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刚拖着行李箱进门,鞋都没换就问我想不想他。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手机,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全是拦截记录,备注清一色林丽华。
他扫了一眼,嘴角还挂着笑,说工地信号差,电话转给资料员正常。
我没接话,转身关火。
汤溢出来,浇在灶眼上,滋啦一声。
他还在解释,我靠着灶台,想起儿子推进手术室那晚,接电话的也是林丽华,张嘴就叫我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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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黄永刚出差第四个月,儿子黄俊健打电话来说肚子疼。
我那天在社区医院值白班,正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儿子声音闷闷的,说疼了一上午,吃了两片止痛药没管用。
我让他赶紧打车来我们医院,我在急诊门口等。
老太太血压还没量完,我草草收了袖带,跟护士站小张交代了一声就往外跑。
白大褂扣子都来不及系,跑到走廊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抓了钱包和存折。
也不知道为啥要带存折,可能就是心里慌,觉得去医院身上得多揣点钱。
到急诊门口,儿子已经蹲在台阶上了,脸色发白,脑门上全是汗。
我扶他起来,手一摸他后背,衬衫湿透了。
他今年二十二,个头比他爸还高半头,平时壮得跟头小牛似的,这会儿整个人软塌塌靠在我身上。
急诊大夫一按右下腹,儿子嗷一嗓子叫出来。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
我去交住院押金。
包里带着家里那张活期存折,平时攒的工资都在里头,留着给儿子毕业找工作用的。
收费窗口递进去,里头小姑娘敲了两下键盘,抬头看我,说余额不够。
我以为听错了。上个月查还剩八万多,住院押金五千,怎么可能不够。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余额三万二。
我站在窗口前愣了几秒。后面排队的大爷咳嗽了一声,我才挪开。给黄永刚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接了,是个女声。
“嫂子吧,黄经理在开项目会,手机放我这了,有事您跟我说,我转达。”
我攥着存折,说不用了,挂了。
手术签字是我签的。儿子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问爸知道吗。我说知道了,在往回赶。其实我连黄永刚人在哪都不知道。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儿子还迷糊着。
我守到半夜,病房里灯关了,走廊上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一阵一阵的。
邻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打呼噜震天响,他老伴儿隔一会儿就拍拍他,让他侧过去睡。
我掏出手机又打了一个,这回通了。
“美兰,啥事?我刚散会。”黄永刚声音带着困意。
我说儿子阑尾炎,手术做完了。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严重不严重,我说已经切了。
他说那就好,我这边项目正到关键节点,走不开,过两天看看能不能请个假。
我说存折少了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
“项目周转,我临时挪了一下,下个月就还回去。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我没再问。
挂了电话,翻通话记录,刚才那个女声的号码存的是“林丽华”,跟黄永刚的通话记录里,她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
备注写的是“项目部资料员”。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林丽华。
上回黄永刚回家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提过一嘴,说项目部新来个资料员,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他平时多照顾着点。
我当时正给婆婆夹菜,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早上,儿子醒了,说妈你眼睛咋肿了。
我说夜里没睡好。
给他倒水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林丽华用黄永刚的微信发来一条消息:嫂子,黄经理让我转告您,他尽量这个周末赶回去看孩子。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拿湿毛巾给儿子擦脸。
毛巾是家里带的,蓝条纹,用了好几年,边都起毛了。
儿子接过去自己擦了两把,说妈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说不用,跟护士请了假。
婆婆黄淑芬是第三天来的。
提着两箱牛奶,一进门就说她儿子在外头辛苦挣钱,家里事你多担待。
我说嗯,把牛奶接过来搁柜子里。
