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偶遇女友,看着她一瘸一拐下车,我清楚一切该结束了。她看见我想要解释,我转身离开,有些事不必多说。再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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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拍完照片,手没抖。
删的时候也没抖。
她一只脚踩到地上,另一只脚还挂在车门边上,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驾驶座那边伸出一只手,虚虚扶了一把。她摆了摆头,说了句什么。
隔着一条马路,我听不见。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往前滑出去。尾灯闪了一下,拐进了医院东边的巷子。
她站在原地,拿手撑着膝盖。缓了大概四五秒。然后直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往门诊楼走。
我把手机塞进裤兜。
我本来是来给我妈拿药的。降压药。每个月二十五号前后。柜台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都认识我了。
但今天我站在马路对面,没进去。
她的包带滑到手肘,没去扶。右脚每踩一下,肩膀就往下塌一下。
我看着她走到门诊楼门口,玻璃门自动开了,她侧了下身子,进去了。
整个过程大概两分钟。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
照片还在。拍得还行。能看出来是她。也能看出来那辆车。
我翻到通讯录。她的名字排在第三个。A开头。她以前非让我给她前面加个A,说是这样能排前面。
我没点开。
把手机揣回去了。
转过身。走了。
没走两步。
“周沉。”
我脚步顿了一下。
“周沉你站住。”
皮鞋踩地面的声音。一轻一重。闷。
我继续走。
“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她追上来了。喘气声很重。我闻到一股药味。医院里那种消毒水和膏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脚崴了。”
我往前走。
“真的崴了。你看——”
她伸手拽我袖子。我胳膊往旁边一让,她手指头扑了个空。
“公司团建。孙磊顺路送的。我真没骗你。”
我停在路口。红灯。
她站在我旁边,拿手撑着膝盖,又喘了几口。
“我本来周五真要去海城的。团建临时改的。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
我想了想。昨天下午。手机确实响过。我在开会。开完会就给忘了。
“你看一下。”她说,“我真发了。”
绿灯。
我抬脚。
“周沉。”
声音变尖了。后面有人按电动车喇叭。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再追上来的时候我过了马路。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回。
往前走。路过老张的肉夹馍摊子,老张正拿铁钳子翻肉,抬头看我一眼。
“今天不买?”
“不了。”
“你对象呢?刚看你俩一前一后。”
“不知道。”
我继续走。拐弯的时候扫了一眼后视镜。她还站在马路对面。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了几缕到脸上。
她没再追。
我走到地铁站。进闸。下电梯。等车。上车。找了个角落靠着。
掏出手机。
她之前发的消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确实没看见。
“团建改周末了。烦。”
后面跟了一句。
“脚崴了,疼。”
再后面。
“孙磊说他顺路,明天捎我一段。我本来想打车,他说反正顺路。”
我没回。
那时候我在干嘛。加班。跟甲方的人扯皮。改那个破方案。改到十一点半。
我往上翻了翻。再前面一条是三天前的。她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我说面。她说你自己做的?我说泡的。她说你就不能好好吃顿饭。
然后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在加班。
她发了条语音。我转的文字。
“行吧,那你忙。记得买点水果。冰箱里那袋橘子别吃了,都放多久了。”
我退出聊天框。
点开相册。那张照片。
她站在医院门口,右脚悬着,包带滑在手肘,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长按。删除。
弹了个框。确认删除。
确认了。
地铁到站。我下车。换乘。再下车。
到家快七点。
开灯。换鞋。把冰箱里那袋橘子拿出来。确实放太久了。塑料袋上全是水珠。有两个已经长白毛了。
扔了。
煮了包面。坐电脑前接着改方案。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没动。
又震。
我拿起来。
三张截图。监控。
一张是酒店大厅。远景科技第三季度团建的红底白字横幅挂在后面。她站在人群右边,穿了件白色外套。时间戳:周五下午三点十七。
第二张还是酒店大厅。门口。一群人往外面走。她落在最后,一瘸一拐。
第三张。黑色轿车。她拉开车门。副驾驶。
后面跟了一条消息。
“够了吗。”
三个字。没标点。
我看了两遍。
往上翻。还有一条。
“孙磊是采购部的。有女朋友。明年结婚。”
再往上。
“我就想证明我没干对不起你的事。”
我锁屏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改到第八版了。甲方说这次肯定能过。上次他也这么说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光标在第三页的标题上闪。
一个字没改。
手机又亮了。
我没翻。继续看方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把手机拿起来。
她发了四条。
“你回我一句。”
“周沉。”
