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灵芝
(一)
从记事起,我就常常听父亲在饭时给我们讲述二爷艰苦求学、清正廉洁的故事,而父亲每次讲起二爷的时候总会像第一次讲起来那么声情并茂、饶有兴致,我们全家人每次也都听得入神。偶尔母亲会添上一句,某年的某一天,她们去看望了二爷,二爷是怎样一个德才兼备的人……
那时候,从未见过二爷的我,渐渐从心底涌起对他深深的崇敬。潜意识里,我感觉二爷就是我人生的灯塔与榜样。
二爷是我爷爷唯一的弟弟。他是个大才子,诗词、绘画样样擅长。二爷读大学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是靠讨饭以及喝老师的刷锅水才维持求学之路的。二爷外出求学的第二年,他的母亲因饥饿而去世,那时候一封信要在路上走很多天。出于这种原因,家人也没有将此事通知给二爷。这后来也成了二爷的一大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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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父亲的话说,二爷是靠着老师接济的刷锅水与四处讨饭才维持求学之路的。二爷离家求学时,都是一步一步走到几百里地的学校的。因为穷,他连一双鞋子都没有。夏天,他就光着双脚,脚趾头被磕破了多少次都不知道。冬天,二爷就捡了一双烂得无法再缝补的鞋子穿在脚上。尽管如此,他的双手、双脚还是常年长满了冻疮。二爷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二爷大学刚一毕业,省委急需人才,而且只要一个人,当时就被选拔到了省委,由于二爷工作勤奋,不久后他就进入安徽省计划委员会(现在称发改委)担任机要员。这么详细的职务也是父亲去世半年后,我去看望二爷时,询问他才得知的。以前父亲口中的二爷是个清廉的干部,但他始终不知道二爷到底担任了哪些职务。
言归正传,二爷在任期间,始终保持着艰苦朴素、廉洁奉公、恪尽职守的共产党人的本色。父亲常常回忆说,有次他去探望二爷。恰好那天晚上有人拎着礼品与现金站在二爷家门口,给二爷送礼。那人有礼貌地叩开门后,探过来一个脑袋,眼睛笑成一条缝对二爷说,一点心意,您收下!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向脾气温和的二爷竟然勃然大怒指着那个人说:“你赶快把这些东西给我拿走!”见那人不动声色。二爷继续怒道:“你要不拿走这些东西,明天我就把它交给纪检部门!”那人满脸堆笑像是没有听见二爷的话一样,把那些礼品和现金放在地上转身就走了。二爷对着他消失的背影摇摇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唉!
第二天上午,二爷果断地召开支部会议,在大会上举报了那个行贿的下属,并且上交了全部的礼品与现金。类似的事件发生过两次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去贿赂二爷了。父亲疑惑地问二爷,叔,您不收礼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举报他们呢?那不是得罪了不少人吗?二爷掷地有声的回道,我必须要举报他们,像这种背弃信仰的人,必须要受到惩罚,避免给国家和人民造成更大的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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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二爷任职书记兼供应科职务期间,拎着礼品来看望二爷的不再是下属,而是二爷的上级领导了。这个领导用商量的口气,跟二爷说,老魏啊,看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我老家的堂弟想要做废钢材的生意,你看看咋样?二爷一听立即接道,可以,前提是必须按照国家规定的价格,必须按照当地的税收情况。那领导一听,顿时笑意全无,起身告退。临走,二爷执意让他把礼品也带走了。二奶担心地说,你这样做可是把领导都得罪了啊。二爷接话道,我只管国家的财产不受到损失,任何人我都不怕得罪!谁想从我这儿窃取国家的钱财,绝不允许!我行得正做的端,问心无愧。诸如这样领导求他办事的事情发生过多次,都被二爷一一回绝了。二奶无奈地摇头说,唉!你是真得罪了不少人哪,你是太正直了。
如二奶所言,二爷的确后来也因得罪的这些人而影响了仕途,但是二爷却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有关这些事情,我幼时也听父亲提及过,但是后来我从没有敢问过二爷这些过往的事情。因为二爷常说,他心里只有感恩,只有阳光,他活的坦荡自在。
二爷清正廉明、从不徇私枉法在单位是人尽皆知的事儿。二爷只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与一个女孩。到了孩子大学毕业的当口,他的一个老领导专门找到他,对他说:“老魏啊,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给我说一声就行了。”二爷摇摇头说,没有,没有。老领导又问:“如果你的孩子需要安排工作,你给我说,我写个文件下去就行了。”二爷毫不犹豫地说,不需要,不需要,谢谢您。那领导无奈地走了,临走拍了拍二爷的肩膀说,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啊。二奶听完这话,心里五味杂陈,但也没有说什么。因为她知道,二爷是个有理想、有信念的人。果不其然,二爷之后的好几任书记都因犯下或大或小的错误,而被组织部叫去谈话。有的提前退休,有的进了监狱。二爷常说一句话:“对得起党,才能心安理得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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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父亲常常给我讲,二爷退居二线后,每天在湖边钓鱼。但是,二爷钓鱼却和别人不同。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湖面的鱼线,等待鱼漂晃动的时候,就知道鱼饵被鱼吃了。二爷这时候并不着急拉上鱼竿,而是确定鱼吃完溜走之后,再拉上鱼竿继续安放上鱼饵。整个垂钓的过程与内容,二爷都是无喜无悲的,平静似水的。好多年过去了,周围的人们谁都没有见过二爷往家里拿过一条鱼。那时,父亲常常感慨地说,你二爷哪是在钓鱼啊,他是在更深层的修行自己啊!他的思想境界之高,是常人无法理解的。直到后来我与二爷有了深层次的思想交流后,才证实了父亲当年的推测。