老太太坐在病床边跟孙子说话,问疼不疼,想吃啥,奶奶给你做。
儿子说想吃饺子,婆婆说行,明儿给你包。
我出去打热水。
开水房里雾气腾腾,我靠着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存折上那五万块钱到底挪哪儿去了。
热水龙头哗哗淌,旁边一个家属在刷饭盒,刷完了甩甩水走了。
我才回过神来,接满一壶,往回走。
儿子出院那天,我去结算,总共花了八千多。
存折上剩两万四。
我把明细单子折好,夹进存折里,拿皮筋一捆,塞进衣柜最里面那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是结婚时候的喜糖盒,盖子有点锈了,一打开一股铁腥味。
晚上黄永刚打来视频,背景白花花的,像是工地活动板房。
儿子跟他聊了几句就说不舒服,把手机还给我。
黄永刚说辛苦你了,我说没事。
他问钱的事别着急,我说不急。
他说等这个项目结了,能拿一笔奖金,到时候给你换个大点的冰箱。
我说冰箱还能用。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茶几上摊着儿子的出院小结,我拿起来看了两遍,又放下。
半夜,我起来翻黄永刚的旧背包。
他上次回来落家里的,一直没带走。
翻到最里层,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
展开一看,是租房合同复印件。
地址在黄永刚项目所在的那个城市,承租人一栏写着林丽华。
我把合同原样叠好塞回去,又翻了一遍背包,确认没别的,才把包放回原位。
回屋躺下,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我给他掖好被角,摸出手机,把那张合同拍了张照。
存进相册里一个叫“工作资料”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十几张截图,都是通话记录和短信。
最早一张是三个月前的。
那天儿子打电话说学校要交实习材料费,两千块,我让黄永刚转一下。
他说好,结果过了两天儿子说没收到。
我打电话过去问,又是林丽华接的,说黄经理忙忘了,她马上提醒。
钱后来是转了,但我心里硌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没往深了想。只觉得这个资料员管得有点宽,连经理家里的事都操心。
02
我妈摔伤是入秋以后的事。
那天早上六点多,我还没起床,隔壁张婶打电话来,说我妈在早市上踩了菜叶子,一屁股坐地上,起不来了。
我赶到的时候,我妈还坐在地上,左手攥着半袋子豆角,右手捂着胯,脸煞白。
120拉到医院一查,股骨头裂了,得换。
我妈七十三,平时身体还行,就是血压高,手术前得先把血压降下来。
住院押金一万五,我哥在外地,电话里说妹子你先垫上,我明天回来给你。
我说行。
交完钱,我给黄永刚打电话。这回没响几声就接了。
“嫂子,黄经理正跟甲方谈事呢,手机忘在办公室了。”
林丽华声音听着挺客气,跟上一回一样,又软又稳,跟播音员似的。
“我妈住院了,股骨头手术,你跟他说一声。”
“好的嫂子,我一定转达到。您别急,有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跟我说。”
我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在住院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啃烧饼,芝麻掉了一地。
我盯着那些芝麻粒,忽然想起来上回儿子住院,林丽华发的微信也是这么周到。
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晚上我哥到了,我回家换衣服。
路过小区门口移动营业厅,我拐进去,打了一张黄永刚手机号这半年的详单。
营业员问打多久的,我说半年。
纸打出来老长一条,我蹲在营业厅门口,一段一段看。
我和儿子的号码后面,大部分通话记录都标着“未接通”或者通话时长极短,几秒到十几秒。
林丽华的号码不一样,最长的一通打了四十多分钟。
我数了数,光最近一个月,他俩通了二十三次电话。
还有一条短信记录,发件人是黄永刚,收件人是林丽华,内容是一串数字,像是验证码。
时间是我妈摔伤那天下午。
也就是说,林丽华接完我电话之后,黄永刚把手机拿回去了,但他没给我回。
我把详单折好塞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半天。
回家跟我婆婆说了这事。老太太正给孙子织毛衣,头都没抬。
“你想多了。永刚在外头挣钱多不容易,项目部那么多人,他一个人管着,手机让底下人接一下咋了?那个林啥华的我见过照片,长得就不像那种人。”
我说我没说她是那种人,我就是问问。
“问问问,有啥好问的。我儿子啥人我不知道?你呀,就是在家闲的。”
我没再吭声。婆婆把毛衣翻了个面,数了数针脚,又低头织起来。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两口子打架,主持人正劝。
我进了厨房,把中午剩的米饭炒了炒,盛了一碗给婆婆端过去。她接过来吃了两口,说咸了。
第二天我妈手术。我哥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走,走得我头晕。我坐在塑料椅上,手机攥手里,隔一会儿按亮看一眼。黄永刚没打电话来。
手术挺顺利,我妈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我哥说妹子你回去歇着,我守着。我说好,出了住院部大门,站在路边给黄永刚拨了个电话。
这回通了,是他本人。
“美兰,妈手术咋样?”
“做完了,挺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几天实在走不开,你跟我哥多辛苦。”
“永刚,你手机是不是经常让别人拿?”