“就算……你总得给我句话吧。”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车过来。”
我打了两个字。
删了。
又打了三个字。
又删了。
最后打了一个字。
“信。”
发过去了。
过了几秒。她回了个问号。
我没再看。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手机屏幕上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她发的。我没点开。直接从上面滑掉。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多。
“周沉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说信。然后呢。”
我没回。
起床。刷牙。煮了个鸡蛋。剥壳的时候烫了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
出门。
到公司。把方案发给甲方。十点多他回了。说过了。难得。我靠在椅子上缓了半分钟。
手机又震了。
她:“你晚上回来吗。”
我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我过去拿电脑。”
她秒回:“几点。”
“七点左右。”
“好。”
停了几秒。又来一条。
“我给你做饭。”
我没回。
下午六点半。我从公司出来。本来想坐地铁。想了想,打了辆车。
到楼下的时候七点过一刻。
上楼。开门。
她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蓝色围裙。灶台上两个锅。一个在冒热气。另一个盖着盖子。
“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再等五分钟。”
客厅收拾过了。她的行李箱立在玄关旁边。那个银色的拉杆箱。旁边放着一双她的鞋。摆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绿萝。不知道从哪儿剪的。
“你坐。”她说。
我没坐。直接进了卧室。
电脑在桌上。包在椅子上。我拉上拉链。把电源线绕好。
出来的时候她端着菜站在餐桌旁边。
“吃了再走。”
“不了。”
“周沉。”
我看着她。
“坐下。吃一口。”
“我拿了电脑就走。”
她把盘子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就打算这样了?”
“哪样。”
“这样。”她比划了一下,“你过来,拿东西,走。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
她把椅子拉开。
“坐下。”
我站着没动。
“你让我把话说完。”她说,“就五分钟。”
“你说。”
“坐下说。”
我坐下了。没脱鞋。包放在腿上。
她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她以前喜欢涂。后来我说了一次不好看。就没再涂过了。
“监控你看了。”
“看了。”
“是真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她停了一下。
“为什么还这样。”
我想了想。
“跟监控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咱们俩有关系。”
她皱了下眉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意思。”
“因为确实没什么意思。”
“周沉。”
她声音压低了。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没为什么。”
她盯着我看。眼睛没眨。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拿手抹了一下眼角。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你会哄我。”
“嗯。”
“现在不了。”
“嗯。”
她吸了一下鼻子。
“为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汤。紫菜蛋花汤。
“你脚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
“好多了。贴了膏药。”
“嗯。”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周沉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这样。不冷不热的。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东西我改天再来拿。”
“什么?”
“衣柜里还有我几件衣服。书架上两本书。改天拿。”
“你……”
她扶着桌子边。手指头捏得发白。
“周沉你跟我说清楚。”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也得说。”
“李菲。”
她愣了一下。我很少叫她全名。
“咱们这样多长时间了。”
“什么多长时间。”
“你算算。你上次跟我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每天都在跟你说话。”
“发消息不算。”
“那你也没回我啊。”
“我忙。”
“你老说你忙。”
“是忙。”
“我忙的时候也没不理你。”
“你忙的时候不理我的次数少吗。”
她张了张嘴。
“我……”
“上个月我胃疼那天。你在外面吃饭。我自己去的医院。”
“你跟我说了。”
“我说了。你让我多喝热水。”
“那……我后来不是问你了嘛。”
“第二天中午问的。”
“我忘了嘛。”
“我知道你忘了。”
“那你不能提醒我一下?”
“我提醒了。我说我去医院了。你说好。”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记住了。”
她坐回去。肩膀往下塌着。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因为很多个这个。”
她拿手捂住脸。过了几秒。放下手。眼圈有点红。
“你早干嘛去了。”
“早说过了。”
“什么时候。”
“每次都说了。你记不住。”
“你好好说话我能记不住?”
