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文｜陆弃
10月27日，以色列举行议会选举。投票前的民调显示，前国防军总参谋长埃森科特领导的反对派阵营平均可能获得54席，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执政联盟则约为49.5席，双方都距离120席议会中的61席多数门槛还有差距。选举前夕，内塔尼亚胡连续与美国总统特朗普通话，争取对方进一步公开支持；他还发布人工智能生成的特拉维夫核爆炸图像，警告选民，若不投票支持自己，以色列就可能面临“第二次大屠杀”的危险。
一场本应围绕政府施政、国家安全与未来路线展开的选举，逐渐被战争风险和生存恐惧笼罩。这场投票的意义，显然不只是决定谁来担任总理。它还将检验以色列社会是否继续接受内塔尼亚胡以安全威胁为核心的政治动员，以及在巴以冲突延宕、国际形象受损的背景下，长期执政的右翼政治路线还能获得多少支持。
内塔尼亚胡的困境，首先来自安全问题本身。2023年10月袭击事件暴露出的安全失误，始终是以色列社会难以回避的创伤。民众不仅关心政府能否应对外部威胁，也追问为什么相关风险未能提前得到有效控制，谁应当为失误负责。对于长期掌握国家权力的领导人而言，安全成绩可以成为执政资本，重大安全失误也会转化为政治责任。执政时间越长，越难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前任或外部敌人。
内塔尼亚胡长期以强硬安全路线塑造政治形象，伊朗问题更是其重要议题。他强调伊朗构成生存威胁，并将自己的领导地位与国家安全紧密绑定。这套逻辑有其现实基础：以色列确实面临复杂的地区安全挑战，伊朗及其支持的力量也一直是以色列战略决策中的重要因素。然而，承认威胁存在，并不意味着政府的每一项政策都必然正确。安全威胁究竟需要怎样的应对、军事行动能否带来持久安全、战争成本由谁承担，本来就应该接受公共讨论。
选举前发布核爆炸图像，并警告选民可能遭遇“第二次大屠杀”，正说明内塔尼亚胡试图将政治竞争提升为生存抉择。这样的表达能够唤起历史创伤与现实恐惧，却也容易压缩理性讨论的空间。当选民被告知，支持其他候选人就等于把国家推向灾难，反对派的政策主张便可能被排除在正常竞争之外。民主政治当然不能忽视安全，但安全也不应成为免于问责的理由。一个政府越是强调自己不可替代，就越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如果国家的命运只能依靠一个人维系，制度本身又处于什么位置？
反对派对这种动员方式的批评，正触及以色列政治的深层矛盾。埃森科特指责内塔尼亚胡散布恐惧，其他反对派人士也批评其言论失去理性。不过，民调领先并不等于已经获得执政权。两大阵营都未达到61席，意味着选后组阁可能面临复杂谈判。以色列实行比例代表制，政党席位分散，联合政府通常需要不同政治力量相互妥协。即使反对派阵营获得更多席位，也必须证明它能够在安全政策、宗教与世俗关系以及国家治理等问题上形成可持续的合作。
特朗普的公开支持同样具有双重意义。对内塔尼亚胡而言，美国总统的背书能够强化其国际影响力和强硬路线的可信度，也可以向选民展示美以关系仍然紧密。但外部支持未必能够转化为选票。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表示，外部压力不会影响其决定由谁组建联合政府，这实际上也体现出以色列政治制度对自主决策的强调。特朗普可以公开表达偏好，却无法替以色列选民投票，更无法替以色列社会解决内部矛盾。
内塔尼亚胡与国防军总参谋长扎米尔之间据报道出现严重分歧，更使选举增添不确定性。军方担忧伊朗问题可能被用于政治目的，而内塔尼亚胡方面否认相关指责。如果军事决策与竞选利益被公众视为相互纠缠，国家安全机构的专业判断就可能遭受政治化质疑。对一个长期处于安全压力之下的国家而言，这种信任损耗并非小事。战争与和平的决策需要政治领导，也需要专业评估和制度约束；任何一方都不应将安全议题变成打击政敌的工具。
以色列面临的压力还来自国际社会。皮尤研究中心今年2月至5月在36个国家开展的调查显示，67%的受访成年人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加沙地带和黎巴嫩的军事行动引发广泛批评，以色列的国际形象因此承受压力。国际舆论不等同于外交政策，也不能简单代表所有国家的立场，但如此广泛的负面评价，至少说明以色列政府的军事行动及其政治后果已超出地区范围，影响到其外交关系和国家声誉。
这种外部压力最终也会反过来影响国内政治。安全不能只用军事打击的强度衡量，还涉及国家能否获得稳定的外部环境、能否减少长期冲突，以及能否维持国际伙伴的信任。如果每一次军事行动都带来新的仇恨、外交摩擦和安全风险，那么短期威慑是否足以抵消长期代价，就必须重新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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