他那边停了一下,说:“工地有时候信号不好,我开会的时候就让资料员帮我盯着,怕漏了重要电话。”
“重要电话?你家里电话算不算重要?”
“美兰,你这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心里清楚。我妈住院我打电话,林丽华接的。儿子住院我打电话,林丽华接的。你手机到底是你的还是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别瞎想,林丽华就是普通同事,人家工作认真,帮我接个电话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越来越不讲道理。”
我说行,我不讲道理。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在我妈病房陪护。
我妈半夜醒了要喝水,我喂她喝了小半杯。
她看着我,说闺女你脸色不好,跟永刚吵架了?
我说没有,没睡好。
我妈叹了口气,说夫妻俩别老分开,分开久了就生分了。
我说知道了,你睡吧。
等她睡着,我掏出手机,把营业厅那张详单拍了张照,存进那个“工作资料”文件夹。又翻到通讯录,找着一个老同学的名字。
这人叫谢成功,跟黄永刚一个公司的,以前在一个项目上待过,后来调回本市了。我跟他不熟,就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两回。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谢哥,打听个事,你们公司项目部资料员林丽华,你了解吗?
发完就后悔了,觉得太冒失。想撤回,手一滑没点着。算了,由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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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出院那天,我哥把她接回他家住,说嫂子伺候方便。
我说行,每个月我出两千块钱,算我的一份。
我哥说不用,我说得给,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我哥拗不过我,说那行,我记着账。
送走我妈,我回家收拾屋子。翻抽屉找医保卡的时候,在黄永刚那堆旧票据里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印着某银行的标志,没封口,里头是一沓转账凭证。
我一张一张看,最早的一张是半年前,转出五千,收款人林丽华。
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转出八千,收款人还是林丽华。
我蹲在柜子前面,把那些凭证摊在地上,一张一张排好。半年时间,转给林丽华的钱加起来三万七。凭证上备注栏写着“项目备用金”
“资料费”
“办公用品”,每一张都有黄永刚的签字。
我把凭证拍了照,原样塞回信封,放回抽屉最里头。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不行,扶着柜门缓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这钱到底是公款还是私钱,一会儿又想他为啥要转这么多回,一会儿又想那个租房合同上的地址到底是不是她一个人住。
想着想着,手指头无意识地把抽屉把手拧来拧去,拧得指腹发红。
正愣神,手机响了。医院护理部打来的,说市里组织社区护士进修,三天,地点在黄永刚那个城市。问我能不能去。
我说能去。
挂了电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本来这种进修我都是能推就推,嫌折腾。这回答应得倒痛快。
晚上儿子回来吃饭,我说下周去外地学习三天。
儿子说去哪,我说你爸那个城市。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说,那你顺便看看爸呗。
我说再说吧。
出发那天是周三。
我坐的早班高铁,两个小时出头就到了。
进修安排在区医院,上午听课下午实操。
头一天上午听完课,中午饭都没吃,按手机里存的地址打了个车。
司机是个话多的,问我去那个小区干啥,说那片快拆迁了,住的人杂。我说看个亲戚。他说那你小心点,那地方外地租户多。
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杂物,酸菜缸、旧纸箱、一辆没气的自行车。
我上到四楼,站在门口听了听,里头没动静。
门上贴着一张春联,褪色了,边角卷起来。
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对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问我找谁。我说找林丽华。老太太说她上班去了,你晚上再来吧。
我说我是她老家来的亲戚,路过看看。老太太哦了一声,说那你改天吧,她一般六点多到家。说完把门关上了,关门之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谢过老太太,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四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其中有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跟黄永刚去年带回家那件一模一样。
领子上有一块油渍,我记得清楚,是过年炸丸子的时候溅上去的。
那件外套他走的时候说落工地了。
我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坐了半个钟头,要了碗粥,没喝几口。
老板娘过来收碗,问我是不是等人。
我说不等了。
她说不等了好,这小区快拆了,没啥好待的。
下午回去上课,老师讲的啥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旁边坐的是个乡镇卫生院的护士,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晕车。
