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针打完那天晚上她站在体重秤上没下来过。光脚,睡衣口袋里的手机都没掏,她说那个数字在她眼皮底下往回缩,像有人拿橡皮擦在擦。瘦了二十斤,就五针。
她现在一百出头的体重,脸小得跟换了一个人,颧骨底下两道阴影,眼睛大得吓人。亲戚在饭桌上没认出她,以为我换了个对象。
可她自己先怕了。怕成什么样,针还剩下半盒,塞进冰箱最里面的冻饺子底下,说看着心慌。
不是没劝过。劝晚了。第一针的时候全家没人当回事,她说是闺蜜拉着一起,不贵,就试试。那会儿她一百三十斤出头,不算多胖,就是生完孩子之后腰上那圈下不去。试衣服跟人吵架,回来就把针打了。
头两针没动静。她天天上秤,秤上那个小数点后头跟焊死一样不动。她自己都说算了就当白扔钱。
第三针开始不对了。饭量说没就没。端上桌的米饭她扒拉两口,嚼得跟吃纸壳似的,肉全夹给小孩。不是忍,是真不饿。她说看见油星子往上翻,胃里像被人捏住了。
那时候我们还说挺好,吃得少自然就瘦,省得遭罪。谁也没往深里想。
第四针之后她买衣服小了两个码。整个人走路带风,朋友圈一天发三条,全是腰窝和锁骨。评论区一片问她怎么瘦的,她回一个笑的表情,别的都不说。
针眼在肚脐旁边,比蚂蚁咬的小,她拿酒精棉按两下就完事。有时候我回家撞见,她就把衣服往下一拽,装去厨房倒水。动作快得跟贼一样。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瘦了就是瘦了,别人羡慕还来不及。
可第五针下去那个凌晨,她给我发消息,说睡不着。不是失眠那种睡不着,是饿。饿得整个人跟纸片一样贴在天花板上,胃里头翻江倒海,可她冲进厨房看见任何东西都想吐。冰箱门拉开,冷气扑到脸上,她站了十分钟,最后含了一颗冰糖。
第二天早上她吃了一个水煮蛋,咬到一半放下来。她说那个蛋黄的颜色太黄了,像假的,咽不下去。
我妈坐不住了,问你这是瘦还是病。她没说话,去厕所把门关上。
我听见她在里面干呕。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呕的。她捂着胃说没事,针停了就好。
停了三天。体重又掉两斤。比扎针的时候掉得还快。
她开始怕了。说不怕那是假的。早上起来照镜子,锁骨下面能数出肋骨,她自己摸着胳膊说像别人的。针还在冰箱里,她每天开冰箱拿鸡蛋都绕开那个角落,可眼睛总往那儿瞟。
我查过这玩意的原理。针剂打进身体,就一句人话,把脑子里的饥饿开关给掐了。胃还是那个胃,肠子还是那个肠子,但大脑收到一个信号,说你不饿,身体便不分泌那种催着你去找东西吃的激素。
这叫从根上把食欲给治了。可怕就可怕在,你没法只关掉饿,不关掉别的。你不想吃饭,嘴巴里没味,心也没劲。人是一台机器,吃饭不只是加油,还是散热、润滑、给零件降温。你把进油口堵死,车是轻了,发动机还在转,烧的是你的肉、你的水、你的骨头里那点存粮。
二十斤掉下来,脂肪没掉多少,掉的是肌肉和水分。这让她的脸色最先变了,不是苍白,是发灰。眼窝陷下去,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皮肤松得能捏起来。
我妈说这叫虚瘦。她不爱听。可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把头发披下来,挡住两颊。
针还剩半盒。那半盒把她架在火上烤。要再扎,人就真可能要进医院,不扎,她怕反弹。这行都说停针就回到从前,饿的感觉一回来,比原来猛十倍。她说那两天已经开始有那种感觉了,一到下午四五点,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扯线,扯得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满屋转。
转完一圈,打开冰箱看一眼,又关上。不敢吃。吃一口就有第二口,第二口下去就全完了。
我们家饭桌现在三套碗筷就开两套。她坐那儿拿筷子戳盘子里那点青菜,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小孩问她怎么不吃,她笑,说妈妈减肥。小孩信了,我妈没信。
我爸有天饭后说了一句,你原来那样挺好。她没接话,回屋把门摔了。摔完又出来跟我们道歉,说不是冲我们。
那股火是冲自己。
人被这针拿住了。别以为瘦下来就自由了,更不自由。每一斤都在提醒你,这是打针打出来的,不是你熬出来的。你看着秤上的数字下去了,心里那个数上来了,二十四小时算着吃了多少,喝多少水,站多久能多耗一点。活成了一张热量表。
我姐以前买衣服先看好看不好看,现在翻吊牌,先找千焦。她能把一包饼干的克数和脂肪换算到小数点后面,比计算器还快。这种日子过了两个来月,她说瘦是瘦了,脑子比身子重。
她半夜饿醒的次数越来越多。醒了她就躺着,刷人家吃播。看别人大口吃面、啃鸡爪、吸螺蛳粉,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她跟着咽。她说这是望梅止渴,可望得太多了,梅子越来越酸。
那半盒针她从冻饺子底下挪到茶叶罐后面,又挪到装旧物的纸箱子夹层里。挪了三次。第三次挪完她坐在地板上哭。不是嚎,是眼泪啪嗒啪嗒落,砸在纸箱子上。她说她不是舍不得扔,是舍不得那个数字。一百出头的数字,这辈子上大学以后就没有过。
她就卡在那儿。往前是悬崖,往后是深渊。往前看,再扎几针可能就真瘦脱相,心率下来,月经不来,头发一把掉。往后看,停了针,那个饿会像涨潮一样扑回来,把二十斤全吐回她身上,还可能多。
没人能替她选。医生的话也只能说到这儿,停了会反弹,继续会出事。
这两天她开始吃得多了一点点,半碗粥,小半块馒头,嚼得特别慢,吃一口就把筷子放下,看我们吃。她说她得练着把胃重新打开,不然停针那天就是死路一条。可我看她每次放下筷子,眼睛还盯着那盘菜,手在桌子底下掐自己的腿。
那种挣扎不用她说,坐她旁边就能听见,跟表在走一样。
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上秤。秤没坏,数字一直稳着。可她对着镜子会突然说,这张脸不是我的。
原来的她什么样,我们心里都有数。圆脸,笑起来肉往两边堆,头发扎起来眼眉弯弯。现在那脸上多了好多棱角,下颌线锋得像刀,不爱笑,笑不动的样子。
那半盒针还在。谁也没去扔。它像一根定海神针插在家里,谁也不敢碰。
昨天半夜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想好了,就把这半盒用完,再也不买了。隔了十分钟又发一条,说还是扔了吧,明天你陪我扔。
我看完没回。我知道她天亮之后又会改主意。
早上起来她正在厨房煎蛋,油星子崩到她手背上,她没躲,就那么站着。我问她针扔不扔,她翻了翻锅,说再放两天,等这个月亲戚来完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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