“我好好说了。你不当回事。”
她盯着我。嘴唇抿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意思吗。”
“没意思。”
“那你干嘛还说。”
“你让我坐下说的。”
她噎住了。看着我。我看着她。
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响。她没动。
“行。”她说,“你走吧。”
我站起来。包拎在手上。
“改天来拿衣服。”
“随你。”
我走到门口。换鞋。
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周沉。”
我手放在门把上。
“你今晚走出这个门。咱俩就完了。”
我拧开门。
“我知道。”
走出去。带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听见砰的一声。什么倒了。还有她闷哼了一下。
我站在电梯口。按了向下。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了。我走进去。
到楼下。出单元门。把手机掏出来。
相册。那张照片。已经删了。
往下翻。上个月她买的药。胃药。五盒。她拍的照。说药店搞活动。买五送一。我说你买这么多干嘛。她说你老胃疼,备着。
我锁屏。
小区门口有个垃圾桶。我站那儿。没扔东西。
打了个车。走了。
第二天是周日。
我睡到十点。起来泡了碗面。坐沙发上刷手机。
她没发消息。
中午十二点多。手机响了。不是她。是公司前台小赵。
“周哥,有人找你。”
“谁。”
“一个女的。说她姓李。”
“你跟她说我出去了。”
“我说了。她不信。”
“你让她走。”
“她说她坐大厅等着。”
“那你让她等。”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
给她发了条消息。
“别去公司。”
她秒回。
“你出来。”
“我不在。”
“你同事说你不在。你工位上的东西还在。”
“嗯。”
“周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辞职了?”
我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一个字。
“嗯。”
对面停了一分多钟。手机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一句。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上个月?”
“嗯。”
“那你现在在哪上班。”
“没找。”
“没找?”
“休息一段。”
“你连工作都不要了?”
“嗯。”
“周沉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
“你给我出来。”
“今天不行。”
“周沉。”
“明天。”
“明天几点。”
“下午。老地方。”
“几点。”
“三点。”
“行。”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城南那家咖啡馆。以前我们常来的。老板是个光头。养了只橘猫。胖得不行。
我点了杯美式。坐靠窗的位置。
她三点过五分到的。穿了件黑色外套。头发披着。脚还有点不利索。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她坐下来。没脱外套。
“你腿怎么样了。”
“你别管我腿。”
“行。”
她拿手撑着下巴。看了我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辞职的。”
“上个月中。”
“为什么不跟我说。”
“没找到机会。”
“没找到机会。”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连工作都不要了。就为了躲我?”
“跟你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她又重复了一遍。
“嗯。”
她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只橘猫跳上她旁边的椅子。她摸了摸猫头。
“周沉。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辞职。”
“干得不开心。”
“干了三年了。现在才不开心?”
“早就不开心了。”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她没接这话。低头看猫。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打算什么。”
“走。”
我喝了口咖啡。苦的。
“嗯。”
“打算走。打算分手。都打算好了。”
“嗯。”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那种。
“那我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我算什么。你打算走。打算分手。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通知我一声?”
“我在通知你。”
“你管这叫通知?”
“那叫什么。”
“你……你最起码提前跟我说。”
“提前说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改啊。”
“改什么。”
“你告诉我哪里不对。我改。”
“李菲。”
“你说。”
“你没有不对。”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咱俩就是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三年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
“三年了,我一直觉得不合适。”
她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头捏着杯壁。没动。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一直在说。”
“你什么时候说了。”
“每次我说累。你说谁不累。我说想换工作。你说别折腾。我说想出去走走。你说没钱。我说想一个人待会儿。你说我冷暴力。”
她张了张嘴。
“这些……”
“这些不算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就是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我只知道每天回家我都在想今天怎么少说两句话。怎么让你不生气。怎么不吵架。”
“我什么时候跟你吵架了。”
“没吵。冷战。你三天不理我。”
“那是因为你先不理我的。”
“对。我先不理你的。但你从来不想想我为什么不理你。”
她低下头。拿小勺子搅咖啡。搅了好半天。
“所以你早就想分了。”
“嗯。”
“一直没说。”
“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一个我也能说服自己的机会。”
她抬头看我。
“医院门口?”
