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资料：本文综合自《毛人凤传》（中国文史出版社）、《戴笠与毛人凤》（东方出版社）、抖音百科"毛人凤"词条、微信百科"毛人凤"词条、新华网新加坡频道2013年8月报道、《人民日报·中国经济周刊》2015年2月报道、香港交易所披露易2005年鸿海集团高管公告、富士康国际控股2007年年报、工业富联（601138）公开招股说明书及董事会公告、《光明日报·文摘报》2007年2月《民国要员后代的现状》等公开文献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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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12月11日，台北。
淡水河边的冬天潮湿阴冷，一间旧式平房里，病床四周拉着米白色的布帘。
床上那个五十八岁的男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肝区的疼痛从入秋起就没停过，医生开的吗啡剂量一天比一天大。
他叫毛人凤，去年刚被追授了陆军二级上将的军衔，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床前站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那个十二岁，名叫毛渝南，生在1944年的重庆，名字里那个"渝"字，是父亲当年亲手取的。
毛人凤望着这个长子，嘴唇动了动，身边的人凑过去，听见他用气声说了一句："管好自己，别碰政治。"
当天夜里，毛人凤病逝。
灵堂设在台北的家中，挽联从门口一直挂到院子里。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也有从香港和日本赶来的旧部。
十二岁的毛渝南穿着孝服站在灵旁，按照旧礼给来人回礼。
亲戚在旁边悄悄议论，说这孩子性子沉，父亲走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
没有人想到，这句"管好自己，别碰政治"，会成为这个家族此后一甲子命运的分水岭。
也没有人想到，当年从这间灵堂里走出去的八个孩子，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个走进全球最大电子代工集团的董事会，一个在期货市场里攒下过亿身家，一个漂洋过海做了大半辈子的爱国华侨。
这段故事要从一个叫江山的浙西小县城讲起……
[一]【江山出来的那个特务头目】
1898年，毛人凤出生在浙江省衢州府江山县吴村乡水晶山麓的一户农家。
家中排行第五，原名毛善余，字齐五。
江山县这地方在浙西群山里，出入不便，却出奇地出了一帮民国年间在情报系统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戴笠、毛人凤、毛万里、毛森，后来被人称作"江山帮"。
毛人凤和戴笠是同乡，也是浙江省第一师范学校的前后同窗。
戴笠后来在上海闯出名堂，发迹之后没有忘记这个老同学，把他引荐进了军统系统。
毛人凤做事沉稳、不露锋芒，戴笠在世的时候，他长期在幕后文书岗位上，不显山不露水。
1946年3月17日，戴笠乘飞机从青岛飞往南京，途经江阴上空时撞山身亡。
军统群龙无首，蒋介石在几番权衡之后，把这份家业交到了毛人凤手上。
1947年军统改组为保密局，毛人凤出任副局长，1948年转正。
1949年国民党败退大陆，毛人凤带着保密局的骨干撤往台湾地区。
到台湾地区之后，毛人凤的职务一路升到情报局局长。
公开履历上写着：陆军中将，后追赠陆军二级上将。
这些职务和头衔，在日后毛渝南填写任何一份履历表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
毛人凤在台湾地区的岁月并不顺遂。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一波接一波，蒋经国接班之后，对老一代情报系统的人马多有约束。
毛人凤本人的肝疾从1955年起就日益严重，辗转住进台北的医院，1956年12月11日不治身亡。
关于他的一生，正史和野史的记载汗牛充栋，这里不必展开。
要讲的是他的家庭，尤其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向影心，以及八个孩子的来路。
向影心是陕西人，早年是西北军团长胡逸发的三姨太，后来被戴笠看中，拉进军统，受过专门的特工训练，在外执行任务时用过"裙带花"的代号，参与过针对汉奸殷汝耕的刺杀行动。
戴笠把她嫁给毛人凤，既是奖励，也是安排。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带着组织色彩。
两口子前后生了八个孩子：毛祖贻、毛书渭、毛渝南、毛书南、毛佛南、毛维摩、毛小兰、毛瑞兰。
八个孩子里，长大成人、在外头有公开履历的儿子，主要是毛渝南、毛佛南和毛书南三人。
其余几个女儿或早夭、或留在家中、或长期旅居海外，几乎不在公开报道中出现。
1949年毛人凤撤往台湾地区的时候，毛渝南刚满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对大陆的记忆只剩下重庆的山雾、防空洞、和母亲怀里的体温。
等到他再回头看见大陆的土地，已经是三十多年以后的事了。
[二]【病院高墙里的母亲】
毛人凤这个家庭，外头看起来风光，关起门来却是另一番景象。
向影心跟毛人凤的婚姻，从结婚第一天起就不是寻常夫妻。
她是戴笠安插在毛人凤身边的人，毛人凤心里清楚。戴笠1946年坠机身亡之后，向影心在毛家的身份就变得微妙起来。
毛人凤多疑，多年的特工生涯让他对枕边人也保持着本能的警惕。
公开史料记载，到台湾地区之后，毛人凤与向影心的关系迅速恶化。
1950年代初，向影心被以"精神状况不稳定"为由送进了台北的私立精神病院，在高墙里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件事在后来的诸多民国人物回忆里被反复提及，是那个时代情报系统家庭内部扭曲关系的一个缩影。
