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明代憨山德清的泥金写经

一册明代磁青纸泥金写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以下称“本经”），黑漆皮封面，泥金题签“明沙门德清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尾跋署“万历三十七年己酉十月，憨山德清敬书于芙蓉江畔待讯其间”。该经的书写者是明末被视为继宋代之后中国佛教复兴的高峰人物之一的憨山德清（1546-1623），也是书法名家。

“本经”封面

“本经”尾跋署“万历三十七年己酉十月，憨山德清敬书于芙蓉江畔待讯其间”

近日有幸拜观一册明代磁青纸泥金写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以下称“本经”），“本经”书写者是明末“以禅统摄诸宗、以义学辅证禅悟”，塑造了晚明佛教“禅教净律圆融”的整体走向，被视为继宋代之后中国佛教复兴的高峰人物之一的憨山德清（1546-1623）。

憨山德清绣像

曹溪中兴肉身嗣祖憨山国师大和尚法影

“本经”尾跋“待讯其间”

“本经”为九开（18面）经折装，每开纵32.5厘米、横12.5厘米，封面是深蓝得近乎墨靛的磁青纸，以桑皮、楮皮做胎，涂靛蓝矿物颜料和胶液，一层层研磨到表面莹滑，专供写经。再把黄金研成金泥，一笔一画往上写。这种形制，是明代寺院供养经卷里最尊贵的一种。

深蓝近乎墨靛的磁青封面

深蓝近乎墨靛的磁青封面微观

黄金研成金泥的书写微观

“本经”于万历三十七年（1609）六十四岁所作，是憨山德清参悟最深的一部佛经，他因此写下了《金刚经决疑》初稿。其背景是当年（1609年）“众方鼓噪，予独坐堂上，焚香诵《金刚般若》。以前但诵文，实不解义，至是恍然有悟，乃注《金刚决疑》。稿成，众寂然。”【《金刚经决疑》正式刊刻约在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前后）】。

“本经”真伪及书写时间地点及书法艺术

书法上，憨山德清自己把话说得很明白。他在其《梦游集·杂说》里他自道：“余生平爱书晋唐诸帖，或雅事之。宋之四家犹未经思。及被放海外，每想东坡居儋耳时桄榔庵中风味，不觉书法近之。”晋唐是他取法的根，他被放岭南之后，心里念着的却是东坡流放儋耳、桄榔庵里的那份旷达，落笔便平正含蓄、秀润中和，于平淡里见功力。他的行书师尚欧阳询、虞世南，下笔含蓄凝炼。

与憨山德清有交往的明代李贽（1527-1602）说憨山德清作书如“高僧说法，不求工而自工”，同时代的董其昌（1555-1636）说憨山德清得杨凝式《韭花帖》的简淡意趣。也是同时代吴应宾（1565-1635）把他比作圭峰宗密、觉范慧洪、永明延寿一类的宗师，说“纵其乐说无碍之辩，曲示单传，而熔入一尘法界”；明末崇祯帝曾御赞其法像，道“耆老和尚，何等行状？撑持法门，已作栋梁。受天子之钳锤，为佛祖之标榜”。清代阮元（1764-1849）把他列为“以禅入书”的代表。

最重的是评介是启功《论书绝句》第八十三首那两句——“憨山清后破山明（关于‘破山明’另文详论），五百来年见几曾。笔法晋唐原莫二，当机文董不如僧。”启功又引陈垣的话：学书当多看和尚的字，僧人不须应科举，不受馆阁体拘束，袍袖宽博、悬笔直下，自然富提按之力。“本经”正是这般——中锋圆厚如绵裹铁，结字端正不欹侧，章法字距宽绰，有朗月清风之疏朗。

万历三十七年（1609），憨山六十四岁，被人诬告。他不辩解，飘然出山听理，住在芙蓉江上的船里，前后两年。盘费用尽，大病几乎丧命，船上只有他“焚香诵金刚般若，至是恍然有悟，乃注金刚决疑”。一位老和尚，被诬、无家、病危，在绝境里诵经开悟，写下注解，又把这悟一字一字写进金泥里。芙蓉江在韶州，今天的韶关，正是他重兴的曹溪南华寺所在地。十月，他就在这江上舟中，敬书了“本经”，尾跋纪年“万历三十七年己酉十月”（时年六十四），地标芙蓉江畔，状态“待讯”与憨山德清《梦游集》年谱对得上。铁证是上海博物馆那件《行书书法钩玄册》，作于次年1610年（时年六十五），款署“长干沙门德清书于韶阳芙容江上一叶舟中”。韶阳即韶州，“芙容江”就是芙蓉江，同一条水，同一个舟中。它不是技巧的炫耀，是一位在冤狱中的老和尚，以金泥写下“凡所有相皆是虚空”的经。只是一件是写经之“敬”，端正肃穆。一件是书论之“逸”，随手松动；同一人，两种心境。