“嗯。”
“你不是以为我跟孙磊……”
“跟孙磊没关系。”
“那你拍照片。”
“给自己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走吧的理由。”
她放下勺子。勺子碰在碟子上。叮的一声。
“周沉。你心真狠。”
“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那只橘猫跳下椅子跑开了。
“你东西什么时候来拿。”
“过两天。”
“行。”
她拿起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住哪。”
“朋友那儿。”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她站了两秒。
“周沉。我跟你三年。”
“我知道。”
“你就给我一个‘嗯’。”
“我给你什么你都不满意。”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红了。没掉眼泪。
“行。你说的。”
“嗯。”
她走了。门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门口挂的铃铛响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铃铛又响了一下。
我坐了一会儿。咖啡凉了。猫跳回椅子上趴着。
老板过来收杯子。
“女朋友?”
“前任。”
“吵架了?”
“没吵。”
“那怎么分了。”
“不合适。”
老板点了点头。拿抹布擦桌子。
“行。那你慢坐。”
“嗯。”
我坐了一会儿。把咖啡喝完。凉的。苦得发涩。
出门。天阴着。风挺大。
手机响了。她发的。
“你东西我收拾好了。放在门口。你什么时候来拿都行。”
“好。”
“钥匙放鞋柜上了。”
“好。”
“周沉。”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站在路边。风把树叶子刮得哗哗响。
“说不好。”
她没再回。
我以为她不会再找我了。
过了三天。她没发消息。我也没去拿东西。
周三晚上。我在朋友那住着。朋友叫赵一鸣。做二手房中介的。租了个两居室。次卧空着。我说住半个月。他说行。
那天我正跟赵一鸣在客厅吃外卖。有人敲门。
赵一鸣去开的门。
“找谁?”
“周沉在吗。”
我一听声音。手里的筷子停了。
赵一鸣回头看我。我点了点头。
她走进来。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在沙发上停了停。茶几上有两个外卖盒。一瓶可乐。一个烟灰缸。赵一鸣抽烟。
“你住这儿?”
“暂时的。”
“暂时多久。”
“看情况。”
她站在客厅中间。穿了件我没见过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的衣服。我拿过来了。”
她把纸袋放茶几上。
“还有两本书。在底下。”
“谢了。”
她没走。站着。
赵一鸣咳了一声。“那个,我下去买包烟。”
门关上。
她坐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跟我中间隔了半个沙发。
“你就住这儿?”
“嗯。”
“住多久了。”
“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她点了点头。
“你之前跟我说住朋友家。就这一个朋友?”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周沉。我回去想了好几天。”
“嗯。”
“我觉得你说得对。”
我看她一眼。
“咱俩确实有问题。我承认。”
“嗯。”
“但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嗯。”
“你听我说完。”
“你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说不合适。行。那咱俩试试重新来。”
“怎么重新来。”
“我改。你说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
“你不用改。”
“你总说不用改。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了。你记不住。”
“那你再说一遍。我这次记。”
“李菲。”
“你说。”
“你记得上次我过生日吗。”
“记得。”
“你那天干嘛了。”
“我……我加班。回来晚了。但我给你买了蛋糕。”
“蛋糕谁吃了。”
“你吃了。”
“我没吃。放冰箱里。第二天扔了。”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吃。”
“那天我等你到十点。你说马上到。等到十一点。你说还在弄。十二点你回来说太累了明天补。第二天你忘了。”
“我……我真忘了。”
“我知道你忘了。我不怪你忘了。但你问我你哪里做得不好。这就是。”
“就因为一个生日?”
“不是就因为这个。是因为你每次都这样。你说改。然后忘了。然后我再提。你说我翻旧账。然后我又不提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些。”
“我早说过了。上回我生日。去年。你也是加班。你说下次补。没补。前年。你出差。你发了个红包。我没收。”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你记这么清。”
“你记不清。我记得。这就是问题。”
她拿手抹了一下脸。手指头在眼角停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你就是想分了。”
“嗯。”
“没得商量?”
“嗯。”
“周沉。”
“你说。”
“你晚上吃什么。”
我看她一眼。
“外卖。”
“就吃这个?”
“嗯。”
“我给你做吧。”
“不用。”
“我给你做。就一顿饭。”
“李菲。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这样我更难受。”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看了看。灶台挺干净的。赵一鸣不做饭。调料就一瓶酱油一袋盐。
“什么都没有。”
“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
“那我走了。”
“嗯。”
“你东西我放这儿了。”
“好。”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周沉。”
“嗯。”
“你胃药还有吗。”
“有。”
“上次买的那个。”
“嗯。”
“你记得吃。”
“好。”
她拉开门。
“李菲。”
她停下来。
“脚好了?”
