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不止北周文王碑！——龙泉驿大佛寺天落石43号龛龛右（南）题记考‖二 蛮

欢迎关注“方志四川”！

不止北周文王碑！

龙泉驿大佛寺天落石43号龛龛右（南）题记考

二 蛮

在成都市龙泉驿区山泉镇大佛村的龙泉山腹地，一块俗称“天落石”的天然巨岩，因镌刻国宝“北周文王碑”闻名全国，2013年由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最近蒙曼老师在现场推荐，又让它火了一把。

成都龙泉驿天落石 图片来源：文旅龙泉驿

长期以来，学界与公众目光多聚焦于北周文王碑的史学、书法价值，而天落石整体石刻群的完整性研究不多。该巨石长14米、高8米，现存北周至民国50多个龛窟、100多尊造像、数十帧历代题记，连绵一千四百余年，构成了一部完整镌刻于岩壁的成都东部千年石刻编年史。

今天我们来说说其中的一处，43号龛右侧（南侧）留存的一则清末篆书题记，形制简约、字数不多，背后的史料价值颇为有趣。此记既是晚清乾嘉金石学入蜀传播的实物佐证，更串联起晚清江南宦蜀名士圈层、成都“五老七贤”文人群体，且暗藏巴金家族姻亲与蓉城士绅交游脉络，是长期被国宝光环遮蔽的珍贵地方史遗存。

龙泉驿大佛寺天落石43号龛篆书题记 图片来源：作者二蛮提供

题记释文与年代精准考辩

此题刻为传统右起竖排篆书摩崖，全文三列、共计二十七字。结合现场照片与干支历法双重校勘，核定释文如下：

宣统元年己酉闰二月晦，仁和王永言咏斋访古刻至此，儿子棪枋侍。

注：原石“咏”作古体“詠”，今统一为通行简体字释读，不改动文意。

（一）干支正误：纠全网同行谬误

目前网络资料多误录为“宣统元年乙酉”，属于典型篆书形近讹读，今予以彻底勘正：

宣统元年为1909年，干支己酉（鸡年）；乙酉为1885年（光绪十一年），时代完全不符。

查《清代朔闰表》，1909年确有闰二月，与题记“闰二月”完全对应。

篆书中“己”“乙”笔画近似，后世传抄致误。

定论：此题刻纪年唯“己酉”为正史、原石、历法三重吻合。

（二）词语释义（史志规范释义）

闰二月晦：晦为农历每月最后一日，即宣统元年闰二月廿九 ，公元1909年4月19日。古人访碑多精准纪岁、纪月、纪日，是晚清文人金石研学的严谨体例。

仁和：清代杭州府附郭首县（今杭州市主城区），为王永言本籍。

咏斋：王永言号咏斋，原石作“詠斋”。

访古刻：清代乾嘉金石学兴盛后的专属文人行为，即游历寻访、观摩考证古碑摩崖。

棪枋侍：王永言之子王棪枋随行侍奉、陪同访古，是晚清士人父子研学、躬习风雅的典型记录。

题刻人物考证：补正传世文献缺漏

（一）王永言：填补《益州书画录》籍贯空白

民国权威巴蜀艺术文献《益州书画录·附录·宦游》记载：“王永言，号咏斋，字东生。县籍不详。工小篆，能诗。与李浣云、邓奕潜交情甚笃，诗酒唱酬，几无虚日。”

图片来源：作者二蛮提供

历代艺文辞典、地方文献均对其籍贯存疑、失载。

本题记直接补正史籍缺憾：原石明确刊刻“仁和王永言”，确凿证实其为浙江杭州仁和县人，为江南籍入蜀文人。

同时辅以旁证：清《宋文宪公祠墓防护录》记载“四川广济库大使仁和王永言捐银肆拾两”“仁和王永言七绝六首……”，职官文献与石刻题记双向互证，籍贯定论确凿无疑。

图片来源：作者二蛮提供

此外，题记通篇纯正玉箸小篆，笔法匀净典雅，完全印证史书“工小篆、能诗”的艺文特长，确为王永言本人亲题、亲书、亲访留存。

（二）核心交游圈层：姻亲构建的晚清蓉城名士圈

王永言并非独行游士，其全部社交核心，依托江南宦蜀家族姻亲网络，覆盖晚清成都顶级文人群体：

李镛（浣云）

浙江嘉兴人，历任四川南部、宜宾、南溪知县，光绪二十年（1894）卸任后定居成都。精书画、富收藏、广交名士，为晚清蓉城文坛重要组织者。

邓元鏸（弈潜，俗称邓奕潜）

江苏无锡人，宦蜀数十年，历任长宁、开县、成都知县。清末民初全国四大棋谱编撰家之首，著《弈潜斋集谱》十四册，为中国围棋史上规模最大、体系最完备的棋学大典。

图片来源：作者二蛮提供

精准姻亲关系（依据方旭墓志铭权威史料）：

据晚清蜀中文宗方旭所撰《清封恭人李室邓恭人墓志铭》：“清四川候补道嘉兴李道江之室曰邓恭人……父元鏸，仕蜀有政声，晚号弈潜，以国奕称于世。母王夫人，杭县王永言之女兄也。”

