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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厂子和房产全给干女儿还夸她懂事,我交账本搬走,数月后欠债上百万,她哭着堵我,我没回头拎包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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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门口围了一圈人。母亲肖琬坐在台阶上,头发散乱,一只手死死拽着我包带,哭得嗓子都哑了:“一百万啊,你救救妈。”

罗梅香站在旁边,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你妈养你一场,你心是石头做的?”

我没吭声。从包里摸出一张复印纸,举起来。上面是我半年前写的风险告知书,抬头三个字:致母亲。

围观的人往前凑。我把纸收回包里,拎包穿过人群。走出十几米,手扶了一下墙。没回头。

母亲在身后喊我名字,声音被风刮碎。

郑紫嫣到底是谁,我比母亲先知道。



01

红笔圈出的那笔运费,是第三次了。

我把报销单摊在桌上,指给母亲看。同一批货,同一辆车,运费写了两遍。郑紫嫣的字我认得,圆圆的,带点连笔,跟人一样讨巧。

“妈,这个月第三回了。”我把单子推过去。

肖琬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小镜子抹口红。

五十九的人了,口红倒买了二十几支,都是郑紫嫣送的。

她眼皮都没抬:“紫嫣跑业务辛苦,贴点运费怎么了?”

“贴一次行,贴三次,金额都一样,这不对。”

“你管了十年账,就学会跟自家人计较了?”肖琬把镜子一合,口红盖咔嗒一声,“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让你辍学管账,是亏了你了?”

这话我听了快二十年。每次我提意见,母亲就说这个。好像我这辈子欠她的,怎么还都还不清。

我没再说话。把报销单收起来,夹进账本里。红笔那页,我折了个角。

下午去车间,徐斌在整理凭证。他是厂里老会计,我爸在的时候就在。六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大半,手还稳。

“徐叔,上个月的进货单您还有印象吗?”我递了根烟过去。

他接烟的手顿了一下,没点,夹在耳朵上。“诗雨啊,有些事,你妈心里有数。”

“我是问您进货单。”

徐斌低头翻凭证,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一张递给我。票面上是冯长健的供货公司,金额比平时多出三成。我翻到背面,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郑经手。

郑紫嫣。我捏着票,指甲在纸面上掐出印子。

回家路上,吕俊驰骑电动车来接我。他话少,看我不吭声,也没问。到家门口,他才说了一句:“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紫嫣要换车,问咱家能不能凑两万。”

我站在楼道口,钥匙捅了半天没对准锁眼。两万。上个月女儿肺炎住院,我跟母亲借五千,她说厂里资金紧。转头给干女儿换车。

“你咋说的?”

“我说钱在股市里,取不出来。”吕俊驰接过钥匙,把门打开,“诗雨,你妈这厂子,我看悬。”

悬不悬,我心里有数。只是没到那一步,我不想撕破脸。父亲留下的东西,我得替他守。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打开床头柜最底层。

里面放着一本私账副本,我单独记的。

从郑紫嫣进厂第一天起,她经手的每一笔款子,我都留了底。

翻到上个月,有一笔十万的转账,从厂子账户打到一家贸易公司。收款方我不认识。我把那页拍下来,存进手机。屏幕光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02

罗梅香表姨的生日宴,摆在老宅堂屋里。圆桌坐了十几号人,都是肖家这边的亲戚。

肖琬穿了件新做的枣红羊绒衫,坐在主位。郑紫嫣挨着她,给表姨夹菜,给二舅倒酒,嘴甜得像抹了蜜。

“还是紫嫣懂事。”肖琬拍着郑紫嫣的手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桌人都听见,“比亲生的强。”

我正给女儿挑鱼刺,手停了一下。吕俊驰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罗梅香接话:“诗雨也孝顺,就是话少。”

“话少是心里没我。”肖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紫嫣天天陪我看病,给我买药,哪个亲闺女做得到?”