她没回头。
“好了。”
门关上了。
赵一鸣过了五分钟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走了?”
“嗯。”
“你前任?”
“嗯。”
“长得挺好看。”
“嗯。”
“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他拆开橘子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来。没吃。
事情是赵一鸣跟我说的。
那天我正坐沙发上看手机。他从外面回来。脱了鞋。进了客厅。倒了杯水。
“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今天碰见王薇了。你认识吧。李菲那个闺蜜。”
“嗯。”
“她跟我聊了几句。问你是不是还住我这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啊。怎么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李菲最近状态不太好。到处跟人说你……说你没工作。住朋友家。靠接济过日子。”
我看了他一眼。
“她说的?”
“王薇说的。说李菲在她们群里说的。原话大概是他连工作都辞了。现在住朋友家。吃外卖。靠人接济。”
我没说话。继续翻手机。
“你不在意?”
“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这是在外面败坏你名声啊。”
“随便她。”
“周沉。你这人就是太……”
“太什么。”
“算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嗯。”
第二天。我正在网上看招聘信息。前同事老陈打了个电话过来。
“周沉。听说你辞职了?”
“嗯。”
“找好下家没。”
“没有。”
“我这边有个坑。你来不来。”
“什么坑。”
“项目经理。做商业地产策划。工资比你现在高百分之三十。就是要出差。一个月大概一礼拜在外面。”
“什么时候面。”
“明天下午。”
“行。”
我第二天下午去了。见了老陈的老板。姓方。四十来岁。说话直接。聊了四十分钟。他问我为什么从上家走。我说想换个环境。他没再追问。
最后他说:“下周一能来吗。”
“能。”
“行。那到时候见。”
出了门。老陈跟出来。
“怎么样。”
“过了。”
“我就说你没问题。”
“谢了。”
“客气什么。对了。你跟那个谁……还在一起吗。”
“分了。”
“哦。那正好。新公司那边有个姑娘。做设计的。人不错。要不要认识一下。”
“再说吧。”
“行。不着急。”
周一。我去新公司报到。领了电脑。工位靠窗。楼下是个小广场。中午有老头老太太在那跳舞。
活儿不轻松。但至少甲方是另一批人。
周三中午。我正在工位上改方案。前台给我发消息。
“周哥。有人找。”
“谁。”
“她说她姓李。”
“你跟她说我不在。”
“说了。她说看见你进去了。”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出去了。
她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王薇跟我说你找了新工作。我问了老陈。”
“行。”
“周沉。我就说几句话。”
“你说。”
“我前两天跟王薇她们聊天。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
“什么话。”
“我说你没工作。住朋友家。”
“嗯。”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那几天心情不好。”
“嗯。”
“你同事不会听到了吧。”
“没有。”
“那就好。”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抬了抬。
“给你买了点吃的。面包。还有牛奶。你早上别不吃饭。”
“不用。”
“拿着。”
她塞到我手里。我没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
“老陈跟我说的。他说你换了新公司。让我别来打扰你。”
“那你来了。”
“我来道歉的。”
“行。收到了。”
她站了一会儿。
“周沉。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就……我说什么都‘嗯’。”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就不能跟我说句长的?”
“李菲。”
“嗯。”
“我上班呢。”
“我知道。我就说几句。”
“说完了吗。”
她吸了口气。
“你现在有工作了。挺好的。”
“嗯。”
“那……我们……”
“李菲。”
“你说。”
“你脚好了?”
“好了。”
“行。那没别的事了。”
她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行吧。”
转身走了两步。
“周沉。”
“嗯。”
“你晚饭吃什么。”
“公司楼下有食堂。”
“哦。”
她走了。进了电梯。
我拿着那袋东西回工位。老陈经过。
“刚才那谁啊。”
“前任。”
“哦。来找你复合的?”
“不知道。”
“你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别耽误工作就行。”
“嗯。”
我把面包和牛奶塞进抽屉。没吃。
她再来的时候是周五下班。
我出公司大门。她站在路边。手里没拿东西。
“李菲。”
“周沉。我就说几句话。”
“说。”
“我辞职了。”
我看着她。
“什么?”