她说那你含块姜,管用。
我说好,没动。
晚上我没再去那个小区。
回酒店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正好打在床头柜上。
我伸手把那道光遮住,手背凉丝丝的。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
这回没上楼,在小区对面公交站台坐着。
等了半个多钟头,林丽华从楼里出来了。
短发,灰毛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菜市场方向走。
过了十来分钟,黄永刚也出来了。穿着那件深蓝工装外套,手里转着车钥匙。他走到路边一辆白色面包车跟前,开门坐进去,开走了。
我坐在站台椅子上,一动没动。
心跳得厉害,但手心是干的。
旁边有个抱小孩的妇女在等车,小孩伸手抓我包上的挂件,她妈赶紧拉开,说不好意思。
我说没事。
掏出手机,对着那辆车拍了张照。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
下午的课我没去,请了假,坐高铁回了家。
到家天已经黑了,婆婆在看电视,见我进门说回来啦,学的啥。
我说学怎么给老年人测血糖。
她说那敢情好,你给我测测。
我给她测了,六点八。
她说行,没白学。
然后又说,永刚今儿打电话来了,说下个月可能能回来一趟。
我说哦。
她说你也不问问人家。
我说他回来就回来呗。
晚上黄永刚打来视频,问我在家没。
我说在。
他说进修咋样。
我说挺好。
他说那就好。
聊了几句,儿子从屋里出来,说爸我工作的事有点眉目了,有家公司让我去面试。
黄永刚挺高兴,说好好准备,需要打点啥跟爸说。
挂了视频,我把旧手机从抽屉里翻出来。
那是个淘汰下来的安卓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
我打开录音功能试了试,能录。
揣进兜里,没跟任何人说。
04
从那个城市回来以后,我留了个心眼。
以前黄永刚打视频,我都随便聊几句就挂。现在每次视频,我都把旧手机开着录音,搁在旁边。也不录别的,就录他说话的声音,录背景里的动静。
有天晚上十点多,他打过来,说在工地加班,赶个报表。画面里光线挺暗,他戴着安全帽,身后是板房的白墙。
说了没两句,画面晃了一下,有人从旁边递了杯水进来。黄永刚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那个递水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腕上戴了条银链子。
我记得林丽华的照片。过年时候黄永刚给我看过项目部的合影,林丽华站在第二排右边,手腕上就有条差不多的银链子。
视频挂了以后,我把这段录音存好。录音里除了说话声,还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动静。工地上哪来的抽油烟机。
过了几天,我趁黄永刚白天在工地,给他出租屋那个座机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从租房合同上抄下来的。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正要挂,那头拿起来了。
“喂?”是林丽华的声音,带着喘。
我说:“我找黄永刚。”
她顿了一下,说:“嫂子吧?黄经理不在,手机落家里了,我过来帮他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她那边背景音里有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的。
“嫂子您有事跟我说,我转告他。”
“不用了。”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厨房凳子上,盯着灶台上那口锅看了半天。
锅是空的,干干净净。
我想起黄永刚上回视频里说,工地食堂吃腻了,自己偶尔煮点挂面。
他连挂面都煮不利索,下锅就坨,得有人在旁边盯着。
晚上儿子回来,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儿子吃着吃着说,妈你咋不吃。我说不饿。
“我爸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说下个月。”
“妈,你跟爸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吃饭。”
儿子没再问,低头扒了两碗饭。
吃完主动把碗洗了,这在以前可没有过。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心里忽然有点酸。
儿子都看出来了。
第二天我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给谢成功打了个电话。就是上回发消息那个老同学。
“谢哥,我美兰。上回问你那个事,林丽华,你了解多少?”
谢成功在那头含糊了一下:“弟妹,咋说呢。林丽华这个人吧,干活挺利索,就是……跟领导走得近。以前在别的项目上也待过,跟项目经理关系都不错。你别多想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在永刚那个项目上待了多久?”
“得三年了吧。那个项目一开始她就去了。黄经理是后来调过去的,去了以后就把她从原来那个标段要过去了,说用顺手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凉。
“弟妹,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永刚老不回家,我随便问问。”
“哦哦,那你别多想啊。黄经理那人你知道的,顾家,不会干啥出格的事。”
我说嗯,挂了。谢成功这话,听着像劝,其实啥都说了。“用顺手了”这三个字,比啥都扎耳朵。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两点多起来上厕所,看见儿子房间灯还亮着。推门一看,他在电脑前改简历。见我进来,把屏幕扣了一半。
“妈你咋还没睡?”
