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不问来路

1

是一岁大的丫丫引着我认识妍妍的。

小区里的小花园，是孩子们的天堂。在家做全职妈妈的我，每天都要带丫丫去小花园玩耍，丫丫为此交了很多朋友，其中就有妍妍。

我和妍妍妈妈天天在一起，一边带女儿玩耍，一边交流育儿经验，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时常向她抱怨，为了照顾女儿，不得不放弃工作，把自己变成一个家庭主妇。她却一再批评我，不该有怨气和不甘。

“我家也没有人能帮我照顾妍妍。我的父母身体不好，在老家还需要我哥嫂照顾他们；公公婆婆在乡下，田里的活计都干不完，也来不了。我可不想让我的女儿受委屈，宁肯丢了工作，也要在家用心抚育女儿，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她一脸陶醉的笑，痴痴地看着怀里四个月大的妍妍，一副幸福着做全职妈妈的神情。

我欣赏她的心态，和我相比，她是一个更称职的妈妈。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正要带丫丫下楼，却迎进了妍妍爸爸：“妍妍妈妈出事了，正在医院抢救，孩子在家里没人看，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帮我了，所以……”妍妍爸爸一脸的焦虑，满眼期待和歉疚地看着我。

“没关系，把孩子给我，你赶紧去医院吧。”我伸手抱过妍妍，她在我的怀中冲我一笑。

妍妍爸爸这一走，就3天没有消息。幸好几天前，我请了一个保姆，打算过度一下就去上班。我们两个人看护着两个孩子，生活秩序并没有被打乱。每天我们依旧带着她们去小花园玩，只是想到妍妍妈妈，内心不免担忧。

第三天傍晚，妍妍爸爸才再次站在我家门前。我惊讶于这个男人的变化：胡子拉碴、头发凌乱，两眼无神、满脸无助和凄惶的表情……

“我来接妍妍……”然后就靠在门框边，再无第二句话。

我慌忙转身抱了孩子来，交给他。他接过去，离开，始终沉默。

看着妍妍爸爸踉跄的背影，我的心随即提了起来。

“能告诉我，妍妍妈妈到底怎么了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停下脚步，说：“她抢救无效……”

妍妍再次被我留下来。我无法想象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回到那个已经没有妈妈的家，在显然已经快要崩溃的爸爸的怀抱里，能得到怎样的照顾。

很快，妍妍爸爸还是来接走了妍妍。后事办完了，妍妍奶奶从老家赶来，帮他照顾妍妍。他没有理由让孩子长久住在我家。

我终于知道，妍妍妈妈在去银行取钱的路上，出了车祸。

2

再去小花园里玩，心里空荡荡的，一次也没看到妍妍。

我决定去妍妍家看她。

那是怎样的情景呢？妍妍恹恹地躺在奶奶的怀里，衣服脏兮兮的，脸蛋也是脏兮兮的。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疼。

“她怎么了？”

“拉肚子，好几天了，每天都要拉几次，还不吃奶……”奶奶急得直掉眼泪。

“为什么不去医院啊？”

“她爸爸整天喝酒，不喝醉不回家。我一个人出门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怎么带她去医院啊……”

不由分说抱着妍妍去了医院，即便妍妍爸爸后来也赶过来，我还是坚持在守了她两天。待腹泻情况有所好转，再把她抱回自己家。

我总忍不住想起妍妍妈妈的话：“我可不想让我的女儿受委屈。我要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眼前晃动着她说这话时脸上的陶醉和慈爱表情。这位倾其全部身心爱着自己女儿的妈妈，如果看到女儿现在的状况，会不会在那个世界一个人无奈地掉泪？我也是母亲，看着一个孩子在母亲去世后，生活一下子由天堂跌到了如此境地，内心怎能不痛？所以，我做出一个决定：今后由我来照顾妍妍。

丫丫爸爸很支持我，他的话直白而又有道理：看看咱家丫丫，就觉得妍妍这孩子太可怜。一个孩子是带，两个孩子也是带，你只管照顾好两个孩子，挣钱养家的事由我来。只是妍妍爸那边，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彻底放弃了出去工作的念头。妍妍妈妈的离去让我改变了先前抱怨不甘的心态，我要加倍珍惜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光，尽我最大能力给她们这种幸福和快乐。