郑紫嫣低头笑,夹了块红烧肉放肖琬碗里:“妈,您别这么说,诗雨姐管着厂里账呢,比我辛苦。”

“管账管账,管得厂里都快没钱了。”肖琬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一桌人安静了。二舅咳嗽两声,把话题岔开。我继续挑鱼刺,挑了整整一根,放女儿碗里。女儿抬头看我,小声说:“妈,我不吃鱼。”

“吃。”我说,“吃了聪明。”

那天散席后,我在厨房洗碗。罗梅香进来倒水,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诗雨,你妈那话别往心里去。紫嫣是外人,你才是亲的。”

我冲掉手上的泡沫。“表姨,郑紫嫣她妈是谁,您知道吗?”

罗梅香愣了一下。“她妈?不就是郑桂英嘛,以前在你爸厂里干过会计。后来不知道为啥不干了,听说回老家了。”

郑桂英。这个名字我听过。小时候父亲跟母亲吵架,提过一嘴。说厂子刚起来那年,亏了郑桂英一笔钱,后来人家走了,再没联系。

“啥时候的事?”

“二十多年了吧。”罗梅香喝了口水,“你爸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郑桂英走的时候,你爸给了一笔钱,具体多少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随便问问。”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

堂屋里,郑紫嫣正扶着肖琬往外走。

母亲笑得满脸褶子,一只手搭在郑紫嫣胳膊上,另一只手拎着郑紫嫣给她买的包。

那包我认得,县城商场里最贵的那家店,打完折三千八。

我闺女长这么大,没穿过她奶奶买的一件衣裳。

晚上到家,我打开私账副本,把郑桂英的名字写在扉页上。想了想,又划掉了。二十多年前的事,跟我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肖诗雨在办公室等我。

“妈,这月的货款怎么少了?”

肖琬正在签文件,头也没抬:“紫嫣说冯长健那边涨价了,先欠着。”

“冯长健的账期从来没变过。再说涨价也得跟我对一下。”

“跟你对?”肖琬放下笔,“诗雨,我把厂子交给紫嫣管了。法人变更手续在办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法人改成紫嫣,她跑业务方便贷款。”肖琬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你管好账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妈,法人变更不是小事。厂子是爸留下来的——”

“你爸你爸,你爸死了二十年了!”肖琬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这厂子是我一手撑下来的,我想给谁给谁!”

我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肖琬大概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缓了缓语气:“诗雨,你性格闷,不是做生意的料。紫嫣能说会道,厂子在她手里能做大。你就帮她把账管好,妈不会亏待你。”

我没说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在走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少了货款的进货单。

那天晚上,我坐在台灯底下,写了一页纸。

开头是:致母亲。

我列了法人变更的几条风险,列了郑紫嫣经手的几笔异常款子,列了厂子账户最近的大额转账去向。

写到第三页,手指发酸。

写完了,把三页纸夹进账本第一页。第二天上班,我把账本放在肖琬桌上。她正在跟郑紫嫣说笑,看都没看。

“放那儿吧。”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我把账本往她手边推了推。“妈,您抽空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她连头都没转。

那本账本,后来一直躺在办公桌左上角。落了一层灰。没人翻过。



03

法人变更的通知书是快递寄到家里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吕俊驰把信封递给我,脸色不对。我拆开一看,服装厂法人代表,郑紫嫣。日期是三天前。

我攥着那张纸,在客厅站了很久。女儿在屋里写作业,喊了一声“妈”,我才回过神。

第二天一早,我去房管局查档。父亲留下的那套老宅旁边,还有一套小两居,是当年父亲买给母亲养老的。一查,过户手续办了,受让人郑紫嫣。

我站在房管局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发晕。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房子怎么回事?”

“哦,紫嫣说孩子要上学,没学区房。我把那套先过给她,等孩子念完书再还回来。”

“她说还就还?”

“诗雨,你心眼怎么越来越小了?紫嫣是自家人,帮一把怎么了?”

自家人。我嫁出去二十年,生了闺女,在母亲嘴里从来没听过“自家人”三个字。

“妈,法人也改了,房子也过了。厂子和家底都交出去了,您手里还剩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肖琬说:“我还有紫嫣。她不会不管我。”

那天下午,徐斌来找我。他把我拉到车间后面的杂物间,关上门,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诗雨,这个你看看。”

是一份银行开户申请书,户名是服装厂,法人变更后新开的户头。上面有郑紫嫣的签字。开户日期就在法人变更第二天。

“这个户跟原来的厂子账户不是一个。”徐斌声音压得很低,“原来的户你管着,这个户她单独用。上个月有一笔二十万的进账,当天就转走了。转到一家什么商贸公司。”

“徐叔,您怎么不早说?”