“睡不着。你早点睡。”
“嗯,马上。”
我回到卧室,把旧手机翻出来,把这段时间存的照片和录音都过了一遍。
照片有七八张,录音有五段。
我按时间排了排,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重要”。
存完以后,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
想黄永刚回家过年那几天,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带进卫生间。
想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老拿“项目上忙”当开头。
想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比,少了点啥。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儿子工作的事,你上点心。他回了个“好”。我又发:我妈的住院费我哥垫了,回头咱得还。他回:知道。
就俩字。以前他回消息不是这样的,再忙也得加个“老婆”啥的。现在连称呼都省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上班。路过小区门口那个营业厅,没进去。该打的详单打过了,再打也没啥新东西。
走在路上,太阳挺大,晒得胳膊发烫。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黄永刚骑自行车带我去领证,也是这么个大太阳天。
他回头跟我说,以后我挣钱养你。
我说谁要你养,我自己有工资。
他嘿嘿笑,说那就一起养家。
那时候他连手机都没有,打公用电话得排队。现在手机倒是方便了,人倒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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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永刚回来那天是十一月的一个周五。
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拖个行李箱进了门。
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听见门响抬头一看,他站在玄关,胡子拉碴的,身上那件深蓝工装外套倒是干净,估计是新洗的。
“美兰,我回来了。”
我站起来,手里的抹布滴着水。他换了拖鞋,把箱子靠墙放好,走过来伸手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儿子呢?”
“上班去了,晚上回来。”
“哦。”他把手收回去,搓了搓,“美兰,想我没?”
我看着他。
大半年没见,他瘦了点,眼袋重了,鬓角添了几根白的。
换以前,我肯定接过他的包,给他倒杯热水,问他在外头吃得好不好。
可那天我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滴水的抹布。
“想不想我?”他又问了一遍,嘴角还挂着笑。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抹布扔水池里,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回客厅,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推。
“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屏幕,脸一下子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长串通话记录,全是被拦截的。
备注一水儿的“林丽华”。
最早一条是六个月前,儿子住院那天。
最晚一条是上礼拜,我妈复查。
中间密密麻麻几十条,有的标着“已接听”,有的标着“转接”,通话时长从几秒到几分钟不等。
“美兰,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解释你手机为啥在她手里?解释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全被她挡回来?”
“工地信号差,我开会时候手机放办公室,她帮着接一下,这是项目部统一安排……”
“统一安排?”我从茶几下头抽出存折,翻开拍在手机旁边,“那这五万块钱呢?也是统一安排?”
他看了一眼存折上的余额,嘴唇动了动。
“项目周转,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下个月就还。”
“下个月复下个月。黄永刚,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干啥用了?”
他没吭声。我从包里掏出那沓转账凭证的复印件,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三万七,收款人林丽华,备注项目备用金。
他盯着那些凭证,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翻我东西?”
“翻你东西?这钱是咱俩的,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那是我工资!我挣的钱!”
“你挣的钱?你工资卡在家搁着,每个月打进来多少我清楚。这些钱从哪出的?项目公款吧?黄永刚,你拿公家的钱转给林丽华,你跟我说是工资?”
他一下站起来,茶几上的凭证被带得飞了两张。我弯腰捡起来,捋平了,放回桌上。
“美兰,你别血口喷人。那是项目备用金,走正常流程的,林丽华负责记账,钱转她名下是为了方便……”
“方便干啥?方便你俩过日子?”
这话一出口,他脸白了。
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那张照片。
小区门口,他穿着那件深蓝工装外套,从林丽华那栋楼里走出来。
又翻出视频截图,他说在工地加班,背景里明明有抽油烟机。
“这个呢?也是项目部统一安排?”
他盯着照片,肩膀塌了下去。
“美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说。”
他不说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搓脸。
“我就是……一个人在外头,有时候挺闷的。林丽华她,她挺会照顾人的……”
“所以你就把家忘了?儿子开刀你不在,我妈住院你不在,电话都让别的女人接。黄永刚,你摸着良心说,这大半年你往家打过几个电话?”
他低着头,不看我。
“你回来问我‘想不想你’。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全被她挡回来,你让我想啥?想你俩在那边咋过的?”
“美兰!”
