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上的普通人：关于古代新疆的30个冷知识

序言：

古代新疆不是只有驼铃和烽燧。在那些绿洲城邦里，有人把爱人的一缕头发揣在胸口下葬，有人用开菲尔菌做奶酪，有人在木简上写下“驴唇书”催债，有人给去世的亲人做了整容手术。

中原史书里写西域，写的多是“遣使贡献”；但考古铲子翻出来的，是另一套日子。下面这三十个冷知识，讲的就是那些被风沙埋住的普通人。

1. 他胸口揣着一缕女人的头发，揣了三千八百年

楼兰博物馆里有一具男性干尸，2005年出土于小河墓地，身高将近一米九，高鼻深目。考古人员在他胸口发现了一缕女性长发，精心扎在一起，像一件信物。DNA鉴定确认头发确实属于女性。从衣着看，这男人生前是个穷人，家里人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随葬品，这缕头发大概是他爱人剪下来，陪他走的。三千八百年过去了，头发还在他胸口。

2. 四千年前的“芝士青年”

小河墓地出土过几块淡黄色的块状物，起初没人当回事。后来科学家一测，发现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奶酪实物之一，距今约四千年。更绝的是，奶酪里提取出了开菲尔乳酸菌的古DNA——也就是说，小河人四千年前就已经掌握了用开菲尔菌发酵奶制品的全套手艺。所谓的“芝士青年”，在新疆不是段子，是考古事实。

3. 给死人做手术，三千年前就有人干了

吐鲁番洋海墓地出土的头骨上，有清晰的穿孔痕迹，骨缘愈合的迹象说明这人做完手术之后还活了一阵子。这是中国发现最早的颅骨手术实证之一。三千年前的吐鲁番，没有麻药，没有抗生素，但有人敢在活人脑袋上动刀，而且那人扛过来了。

4. 中国最早的面包，烤在吐鲁番的戈壁滩上

洋海墓地出土过一块面食，经科技分析确认是小麦和大麦磨粉混合后烤制的，断面致密，没有发酵，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面包实物。同一個墓地还出土了中国最早的竖琴和一根完整的葡萄藤。三千年前的洋海人，吃着面包，弹着竖琴，院子里可能还搭着葡萄架。

5. 古代吐鲁番女人出门带眉笔和挎包

别以为古人不讲究。吐鲁番盆地出土的文物里，有妇女用的眉笔、随身挎包，还有款式相当讲究的尖顶帽。毛布灯笼裤、连靴羊皮裤、毡帽、皮靴——这些衣物在鄯善苏贝希墓葬和洛浦山普拉墓葬里都有实物。两千多年前的吐鲁番冬天，贵族穿狐白裘，平民穿羊皮和毛布，但不管穷富，出门的行头都不含糊。

6. 饺子、面条、红柳烤肉，唐代新疆人的餐桌

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出土过唐代的饺子，形状跟今天几乎没区别。鄯善苏贝希墓地出土了两千五百年前的面条，且末扎滚鲁克墓地出土了两千八百年前的红柳串羊排。新疆人吃烤肉的历史，比很多朝代的寿命都长。

7. 高昌回鹘的穷人，也吃得起肉

北宋使臣王延德出使高昌，记下了一笔让中原人羡慕的事：

高昌回鹘人“善马直绢一匹，其驽马充食，才直一丈，贫者皆食肉”。

好马拿去卖，劣马杀了吃，肉便宜到穷人都吃得起。同行的中原人大概很难想象，在西域，吃肉不是富人的特权。

8. 一千年前的新疆冬天，靠煤取暖

尼勒克县吉仁台沟口遗址发现了人类最早燃煤的实证，距今约三千年。当世界其他地方还在烧柴的时候，天山沟谷里的青铜时代居民已经把煤块扔进火塘了。同一片土地上，阿勒泰的先民还发明了毛皮滑雪板，敦德布拉克洞穴岩画上画着一万两千年前的人踩着滑雪板追猎物。

9. 阿勒泰是“人类滑雪起源地”

这不是旅游宣传语。敦德布拉克洞穴彩绘岩画上，距今约一万两千年的人物形象清晰呈现了踩滑雪板、持雪杖的姿态。阿勒泰的先民在冰天雪地里追猎，踩的毛皮滑雪板，比现代滑雪产业早了五位数。