“你妈信她信得跟什么似的,我说了她能听?再说我这把年纪了,还得指着厂子吃饭。”徐斌搓了搓手,“诗雨,你心里有数就行。叔只能帮你到这了。”

我攥着那张开户申请书,走出杂物间。

车间里缝纫机嗡嗡响,女工们低头干活,没人注意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

她们有的干了十几年,从父亲在的时候就在。

她们不知道厂子已经不是肖家的了。

晚上回家,我把所有证据翻出来。开户申请书、进货单、转账截图、私账副本。铺了一床。

吕俊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煮了碗面端过来。

“吃。”

我接过碗,筷子挑了两下,吃不下去。

“俊驰,我想搬走。”

他坐在床边,想了想。“搬就搬。房子慢慢找。”

“厂里账我不想管了。”

“早该不管了。”

“我妈会骂我。”

“骂就骂。你又不欠她的。”

我不欠她的。这话吕俊驰说过很多次。可每次母亲一哭,一说“我当年怎么把你拉扯大”,我就觉得自己欠。欠了二十年,还了二十年,还是欠。

面吃完,我把证据一张张收好。复印了一份,原件装进档案袋。又写了一页纸,把郑紫嫣经手的异常款子按时间列出来。写完,夹进账本里。

那个账本已经在肖琬桌上放了快两个月。我每天经过,都看见它还在原地。灰积得越来越厚。

搬家的日子定在月底。

我提前跟徐斌打了招呼,让他把交接清单准备好。

厂里的公账、凭证、客户名单,我花了三天整理成册。

最后一天下班,我把册子放在肖琬桌上,旁边是那本积灰的账本。

肖琬正在打电话,好像是跟郑紫嫣商量进货的事。看我把东西放下,拿手捂住话筒:“放那儿吧。”

“妈,账我交清了。这是最后一个月。”

“行,知道了。”她又对着电话说起来。

我站在办公桌前,看了她一会儿。

她头发白了不少,染成深棕色,是郑紫嫣带她去弄的。

脖子上的金项链也是郑紫嫣买的。

母亲这辈子要强,年轻时跟父亲吵,老了跟我吵,最后被一个外人哄得团团转。

“妈。”

“嗯?”

“您抽空看看账本。第一页有东西。”

“行行行。”她冲电话里笑,“紫嫣,那批货你先订,回头我让诗雨把钱打过去。”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转身走了。

走廊里碰到郑紫嫣。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杯奶茶,看见我,笑得甜甜的:“诗雨姐,这么早走?”

“嗯。明天不来了。”

“啊?”她睁大眼睛,“怎么突然——”

“账都交清了。你管吧。”

她脸上那点惊讶,假得让我想笑。我绕过她往外走,听见她在身后说:“姐,你放心,厂子我一定管好。”

我没回头。

搬家那天,下雨。

吕俊驰借了辆面包车,跑了三趟。

东西不多,主要是我女儿的课本和我的旧箱子。

那只旧行李箱是父亲买的,用了快三十年,拉链换过两回。

老宅的门开着,肖琬坐在堂屋里没出来。罗梅香来了,帮着搬了两趟,嘴里念叨:“诗雨,你真走啊?你妈就是嘴硬,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把箱子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表姨,您多来看看我妈。”

“那你呢?”