“你别喊我。我还没说完。”
我深吸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从今天起你睡客房。儿子那边你自己跟他说,我不替你瞒。”
他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美兰,我错了。你给我个机会……”
“机会我给过。儿子住院我给你打电话,你说项目关键节点走不开。我妈摔伤我给你打电话,林丽华接的。你但凡中间回来一趟,我都不会翻你东西。”
他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看见他爸坐在客厅,喊了声爸。黄永刚站起来,想说什么,儿子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儿子把包放下,进了自己屋。
晚饭我做了三个菜,摆桌上。黄永刚坐过来,拿起筷子又放下。我给他盛了碗饭,搁他跟前。
“吃饭。别的吃完再说。”
他端起碗,扒了两口,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我也没管他,自己吃了半碗,收拾了碗筷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你先别来了”
“回头再说”。
我关了水,听了一耳朵。他看见我出来,赶紧把电话挂了。
“谁?”
“项目部,问报表的事。”
我没再问,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行李箱拉链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06
第二天是周六,黄永刚一早出门了,说去公司处理点事。我没拦他,等他走了,把儿子叫到跟前。
“妈要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你爸问起来,就说我去你姥姥家了。”
儿子看着我,没多问,说了句“妈你小心”。
我坐高铁到了那个城市,轻车熟路找到那个小区。上到四楼,敲门。这回有人应,林丽华开的门,穿着家居服,头发湿着,像是刚洗过。
“嫂子?”她脸上的笑有点僵,但很快稳住了,“您咋来了?快进来坐。”
我没客气,换了鞋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客厅茶几上搁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我认得,是黄永刚那辆面包车的钥匙。
“林丽华,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想当面问你几句话。”
“嫂子您说。”她给我倒了杯水,搁我跟前。
“黄永刚的手机,为啥老在你手里?”
“这个……项目上安排的,家属电话统一由我转接,怕黄经理开会漏接。”
“那我家里的电话,你接了就接了,为啥不回我?”
“我每回都跟黄经理说了呀,他可能忙忘了……”
“忙忘了?我儿子开刀他忘了,我妈住院他忘了,家里存折少五万他也忘了。林丽华,你跟我说实话,这五万块钱到底干啥用了?”
她脸色变了变,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嫂子,这个我真不清楚,项目上的账……”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转账凭证我都看了,收款人是你。三万七,从项目账上转出来的。”
她不说话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
我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她赶紧拦我:“嫂子,卧室乱……”
我没理她,推开门。
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搁着一件叠好的衬衫,黄永刚的号。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剃须刀,充电器还插着。
衣柜门没关严,我拉开一看,里头挂着三四件他的衣服,还有一条皮带,我去年给他买的,他一直说落工地了。
“林丽华,这就是你说的项目用房?”
她站在门口,脸白了。
“嫂子,我……我跟黄经理真没啥,就是他有时候喝多了回不去,在我这凑合一宿……”
“凑合一宿?衣服、剃须刀、皮带都搁你这儿,这是凑合?”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从兜里掏出旧手机,打开录音。
“你再说一遍,电话为啥拦截?”
她看了一眼手机,嘴唇哆嗦了一下。
“嫂子,你别录……”
“你不说我放给黄永刚听。你自己选。”
她撑不住了,靠着门框往下滑了滑。
“是黄经理让我拦的。他说家里事多,怕你打电话来他应付不了,让我统一接,回头挑着跟他说。”
“挑着跟他说?”
“就是……重要的事说,不重要的就不提了。”
“啥叫不重要?儿子开刀不重要?我妈住院不重要?”
“嫂子,我就是个打工的,黄经理让干啥我干啥……”
“他让你转钱你也转?”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那钱是他让我帮着管的,说是项目备用金,我哪知道是不是……”
“你知道。你啥都知道。”
我从卧室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阳台上晾着那件深蓝工装外套,领子上的油渍还在。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对着茶几上那串钥匙拍了一张。
“林丽华,我跟你没仇。但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留着呢。”
她没吭声,蹲在卧室门口,拿手背抹眼睛。
我换了鞋出门,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路边缓了缓,掏出手机给黄永刚发了条消息:我在林丽华楼下,你过来一趟。
不到二十分钟,那辆白色面包车拐进了小区门口。黄永刚下车,脸都是青的。
“你跑这儿来干啥?”