母亲被送进病院的时候，毛渝南只有七八岁。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对母亲的记忆是破碎的：有时候她在家里，打扮得整齐漂亮；有时候她被一辆黑色的轿车接走，一去就是几个月；有时候她回来，眼神空洞，不怎么说话。
父亲这边，常年在外头办公，回家的日子不多。
八个孩子交给奶妈、保姆和家庭教师照看。
毛渝南后来在公开访谈里很少提起童年，只在极少数场合说过一句话，说自己"从小就对政治和权术没有好感"。
1956年冬天毛人凤病逝的时候，向影心还在病院里。孩子们被一个个带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十二岁的毛渝南站在病床前，听见父亲留下那句"管好自己，别碰政治"。
父亲走后，毛家的家底迅速散了。情报系统的旧关系随着老一代的失势而失效，八个孩子的抚养成了问题。
毛渝南作为长子，虽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家庭顶梁柱，但他早早懂事，读书、考试、拿奖学金，一路走得比谁都稳。
高中毕业后，毛渝南被送到美国。这是1960年代末的事。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身上揣着父亲留下的叮嘱，在陌生的国度里从头开始。
他先进了康奈尔大学，专攻材料科学与冶金工程，一口气读到硕士。
读完之后又进了麻省理工学院，拿了一个管理科学的硕士学位。
康奈尔和麻省理工这两张文凭，在那个年代的华人留学生里头是硬通货。
拿到手之后，毛渝南没有像其他同期的留学生那样留在华尔街或者硅谷，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回亚洲。
[三]【从康奈尔到上海贝尔】
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毛渝南的职业生涯起步于美国的跨国通信企业。
他先后在美国西方电气、阿尔卡特等公司任职，从工程师做起，一路做到亚洲区的业务负责人。
1980年代中期，中国大陆刚刚改革开放，通信产业几乎是一片空白。
打电话要摇把子，长途电话要接长途台，全国的电话普及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五。
上海贝尔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被推上历史舞台的。
上海贝尔电话设备制造有限公司，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批重量级的中外合资企业。
中方是邮电部旗下的上海电话设备厂，外方是比利时的贝尔电话制造公司。
这家公司后来生产的S1240数字程控交换机，在中国通信网里跑了几十年，几代邮电人都用过。
公开报道和行业史料记载，毛渝南在1980年代后期是促成上海贝尔建立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作为外方的代表，穿梭于布鲁塞尔、北京和上海之间，谈判合同条款、协调技术转让、安排人员培训。
一个出身台湾地区、父亲是已故情报局局长的华人，在1980年代的中国大陆，参与了这家对外合资公司的创办。
这件事在当时的通信业内不是秘密，但在公众层面几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1995年到1997年，毛渝南出任阿尔卡特大中华区总裁。
1997年，北电网络（Nortel Networks）向他伸出橄榄枝，他接下了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的职务。
北电网络是当时全球通信设备的巨头之一，在中国的业务覆盖了从程控交换机到光传输的整条产品线。
毛渝南在北电一干就是九年，从1997年做到2006年。
这九年是中国通信产业起飞的九年。
中国移动、中国联通先后成立，中国电信的骨干网一年一个台阶，北电、爱立信、诺基亚、朗讯、阿尔卡特几大跨国公司在中国大陆的市场厮杀，毛渝南是其中最活跃的华人高管之一。
到2006年他从北电卸任的时候，通信业内已经有人叫他"电信教父"。
这个称呼后来被《人民日报·中国经济周刊》在2015年的报道中引用过。
从1980年代到2000年代，二十多年时间，毛渝南走的是一条干干净净的职业经理人路线：技术出身、外企高管、大中华区负责人。
他身上找不到半点情报系统的影子，也几乎不在台湾地区的政界露面。
父亲那句"别碰政治"，他用了二十多年时间，一句话一句话地兑现。
可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一个六十五岁退休的老人，本该在温哥华或者旧金山的家里含饴弄孙，他却在退休之后的第九年，被一个叫郭台铭的人，重新拉回了聚光灯下。
[四]【七十三岁的那通电话】
从北电卸任之后，毛渝南没有真正停下来。
2008年4月，一家名叫3Com的美国网络设备公司宣布，任命六十四岁的毛渝南为公司首席执行官。
3Com当年是惠普的老对手，也是中国华为曾经试图收购的对象。
毛渝南在3Com干了不到两年，2010年4月，惠普宣布以约27亿美元完成对3Com的整体收购。
收购完成之后，毛渝南作为战略顾问留在惠普。
2013年8月26日，惠普公司正式宣布，设立"惠普中国区董事长"这一新职位，由毛渝南出任，直接向惠普公司总裁兼CEO梅格·惠特曼汇报。
这一年毛渝南六十九岁。
任命公布的第二天，台湾地区的媒体先炸了锅。
记者们一翻履历，"毛人凤之子"五个字从尘封的旧档案里被翻了出来。
大陆的读者这才把两件事对上号——原来在惠普中国区董事长办公室里坐着的这位老先生，是当年保密局局长的儿子。
毛渝南本人对这层家世几乎不做任何回应。惠普的官方声明里没有提，他自己在内部讲话里也没有提。
在惠普中国区董事长任上，他干了四年。2017年，他从惠普退休。
按照正常的人生剧本，故事到这里就该收尾了。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拿一份体面的退休金，住在旧金山或者上海，偶尔回国参加一下行业论坛，接受一下采访，这是所有职业经理人最好的结局。
可郭台铭找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