“我忙。”

车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肖琬站在大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郑紫嫣站在她旁边,正给她撑伞。

雨不大,那把伞却撑得特别低,把肖琬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我扭过头。吕俊驰握了握我的手。

“别想了。”

“没想。”

车拐过街角,老宅看不见了。我闭上眼睛,听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04

租的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旧但干净。

吕俊驰找了份新工作,在开发区一家机械厂,工资比原来高。

我暂时没找事做,每天接送女儿,做饭,收拾屋子。

头一个月,肖琬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骂我没良心,第二次说郑紫嫣给她买了件羊绒大衣,第三次问我能不能回去帮忙,说新会计不熟悉。

“妈,账我都交清了。交接单您签过字。”

“那你也得管我啊,我是你妈。”

“管。您生病了我管。别的我管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第二个月,电话少了。

罗梅香来家里坐过一次,说厂子还在正常开工,郑紫嫣又招了十几个工人。

还说肖琬现在什么都听郑紫嫣的,连工资卡都交给她管了。

“你妈那人,一辈子要强,老了老了让人哄得找不着北。”罗梅香嗑着瓜子,叹了口气,“诗雨,你真不回去看看?”

“表姨,您看我这房子,刚收拾好。孩子刚转学。我回去干啥?”

“也是。”罗梅香把瓜子壳拢了拢,“我就是觉得你妈可怜。”

可怜。

我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

母亲这辈子,什么时候可怜过?

跟父亲吵架的时候,摔碗砸锅,从来没低过头。

父亲走了,一个人撑厂子,比男人还硬气。

就是这种硬气,把身边人都推远了。

第三个月,我在小区门口盘下一间小门面。

不大,十几平米,以前是卖早点的。

我刷了墙,买了台二手缝纫机,挂了个牌子:诗雨改衣。

帮人改裤脚、换拉链、修修补补。

开张那天,吕俊驰请了半天假,帮我把缝纫机抬进去。女儿在门口跑来跑去,拿粉笔在地上画房子。

“妈,你以后就在这儿上班啊?”

“嗯。”

“那奶奶呢?她还来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奶奶忙。”

第四个月,徐斌来找过我一次。他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三杯水,临走才说:“诗雨,厂子不对劲。”

“怎么了?”

“郑紫嫣在外面赊了好多料,冯长健那边的货款欠了快四十万了。还有,上个月她拿厂子的设备去抵押,借了一笔钱。”

“我妈知道吗?”

“知道。郑紫嫣说是为了周转,你妈信了。”

我站在缝纫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没改完的裤子。线缠在针上,我拆了半天没拆开。

“徐叔,您早做打算。”

“我下个月不干了。”徐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线头,“诗雨,叔跟你说句实话。你爸当年对郑桂英,确实亏了。但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爸那人,太要强。郑桂英做的账,他说改就改。郑桂英跟他吵,他说一不二,把人辞了。郑桂英走的时候,在厂门口站了一下午,你爸没出来送。”

徐斌走后,我把那条裤子拆了重做。线拆了缝,缝了拆,折腾到天黑。吕俊驰来接我,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来。

“还没弄完?”

“快了。”

他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等我。我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裤子叠好。

“俊驰,你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我是他闺女。”

吕俊驰没接话。他知道我心里有事,但从不逼我说。

第五个月,罗梅香打电话来,声音慌慌张张的:“诗雨,你妈把房子也押了。”

“什么房子?”

“就你爸留给她的那套。郑紫嫣说厂子要扩建,拿房产证去银行抵押贷款。你妈签字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缝纫机前。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在走。

“表姨,厂子法人是郑紫嫣,房子也是郑紫嫣的。抵押就抵押吧。”

“你妈现在手里啥都没有了!就剩那点工资,郑紫嫣说先不发,等回款了一起给。”

“她愿意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下来,继续改衣服。针脚走得密密的,一针挨一针。改到一半,手抖了一下,针扎进指头。血珠冒出来,我含在嘴里,腥味漫开。

第六个月。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件大衣换扣子,手机响了。冯长健的声音。

“肖诗雨,你妈欠我四十万货款。你是她闺女,这钱你还不还?”

“冯叔,法人是郑紫嫣,您找她。”

“郑紫嫣跑了!电话打不通,公司空了,设备也让人搬了!”冯长健嗓门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他拍桌子,“你妈签的担保书,我不找你找谁?”