10. 精绝国只有四百八十户，但管水比管人还严

《汉书》记载精绝国“户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胜兵五百人”。

一个三千多人的小国，在尼雅遗址里留下了田畦、水渠和一套严格的水管理制度：用水有专门的人管，管理不善导致损失要受罚，耕地干旱要及时上报处理。一个沙漠边上的小绿洲，不把水管好，三天就得散伙。

11. 尼雅人的袜子，写着“延年益寿大宜子孙”

尼雅遗址出土过一双锦袜，用绛、白、宝蓝、浅驼、浅橙五色丝线织成，上面织着汉隶吉祥语“延年益寿大宜子孙”。精绝国后来被鄯善吞并，在史书里消失了，但这双袜子上的字还清清楚楚。一个三千多人的小国，留下的最鲜活的东西，是一句祝福。

12. 佉卢文在汉文里叫“驴唇书”

尼雅出土了大量佉卢文木简，这种文字从印度西北传入，拼写的是犍陀罗语。汉文古籍里给它起了个外号叫“驴唇书”——因为字形弯弯绕绕，像驴嘴唇。佉卢文早已死亡，今天没人能说，但那些木简上记着买卖、借贷、婚姻、土地纠纷，一个消失的绿洲的日常，全靠这些“驴唇”记着。

13. 中国最早的剧本，用焉耆文写成

《弥勒会见记》是一部佛教说唱剧本，每幕开头用红字标明地点，还标着出场人物和演唱曲调，被称为中国最早的剧本。它最初从印度语译为吐火罗语，再译为回鹘语。一个剧本，走了几千公里，换了三种语言，最后在吐鲁番的绿洲里落了脚。

14. 龟兹的飞天，有男女之分

敦煌飞天大都没有性别，但克孜尔石窟的龟兹飞天有男女之别。因为龟兹飞天由乾闼婆和紧那罗这对夫妻演化而来，画师老老实实画了一男一女。克孜尔壁画还开创了“凹凸晕染法”，用色彩的深浅画出立体感，比中原早了不知道多少年。

15. 克孜尔壁画里有一种蓝，来自“大海的另一边”

克孜尔石窟壁画上到处是一种鲜亮的蓝色，古罗马人管它叫“来自大海另一边的蓝”——青金石，产自阿富汗。龟兹的画师用着从帕米尔那头运来的颜料，画着印度的佛，穿着西域的衣，拿着中原的丝绸。一面墙，就是一张贸易地图。

16. 米兰的壁画上，画着一个“有翼天使”

若羌米兰佛寺遗址的壁画里，有一个长着双翼的天使形象，跟基督教艺术里的天使几乎一个模子。但它出现在佛教寺院里，画在丝绸之路南道的绿洲上。希腊艺术的余韵、佛教的题材、西域的墙壁，三样东西撞在了一起。

17. “苏幕遮”本来是龟兹的乞寒节

词牌名“苏幕遮”听着文雅，源头却在龟兹。这是古代西域的乞寒胡戏：人们戴上面具，扮作鬼神兽面，在寒冬里歌舞祈雪，为的是禳灾驱鬼。戴的油帽就叫“苏幕遮”。一个词牌，裹着一场戴着面具的狂欢。

18. 龟兹舍利盒上画着一整支“乐舞团”

库车出土的龟兹舍利盒上，画着一队戴面具的舞者，有人弹琵琶，有人吹横笛，有人击铜钹。这是“苏幕遮”乐舞的实物图像。龟兹乐后来进了唐代的十部乐，长安城里最时髦的胡乐，有一大半是从这些绿洲上出发的。

19. 胡腾舞是男人的独舞，跳到靴子磨破

西域传来的胡腾舞，表演者是男子，动作激烈，旋转腾跃，伴奏用横笛、琵琶和铜钹。跳到兴头上，靴子磨破了也不停。这种舞在唐代长安火到什么程度——李白写诗，杜甫写诗，连皇帝都跟着拍手。

20. 高昌国姓“麴”，王族来自金城

高昌国在吐鲁番盆地存在了一百多年，王族姓麴，祖上是从金城（今兰州一带）过去的汉人。麴氏高昌“重儒”，实行中原的典章制度，官服制度甚至跟南朝的萧梁有密切关联。一个西域绿洲政权，穿的衣服、用的年号、写的文书，都往中原靠。