“来看看你另一个家。”
“美兰,你听我说……”
“别在这说。回家说。”
我转身上了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边,手插在兜里,没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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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家以后,黄永刚跟进来,把门关上。儿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俩脸色不对,把电视静了音。
“爸,妈,咋了?”
“问你爸。”我把包放下,坐到单人沙发上。
黄永刚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俊健,爸有点事跟你说……”
“先别说。”我打断他,“明天你奶奶过来,当着她面一起说。”
黄永刚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第二天是周日,婆婆黄淑芬一早就来了,提着一兜子苹果。进门看见黄永刚在家,高兴得不行,说儿子你可算回来了,瘦了。
我泡了茶,把儿子叫出来,四个人坐客厅里。婆婆觉出气氛不对,笑容收了。
“咋了这是?开会呢?”
“妈,永刚有事要说。”我把茶杯往她跟前推了推。
黄永刚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我靠在沙发上,没帮他。
“妈,我在外头……工作上有点事,没处理好。”
“啥事?”
“就是……项目上有个女同事,帮我接电话啥的,美兰误会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他:“就这?”
“还有钱的事。我挪了点项目款,临时周转。”
婆婆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挪公款?永刚,你胆子咋这么大!”
“妈,就几万块钱,下个月就补上……”
“几万块不是钱?”婆婆声音高了,“你媳妇在家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你在外头挪公款?你脑子让驴踢了?”
黄永刚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转账凭证复印件、租房合同照片、通话记录截图,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
“妈,您看看。这大半年,我给他打电话,全是那个林丽华接的。儿子开刀、我妈住院,他一个电话没往回打。我打了无数个,全被挡回来。我问他,他说工地信号差。信号差能差大半年?”
婆婆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翻,翻到那张出租屋照片,手停了。
“这是啥?”
“他给林丽华租的房子。我去看过了,里头有他的衣裳、剃须刀。”
婆婆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拍,指着黄永刚鼻子:“你给我说清楚!”
黄永刚还想嘴硬:“妈,就是临时休息的地方……”
“你当我傻?”婆婆气得直喘,“你爸当年在外头跑供销,一年到头不着家,也没说给别的女人租房子!”
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顺顺气。
正说着,门铃响了。黄永刚脸色一变,站起来想去开门,我比他快。
门外站着林丽华。穿件米色大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堆着笑。
“嫂子,黄经理让我来的,说把事说清楚……”
我让开身:“进来吧。”
她进门看见满屋子人,笑僵在脸上。婆婆上下打量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就是林丽华?”
“阿姨好,我是项目部资料员……”
“资料员管到人家家里来了?”婆婆把茶几上那些纸往前一推,“你自己看看,这都啥?”
林丽华看了一眼黄永刚,黄永刚低着头不看她。
“阿姨,我跟黄经理真没啥,就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你帮他接家里电话?工作关系他给你转钱?工作关系他衣裳搁你屋里?”
林丽华嘴张了张,转头看黄永刚:“黄经理,你倒是说句话啊。”
黄永刚抬起头,嗓子发干:“丽华,你就实话实说吧。”
林丽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讲。她攥着包带,手指头绞来绞去。
“嫂子,阿姨,我说实话。电话是黄经理让我拦的,他说家里事多,让我替他挡着,重要的事再告诉他。我一开始不愿意,他说算加班,给我补贴。后来……后来他有时候下班来我这儿吃饭,喝多了就不走了,我……”
婆婆听到这儿,站起来就要打黄永刚,被儿子拦住了。
“奶奶,您别动手。”
黄俊健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站起来,走到他爸跟前。
“爸,我妈在家伺候我奶奶,伺候我姥姥,我住院她一个人签字。你倒好,在外头跟人过日子,还拿公家的钱。你让我以后咋看你?”
黄永刚被儿子问得说不出话。
林丽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搁茶几上。
“这是黄经理给我写的保证书,说那些钱他会还上,让我别往外说。还有这张,是他挪用项目款的明细,我记的账。你们要离婚打官司,我作证。”
黄永刚猛地抬头:“林丽华你……”
“黄经理,你别怪我。你让我背的锅太重了,我背不动。”
我从书房拿出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桌上。
“黄永刚,签了吧。房子归我跟儿子,债务归你。你那个项目上的烂账,你自己收拾。”
他盯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美兰,二十多年夫妻……”
“二十多年夫妻,你大半年不往家打电话。黄永刚,啥也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