“我说我辞职了。你说得对。我老加班。老顾不上你。我把工作辞了。找了个朝九晚五的。”
“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清楚了。你说得都对。我改。真的改了。”
“李菲。你不用为我改。”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
“你听我说。”
我停下来。看着她。
“你辞职。你改。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什么叫没关系了。”
“就是没关系了。你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
“周沉。我为了——”
“别说为了我。你为了你自己。”
她盯着我。眼眶红了。
“你就这么狠?”
“不是狠。是实话。”
“那你告诉我。我做什么你才能回来。”
“什么都不用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不在了。”
“那个跟你在一起的我。不在了。”
她咬着嘴唇。手指头攥着包带。
“周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你以前会给我机会。”
“我给过很多次。”
“最后一次呢。”
“最后一次给了。”
“什么时候。”
“医院门口。”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拿手背擦了一下。
“你就不能再给一次。”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也不会用。”
她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周沉。你以后找的人。不会比我好。”
“可能吧。”
“你就这么认了?”
“嗯。”
“行。”她拿手背又擦了一下脸。“你说的。你别后悔。”
“不后悔。”
“你真行。”
她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晃。没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公司。
她回老家了。
王薇跟赵一鸣说的。赵一鸣又跟我说的。
“她把工作辞了。房子退了。回老家了。她爸妈给她找了个工作。在什么事业单位。挺清闲的。”
“嗯。”
“你说她是不是……”
“是什么。”
“算了。没什么。”
“你话别说一半。”
“我是说。她是不是挺后悔的。”
“可能吧。”
“你就一点感觉没有?”
“没。”
“你这人。真行。”
过了一个月。我换了房子。一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便宜。离公司两站地铁。我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每天骑车上下班。
沈悦是我在新公司认识的。老陈介绍的。做设计的。短发。戴个眼镜。说话不绕弯子。
第一次见面。她问我。
“听说你刚分手。”
“嗯。”
“为什么分的。”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她想让我证明我没骗她。我不想证明了。”
她点了点头。
“懂了。”
“你懂什么了。”
“就是累了呗。”
“嗯。”
“我也累过。我前任老查我手机。后来我把他手机也查了一遍。他急眼了。然后就分了。”
“行吧。”
“你这人话不多。”
“嗯。”
“挺好。我也不喜欢话多的。”
后来就在一起了。不折腾。她加班我给她送饭。我出差她帮我喂猫。她养了只橘猫。叫包子。我问她为什么叫这名。她说因为长得像。
有回她问我。
“你跟你前任。谁提的分手。”
“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分。”
“不是因为出轨什么的?”
“不是。”
“那行。我最烦那种因为出轨分手的。太俗。”
“嗯。”
“你又嗯。”
“习惯了。”
“改改。”
“尽量。”
过了两个月。我在公司楼下碰见王薇。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周沉。”
“嗯。”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那个……李菲回老家了。你知道吧。”
“知道。”
“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她说她以前做得不对。”
“嗯。”
“你……有女朋友了?”
“嗯。”
“那挺好的。那我走了。”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沉。李菲其实挺后悔的。她跟我说了好几回。说你以前对她真的挺好的。是她自己没当回事。”
“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没了。”
“行吧。那我走了。”
她走了。
我上楼。沈悦发消息。
“晚上吃什么。”
“你定。”
“火锅。”
“行。”
“那你下班来接我。”
“行。”
“你怎么什么都是行。”
“那不行。”
“你敢。”
“不敢。”
她发了个揍人的表情包。
我笑了一下。进办公室。老陈凑过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晚上吃火锅。”
“行啊。你请客?”
“我对象请。”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找个靠谱的。”
“嗯。”
“你又嗯。”
“嗯。”
“算了。你干活吧。”
我打开电脑。桌面上摆着上次开会发的文件。旁边放着那盒胃药。还剩两盒。我拿出来吃了一粒。胃最近好多了。但还是备着。
手机亮了一下。沈悦发的。
“别忘了接我。六点。别迟到。”
“好。”
我回完消息。把手机放下。接着改方案。
窗外有人喊。楼下那个广场舞又开始了。音乐声飘上来。挺吵的。
我把窗户关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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