21. 高昌王会见宋朝使臣，穿的是汉地丝绸

王延德到高昌时，回鹘可汗端坐在金狮子王座上，“身穿汉地丝绸制作的王袍”，带着王室成员向东方礼拜。一个回鹘君主，用中原的丝绸做礼服，用东方的礼仪接见来使。高昌的“两头讨好”，不是软弱，是绿洲生存的常规操作。

22. 鸠摩罗什是龟兹王族，七岁出家

鸠摩罗什的父亲是天竺人，母亲是龟兹王的妹妹。他七岁随母在苏巴什佛寺出家，九岁翻越葱岭去印度学佛，二十岁受比丘戒。后来他被吕光劫到凉州，再入长安，译出了《金刚经》《法华经》《维摩诘经》。今天中国人念的很多佛经，句子都出自这个龟兹人之手。

23. 苏巴什佛寺，两位大师隔了两百多年

苏巴什佛寺在库车，鸠摩罗什在这里出过家。两百多年后，玄奘西行经过这里，看到的是一座“佛像庄严，僧徒清肃”的大寺。两个中国佛教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一个从这儿出发，一个从这儿路过，隔了两百多年，踩在同一片土上。

24. 于阗人过十二月，拍手拨胡琴唱歌

《皇舆西域图志》记于阗风俗：“以十二月一日肆筵设席，拍手拨胡琴唱歌。”没有复杂的仪式，就是摆席、拍手、拉琴、唱歌。一个绿洲城邦的节日，听起来跟今天新疆的麦西热甫差不了太多。

25. 且末出土过《西厢记》

且末县出土过流行于中原的《西厢记》抄本。塔克拉玛干南缘的一个绿洲，离中原几千里，但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照样传了过来。戏文跟佛经、佉卢文木简、葡萄藤躺在一起，谁也不觉得谁突兀。

26. 且末扎滚鲁克墓地，有比红柳烤肉更早的“串”

且末扎滚鲁克墓地出土的红柳串羊排，距今约两千八百年。红柳枝削尖，穿上羊肉，架在火上烤——今天新疆街头最寻常的画面，在两千八百年前的墓葬里已经摆好了。

27. 洋海人的角杯，是“来通”的亲戚

吐鲁番洋海墓地出土过一种角杯，用牛角截成，安上木底，有的还装了皮耳，形制跟西亚的“来通”杯很像。两千三百年前的洋海人，喝酒用的杯子已经带着几分“进口”风格。葡萄藤、角杯、面包，洋海墓地简直是一桌史前宴席。

28. 吐鲁番的葡萄，从洋海那根藤开始

洋海墓地出土的那根葡萄藤，全长一百一十五厘米，五个芽节清清楚楚，是中国境内最早的葡萄藤实物。吐鲁番葡萄今天名满天下，起点就是这根两千三百年前的枯藤。葡萄从西边来，酒从葡萄里来，阿斯塔那文书里记着公元四世纪到八世纪的葡萄园租让和葡萄酒买卖——一条产业链，在绿洲上转了一两千年。

29. 阿斯塔那古墓，是一座“地下文书库”

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地出土了上万件文书，从公元四世纪到八世纪，葡萄园租约、葡萄酒账本、户籍、诉状、过所（通行证）、药方、学生的作业，什么都有。其中一份唐代学生的抄本《论语郑氏注》，末尾还写着抄写人的名字和日期。一个小孩在写作业，一千多年后作业被挖了出来。

30. 尼雅人的木简，有防偷看的“泥封”

尼雅出土的佉卢文木简，一端方一端尖，方的那头凿了印泥坑和三道沟槽，捆扎之后填上泥、盖上印，收信人得砸开泥封才能看。一套完整的保密流程。绿洲上的人写信，也怕人偷看。

看完总结一下：

三十个片段，没有一个是帝王将相的功业。它们是小河男人胸口的一缕头发，是洋海人烤糊的面包，是尼雅人管水的罚单，是龟兹画师手里那块阿富汗来的蓝石头。

中原史书里的西域，写的是“遣使”“贡献”“叛服”；但绿洲上真正活过的人，关心的是水够不够、面发没发、头发能不能留在爱人身边。历史的大叙事会骗人，但一缕头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