,说你别打岔。然后她就看着我,说老三,你自己手里有多少,你交个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会儿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说六万。
就六万,我说,我跟老周攒了这些年,就攒下六万。
我妈手里择韭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接着又择,说六万啊。
我嫂子在厨房里接了一句,六万也不少了。
我哥没吭声,又抓了一把瓜子。
那天晚上我留在我妈那儿住的。我妈那屋就一张双人床,她睡里侧,我睡外侧。暖气片烧得挺热,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那张卡,过林建国,过他那件灰夹克。半夜两点多,我听见我妈起来了,趿拉着拖鞋去了客厅,接着是我哥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哥说,妈,你信老三就六万?
我妈没说话。
我哥又说,我前两天听她单位老刘说,有人看见她去银行了,在柜台那儿站半天。
我妈说,你听谁瞎说。
我哥说,妈你别护着她。周周是她亲闺女,她能不使劲?她要是藏着掖着,回头周周那边凑不上,不还得找咱们?
我躺在里屋,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我从小看到大,从东墙根一直走到灯泡那儿。
然后就听我妈说了一句话。
她说,才六万,哪够你女儿换大房子。
我一下清醒了。
她接着说,老三那人你还不了解,她要是真有,她能不掏?六万就是六万,你跟老刘说,让他别瞎传。
我哥哼了一声,说六万就六万吧,那周周那边怎么办,你总不能看着孩子租一辈子房。
我妈说,我这儿还有三万,是我攒的棺材本,你先拿去给周周,别说是我给的。
我哥说,你那钱留着。
我妈说,留什么留,我都八十一了,还能吃几年。
我躺在里屋,一动没动。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见那张卡还在棉袄内兜里,隔着一层布。
我就在想,我妈说的那句才六万,到底是嫌少,还是替我挡我哥。
我分不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妈已经熬好了小米粥,煮了四个鸡蛋。她给我剥了一个,说老三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我端着碗,看着粥面上那层皮,说妈,周周房子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我妈说,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那点钱。
我说我回去跟老周商量商量。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你别跟老周商量,老周那人脸皮薄,你一提他该睡不着了。
我嫂子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说老三,你那六万要是实在紧,就先别往外拿,我跟你哥再想想。
我哥在门口穿鞋,没回头,说想什么想,就那些了。
那天上午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楼梯口,扶着栏杆,说老三,钱的事别往心里去,有多少过多少的日子。
我下了两层,听见她在上头喊,说韭菜你拿一把回去包饺子。
我说不拿了。
她说拿上,我择多了。
我又上去拿了一塑料袋韭菜。我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手扶着门框。我往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
回单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才六万。
我妈那人,一辈子说话直。她要真觉得六万少,她当面就会说老三你怎么就攒这么点。她不当面说,夜里跟我哥念叨,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过了年,正月初八,我去找了一趟林建国的弟弟。他还在老街上,铺子盘给别人了,他在旁边支了个摊修电动车。
我问他,你哥那钱,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他蹲在地上拆一个电瓶,手黑乎乎的,说嫂子,我哥那话我原样告诉你了,他没说别的。
我说你哥那病,花了多少。
他说前前后后十一二万吧,医保报了些,自己掏了七万多。
我说那铺子盘了多少。
他说二十万,连工具带那块牌子。
我说那你哥攒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嫂子,我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年到头就穿那两件工装,吃饭就在铺子后头那个小电炉上煮挂面,连个鸡蛋都舍不得搁。
我没说话。
他说我哥最后那两个月,疼得厉害,一天吃四回止疼片,那药一盒八十七,他嫌贵,让我去药店问问有没有便宜的。我说哥你别省了,他说省下来有用。
他低下头接着拆电瓶,说嫂子,钱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怎么花我不管。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哥到最后也没说过你一句不好。
我站在那儿,风从街口刮过来,带着一股子炸油条味儿。
我说我知道了。
回去之后我把那张卡从相册底下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头,跟老周的降压药摆一块儿。老周每天晚上吃一片,看见那张卡,问了一回,说这谁的。
我说林建国的。
老周愣了一下,说哪个林建国。
我说以前那个。
老周把药片搁嘴里,喝了口水,说哦。过了半天他说,他给你钱干什么。
我说他没了,留的。
老周说多少。
我说六十八万。
老周没再说话,把水杯搁下,躺下了。过了得有一刻钟,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说,那周周房子的事,能帮多少帮多少吧,别都搁里头。
我说我知道。
又过了几天,周周回来吃饭,在饭桌上又提房子的事,说妈,我们看中一套,八十平,首付得四十万,小陈他们家能凑十五,我们手里有八万,还差十七。
她说完就看着我,眼神跟她小时候要买那个芭比娃娃一模一样。
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妈帮你想想办法。
周周说妈你手里有多少。
我说你别管多少。
老周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周周走了之后,老周说,你打算给多少。
我说给二十吧。
老周说那剩下的呢。
我说剩下的留着,咱俩也得过日子。
老周说行。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结果第二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哥跟你嫂子闹别扭了,你回来一趟。
我回去才知道,我哥跟我嫂子因为周周那三万块钱吵起来了。我嫂子说那三万是我妈的棺材本,不能动,动了以后老太太有个病啊灾的,钱从哪儿出。我哥说妈自己愿意给的,又不是我逼的。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碗都摔了一个。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还择韭菜,这回择的是蒜苗。
我进门的时候我嫂子正抹眼泪,说老三你评评理,我嫁到你们家二十八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妈,我说那钱不能动就不能动。
我哥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屋里。
我妈说,行了,那三万我不给了,你们别吵了。
我嫂子说那周周那边怎么办。
我妈说老三想办法。
我嫂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跟二十多年前我妈看林建国那眼神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林建国他弟弟说的那句话,省下来有用。
我在我妈那儿待到下午,帮她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擦了。那机器得有十年没拆过,油泥刮下来半碗。我妈在旁边递抹布,说老三你别弄了,回头找个师傅来。
我说没事。
擦到一半,我妈说,你哥那人嘴不好,心里没坏水。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嫂子也不容易,她娘家那边弟弟也不争气。
我说我知道。
我妈就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我擦。
走的时候我妈又给我拿东西,这回拿的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装了满满一罐头瓶子。我说妈你别老给我拿东西。她说拿着,我腌多了,吃不了搁坏了。
我提着萝卜干下楼,走到三楼拐角,听见她在楼上把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我站了一会儿。
那张卡在我内兜里,硬硬的一片。
我到现在也没跟我妈说我手里到底有多少。周周那边我先给了十万,说是家里凑的,让她先交定金。剩下的我搁着,没动。
前两天下雨,我路过城西那条老街,林建国的铺子现在是个卖麻辣烫的,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塑料凳上坐着几个年轻人。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修车铺那个卷帘门换成了玻璃门,里头亮着灯,热气腾腾的。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林建国在铺子里给我煮挂面,电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冒泡,他往里头卧了个鸡蛋,那鸡蛋是他自己舍不得吃省下来的。
那个鸡蛋他搁我碗里,说快吃,一会儿凉了。
我站在马路这边,雨下得不大,打伞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想起我妈那句才六万,哪够你女儿换大房子。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她那天夜里说这话,是嫌我拿得少,还是变着法儿替我堵我哥的嘴。我也说不清林建国把六十八万留给一个二十六年没见的女人,到底是还念着,还是就是不想让他弟弟沾手。这两件事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没底。
你们家里老人到了这个岁数,钱的事是怎么交底的?有没有哪句话,你当时听着是一个意思,过后越想越不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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