我每天和保姆不厌其烦地陪两个孩子下楼玩耍，给她们喂奶、讲故事，给她们洗澡、换干净衣服。我对丫丫说：你比妹妹大，要和妈妈一起照顾妹妹。我不知道小小的丫丫能不能听懂，但还是忍不住一次次跟她说。

两个孩子同时哭了，我总是抢先把妍妍抱在怀里，丫丫被保姆抱起来，一边哭着一边朝着我这里挣，可我顾不上她。吃饭的时候，我也是先喂饱妍妍，再给丫丫喂饭。而夜里，我舍不得把任何一个交给保姆，于是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僵直着身子拥着两个小孩子到天明……

时间如水，静静流淌。妍妍会坐了，会爬了，出牙了……我欣喜于她一点一滴的成长，一如丫丫每日的变化带给我的感受。

直到妍妍会在哭的时候冲我喊“ma-ma”，幸福的感觉让我看到阳光是那么灿烂，世界是那么美丽。然后，又忍不住流泪，为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们的妍妍妈妈。我在心里对她说：你听到了吗？妍妍在叫你呢……

3

一转眼妍妍在我家住了4个多月，从大悲大痛中逐渐平静下来的妍妍爸爸坚持要接她回家了。他说，他背不起这份人情，自己的孩子还是要自己照顾。的确，我们非亲非故，我没有理由长期把妍妍留在身边。

临走，他掏出一沓钱递给我，说是这几个月的酬劳。我先是生气，接着伤感：妍妍的那一声“妈妈”的呼唤，不知道值几倍于你给的钱。

妍妍走后，丫丫由保姆照顾，我出去工作。再少有时间带丫丫去小公园，更少有时间看到妍妍。只是闲下来，还会想她，想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找我，找丫丫；想她不喜欢喝奶粉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做她喜欢吃的鸡肝粥……实在想她的时候，下班后无论多累，都要到超市买点她喜欢吃的东西，爬5楼送到她家，然后再回家照顾丫丫。

可是，那天再去妍妍家，只看到妍妍的爸爸。奶奶已带妍妍回乡下老家了，要待一阵子才能回来。

在老公面前絮絮叨叨，说的全是对妍妍的惦念和担忧。老公笑我：“不要太投入感情，小孩子忘性大，这次跟奶奶走，再回来说不定都不认得你了，到时候你心里岂不是落差更大、更难受？”

想想也是。不到1岁的孩子，这次跟奶奶走，有可能要在老家待到上幼儿园才能回来，到那时她怎么可能还记得我呢？她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生活。

4

天渐渐凉了，该给丫丫买过冬的衣服了，正盘算着要不要也给妍妍买两套，请妍妍爸爸捎给远在乡下的她，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丫蛋啊，看看那是谁？”抬头望去，竟是让我牵挂不已的妍妍！抱着她的爸爸正用手指向我，引着她跟我打招呼。

牵着丫丫奔过去，内心是无限的惊喜：“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刚回来，这不正想买点礼物带妍妍去看你们吗？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妍妍爸爸局促地解释着：“乡下冬天太冷，孩子总感冒，所以还是回来了。”

“妍妍！”我朝她伸过双手，心里有期冀，更有忐忑。两个多月了，她还能记得我吗？

妍妍果然有些迟疑，没有像过去那样热切地扑过来。

我看着她，手不知道是不是该缩回来，还是强抱她过来。

“乖宝宝，这是谁啊？你不记得了？”妍妍爸爸逗她。

我笑着，等待着。

“是妈妈。”

小小的声音从妍妍小小的嘴里发出来。

“什么？”我以为听错了。

“是谁？”妍妍爸爸再问。

“妈妈……”

这次真的听清楚了。那简单的两个字带给我内心的震撼，是这一生都不曾经历过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顾不得是在超市，身边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

我把她抱紧在怀里，而她也顺从地把头靠在我的胸前。我亲吻着她的面颊，在心里对她说：是的，是妈妈。今后，无论你是否生活在我的视线里，我都是那个亲你爱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