梳理直系姻亲：

邓元鏸妻子，为王永言之姐；邓元鏸之女，嫁李镛之侄李道江；王永言是李道江之母舅长辈，邓元鏸为李道江之岳父。

三人诗酒唱酬、朝夕往来，构成晚清成都最稳固的江南籍精英文人圈层。

题记与成都“五老七贤”文化圈层之关联

（一）“五老七贤”时代背景

清末民初成都“五老七贤”，是蜀中朝野公认的耆宿士绅群体，代表四川蜀学、文教、诗文最高水准，核心人物含方旭、赵熙、骆成骧、宋育仁、徐炯、刘咸荥、颜楷等。

（二）圈层直接渊源

李镛定居成都后，深度融入省城顶级士绅圈。《吴虞日记》明确记载李镛与五老之首方旭频繁交游、雅集晤面。

王永言、邓元鏸作为李镛最核心姻亲挚友，自然深度嵌入“五老七贤”社交体系。

该题记真实反映：晚清成都主流文坛，并非仅有川籍士人，江南宦蜀名士群体长期参与、滋养、主导蓉城风雅，是成都近代文化繁荣的重要推手。

题记与巴金家族的隐秘渊源

此题刻承载重要近现代文学史家族线索：

李镛（李浣云），即巴金亲祖父。巴金本人自述：“李镛（号浣云）是我的祖父。”

现代学界公认：小说《家》中核心人物高老太爷，原型即为李镛。

成都正通顺街李家公馆，为巴金故居原型，正是李镛晚年定居成都、广结名士、收藏书画、诗酒雅集之所。

王永言访碑之举，是巴金祖父时代成都上层士绅生活的真实切片。

王永言与李家世代姻亲、常年唱酬往来，其宣统元年龙泉山访古、摩崖题篆的风雅行为，完整复刻了巴金笔下晚清成都豪门士绅的文化日常。

小小27字题记，成为晚清成都世家风雅生活的石刻实证。

题记篆书书法艺术价值探析

此题刻为晚清标准玉箸篆摩崖精品，艺术水准极高，具备典型时代特征：

书体纯正，源流正统

远宗秦李斯、近承唐李阳冰玉箸篆正法，线条粗细如一、圆劲挺拔、通体匀净典雅，无野俗习气，是清代文人篆书中的正统范式。

结体端庄，法度森严

字形对称均衡、疏密合度，转折圆融贯通，完美诠释小篆“婉而通”的经典审美。

章法清雅，文人气浓

三列排布错落自然，不刻意刻板，法度中自带闲散风雅，是文人自题、随性留记的典型章法。

刻工精良，笔意保全

山野摩崖中罕见精工镌刻，忠实还原毛笔起收、使转、虚实笔意，是成都地区保存极佳的晚清小篆摩崖标本。

余论：重视国宝旁的“微型石刻史”

天落石文化价值，绝不能单一局限于“北周文王碑”。

自北周557年立碑始，历经唐造像、北宋题诗、明代镌刻、清代宦游题记、宣统金石访古，直至本题刻收官，一千四百余年从未断代。

本题刻具备三重核心史志价值：

文化传播史：证实乾嘉金石学由江南深耕入蜀，普及至龙泉山野；

古道文明史：成渝东大路不仅是官道商道，更是千年巴蜀访古文脉走廊；

移民文化史：晚清江南士绅入蜀，重塑成都艺文生态，奠定近代蓉城文化格局。

国宝夺目，小品留史。

文王碑名震巴蜀，而岩壁间散落的历代题记，是成都最细腻、最真实、最鲜活的民间史、家族史、艺文史、交通史。研究成都地方文脉，应当兼顾重器与小品、巨碑与微刻，让千年石刻文明完整呈现。

参考文献

[1] 薛志泽. 益州书画录·附录·宦游[M]. 成都：薛崇礼堂刻本，1945.

[2] 方旭. 清封恭人李室邓恭人墓志铭[Z]. 晚清石刻文献.

[3] 吴虞. 吴虞日记[M]. 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4.

[4] 孙锵. 宋文宪公祠墓防护录[M]. 清代浙江文献刊本.

[5] 四川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万重桑海 潜闭琴书——浣云公李镛逸事[EB/OL]. 四川省情网.

[6] 成都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 成都历代石刻艺文考释[EB/OL]. 方志四川公众号.

[7] 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 成都龙泉驿北周文王碑再调查[R]. 2022.

[8] 巴金. 巴金自传[M].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9] 王桂云. 方旭与《蓬州志》[J]. 辛亥革命网文史研究，2012.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二 蛮

方志四川部分图片、音视频来自互联网，仅为传播更多信息。文章所含图片、音视频版权归原作者或媒体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