憨山德清书法是用于弘法布施送人，从不留稿。又因“私创寺院”获罪，杖八十、充军雷州，在岭南戴罪流放近二十年，所以在那段日子的书迹，应该没有几个人愿意收。驻锡的曹溪祖庭，历经明清更替和三藩之乱，其经卷墨迹更是散佚。纸本经虫蠹、水火、兵燹和岁月剥蚀，再加上僧人的字在传统文人鉴藏里不入主流。就憨山存世书法作品而言，目前机构所藏憨山德清不过五至十余件（加上民间偶现几件）。故传世极“稀”。正因如此，任何一件新现世的憨山德清真迹都够惊动学界和收藏界。梁启超（1873-1929）梁启超早年接触佛学偏华严、禅宗，在得到憨山德清手书遗偈上跋道：“憨山大师以法事因缘谪戍吾粤，中兴曹溪……遗墨传世已少，得此窃自喜。”

梁启超珍藏憨山大师手书遗偈，跋称“遗墨传世已少，得此窃自喜”。

万历三十七年（1609）六十四岁书《金刚经》款与印

万历三十八年（1610）六十五四书《钩玄册》款与印

万历三十九年（1611）六十六岁书《永嘉真觉大师证道歌》款与印

“本经”书法艺术书法价值，还不仅在于“真”。而是憨山德清参悟《金刚经》最切时亲手所书，结字里带着悟后的那份稳，笔意里留着舟中候审的苦，是“禅墨合一”在中年的一次完整现身，跟晚年《证道歌》的凝练两相对照，恰好拼出从壮年到老境的整条脉络。

关于“本经”十二方钤印

“本经”书于1609年十月，《钩玄册》书于1610年七月，隔九个月，同地、同境、同用印，互为表里，如出一辙。“本经”卷末“释氏德清”“憨山道人”两方白文印，跟上海博物馆著录、广东省博物馆《证道歌》、故宫《住山法语》等憨山真迹上的用印，完全同文同式。

释氏德清（白文）

憨山道人（白文）

“本经”最戏剧性的是“本经”卷首那方圆形白文“丹誠”耿昭忠收藏印，钤在首页右上角，是全册最早最尊的位置。耿昭忠是怎么收藏到的？当时正处三藩之乱，闽粤兵燹，佛寺经卷散落，耿昭忠平定三藩于闽粤，约在康熙十五到二十五年间（1676—1686）购得“本经”，便把“丹誠”印钤到首页最尊处。这方印本身也讲究：圆形玺式，中心两字，两侧对称龙纹。这是照着宋徽宗宣和“双龙玺”的路子来的，以龙纹制鉴藏印。

“双龙玺”

此印之玺式，中心“丹誠”二字，两侧对称龙纹

拿“本经”“丹誠”印与印谱里的“丹誠”印蜕逐笔比对及定量叠影，两者“丹誠”二字重合率84%，两侧龙纹图式重合、对得上。

“本经”“丹誠”钤于首页右上角，居全册最早、最尊之位

“本经”耿昭忠“丹誠”印

耿昭忠“丹誠”印蜕（印谱著录）

中心定量叠影：黄=重合、红=“本经”、绿=印蜕

从憨山德清自钤的两方印起，“本经”共扲十二方鉴藏印。康熙二十七到二十九年间（1688—1690），清初鉴藏巨擘梁清标钤“苍岩子”“蕉林秘玩”“观其大略”三方印，与他在《千里江山图》《事茗图》上钤的次序完全一致。

耿昭忠鉴藏唐寅《事茗图》钤“丹誠”印

“本经”钤“丹誠”印

梁清标藏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三印

康熙三十年（1691）梁清标故去，藏品散出，经入清初书画著录集大成者卞永誉手，钤“永誉”“永誉之印”两方，首尾皆钤。有意思的是他编《汇考》时这经还在梁氏手里，所以书里没著录——这反倒坐实了次序。清末民初，入王锡祖（号惕安）旧藏，钤“曾藏王惕安处”。

首开中部“永誉”印

末开右下角“永誉之印”

末开左页左下方“王惕安”印

“丹誠”印泥厚重、朱砂密度高、颗粒粗实

梁清标三印，朱砂为主而微含朱磦

卞永誉二印，朱砂为主而朱磦较少

“王锡祖”印，朱磦为多而朱砂少

说到“本经”的特殊之处，是憨山德清亲笔以泥金汉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写在缅文佛经之上）——汉传。背面是白颜料写的缅甸文佛经，南传上座部的经典——南传。末尾则以泥金汉字音译书写藏传密宗真言汉文的藏传密咒：“那谟婆伽跋帝 钵啰壤 波罗弭多曳 唵伊利底 伊室利 输卢驮 昆舍耶 昆舍耶 莎婆诃”，属密教陀罗尼传统，藏传密宗最重诵持——藏传。

“本经”以泥金汉字书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本经”背面书写南传缅文佛经

“本经”末尾则以泥金汉字音译书写藏传密宗真言

涂靛蓝矿物颜料与胶液，反复研磨至表面莹滑，以金粉书写

一册中国磁青纸，先由南传僧侣书缅文于背，再由汉传宗匠书汉文于正，时间有先后，空间都在中国。晚明海上丝路大开，广州是东方第一大港，南传僧侣航海而至，才有这样的相逢。

（作者系复旦大学中国文化创新研究中心研究员、上海油画雕塑院原院长）

肖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