我十二岁那年,终于见到了父亲经常讲述的亲叔叔,村子里传说中的二爷。那是一个夏季的傍晚,门前的小河飘满了浮萍与绿意,一辆白色轿车在我家门前停下来。二爷与他的儿子还有一个司机一起下了车。二爷的面庞与五官长得跟爷爷、父亲都非常相像,他身形魁梧,俊雅温和,始终面带着微笑。亲戚邻居很多人都围在院子里和他说话,二爷亲切地与他们握手,谈心。平日里宽敞的院子在那一天显得异常的拥挤起来。虽然已时隔多年,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画面,并且永远都不会忘怀。
到了晚上,亲戚邻居都渐渐散去了,只剩下我的家人们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和二爷亲热地说着话。我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远远地躲在院子里的一角,远远地望着陌生而亲切的二爷。因我怕生人躲得较远,二爷自然也就没有关注到我的存在。到了第二天,二爷坐上车要走的时候,我多想跑过去喊他一声,爷爷!可是我没有勇气。我忍不住哭了,泪水滂沱。我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亲人们和他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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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我给二爷写了第一封书信,信中充分表达了对他的尊敬与想念。二爷很快给我回了信,并且鼓励我好好学习。自此,我和二爷开始了长达五年之久的书信往来,后来有了电话,就通过打电话交流联络。书信往来的几年间,二爷经常给我邮寄二、三百块钱当我求学的生活费。对于二爷的援助,我非常感动,也非常不安,总觉得自己无力回报。虽然我知道二爷从不期望什么回报,我也时常写信给二爷说,不会辜负他的鼓励,但那时我内心还是很迷茫的。
大学毕业工作一年后,我第一次去看望了二爷。那时我二十三岁,距离我第一次见到他已有十年之久!到了安庆车站,我远远地就看见二爷微笑着站在那里等着我。他看上去比十年前衰老了一些,只是他的模样改变不大,他慈祥的笑容让我瞬间感觉到无边的亲切感。是的,是非常亲切的感觉,因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啊。用父亲的话来说,我和爷爷那是“骨头里亲”啊。
亲人们相见总是幸福的,欢喜的,却也是短暂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临别时的那一幕:我和叔叔、姑姑在道别,而爷爷却一直侧着身子目光望向远处。当我转过身站到他对面时,才发现爷爷竟然早已泪流满面。瞬间,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泉涌下来。我呜咽着对他说,爷爷,多保重!我还会再来看您的。火车轰鸣,我似乎看到爷爷挥别的双手还在晃动;离别很痛,在渐行渐远的时光里,只要想起就禁不住泪眼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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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相距甚远,我后来看望过爷爷几次也是屈指可数的,想念他的时候也只能靠电话交流联系。
我最近一次看望二爷,是在去年——2022年的国庆节。父亲走后,我时常想念二爷更多一些,因为他是家族里唯一年长的长辈了。这次见到二爷时,他已是八十七岁高龄的老人了。他原本高大的身材也佝偻了,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也深陷浑浊了;但他身体依旧健朗,思维清晰,每天还坚持着看报纸、写诗词的良好习惯。他从一个柜子里小心翼翼拿出来厚厚一摞笔记本,一页页翻看读给我听。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这么多年来他写的诗词。他如数家珍地给我讲述着写作这些诗时的心理背景及灵感出处……我认真地听着,就像小时候倾听父亲无数次讲述二爷的故事一样恭敬、神往。
如今,我每次和二爷视频说话,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乐呵呵地告诉我,他每天还是老习惯,看点书,写点东西。二爷还经常告诉我,他一生无愧于党的培养,无愧于国家的信任;他感恩党给予了他一切,让他能够衣食无忧。
二爷的一生高风亮节,廉洁清正,才会如此厚德泽福。二爷崇高的精神境界,是我毕生学习的榜样!
(美术作品:赵季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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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灵芝,笔名纤云若水,中国作协会员,80后畅销书作家。已出版长篇小说:《天使不哭》《落花时节又逢君》《大地之上》等八部。另有散文,中、短篇小说发表于各文学刊物,累计创作文学作品三百多万字。
来源:文艺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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