我捏着那粒没缝完的扣子,手指头捏得发白。

“冯叔,我半年前就不在厂里了。您手上有我签字的任何一张单子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可你妈——”

“您找我表姨罗梅香,她知道我妈住哪儿。”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外。天阴着,快下雨了。我把那件大衣叠好,扣子少一粒,回头得补上。

手机又响了。肖琬。

我盯着屏幕,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诗雨……”母亲的声音哑得不像她,“紫嫣联系不上了。厂子没了。冯长健说要告我。”

“妈,您别急。您签字的东西,您得自己担。”

“你回来,你帮妈想想办法。你不是有账本吗?你不是什么都记着吗?”

“账本我交给你了。”

“你肯定有底!诗雨,妈求你了——”

“妈。”我打断她,“半年前,我在账本第一页夹了三张纸。您看过吗?”

电话那头,母亲哭了。我听着她的哭声,手指头把那粒扣子攥得发烫。

“诗雨,你回来……”

“我回不去。”

挂了电话,雨下下来了。我起身去关门,手放在卷帘门上,停了一会儿。雨打在街面上,噼里啪啦的。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拉下来。



05

接下来的半个月,事情一件一件爆出来。

郑紫嫣跑了。

厂子账户空了。

设备被抵押公司拖走。

供货商冯长健带头堵在厂门口,后来堵到肖琬住的地方。

肖琬不敢回家,在罗梅香那里躲了几天。

债主们查了一圈,发现法人是郑紫嫣,但郑紫嫣名下什么都没有。唯一能追的,是肖琬签的几张担保书。

徐斌给我打电话,说数目不小。

“冯长健那边四十万。还有两家供货商,加起来三十万。银行那边设备抵押贷了二十万。另外你妈拿房产证抵的那套,贷了三十万。还有向亲戚借的,罗梅香她们几个凑了十几万。”

“总共多少?”

“一百三四十万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天快黑了。

“徐叔,您手里还有没有当时的凭证?”

“有。我都留着呢。开户申请书、转账记录、还有你妈签的那几张担保书,我复印了。”

“改天我去拿。”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吕俊驰回来,看见我站在外面,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冷。”

“俊驰,我妈欠了一百多万。”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的字,她自己签的。厂子、房子、设备,都给了郑紫嫣。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心里难受。”

我没说话。难受是难受。可难受归难受,路是母亲自己选的。法人变更的时候我劝过,房子过户的时候我劝过,写那三页纸的时候我劝过。她没听。

第七天,罗梅香打电话来,说肖琬病倒了,在社区诊所挂水。

“诗雨,你来看看吧。你妈瘦得脱了相。”

“表姨,您照顾着吧。我去了她更激动。”

“你这孩子,心真硬。”

硬就硬吧。不硬,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第八天晚上,吕俊驰回来得晚。进门脸色不对。

“你妈来了。在小区门口。”

我正洗碗,手停在半空。“一个人?”

“跟罗梅香,还有你二舅家表妹。三个人。”

“你看见了?”

“看见了。在门口转悠,罗梅香在跟门卫说什么。”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门口那盏路灯下,果然站着三个人。

肖琬坐在路牙子上,怀里抱着个东西,看不清。

罗梅香在旁边走来走去。

“别下去。”吕俊驰说。

“我没打算下去。”

我拉上窗帘,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洗到第三个碗,手一滑,碗掉在水槽里,没碎,磕了个口子。

那天晚上母亲没走。我在楼上,她在楼下。中间隔了六层楼板,和一整个二十年的账。

06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特意绕到后门。可母亲比我想得周全。她让罗梅香在前门守着,自己带着表妹堵在后门。

我拎着包出来,一眼就看见她。

肖琬坐在后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本账本。

就是半年前我放在她桌上的那本。

封面磨破了,灰扑扑的。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垮下来,头发白了一大片,没染。

穿的还是那件枣红羊绒衫,袖口起了球。

看见我,她扶着墙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表妹赶紧搀住她。

“诗雨。”

我停住脚。吕俊驰跟在后面,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侧边。

“妈,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罗梅香打听的。”肖琬往前走了一步,我闻到她身上的药味,“诗雨,你回来吧。厂子没了,房子也没了。妈什么都没了。”

“您还有郑紫嫣呢。”

肖琬的脸抽了一下。“别提那个白眼狼!她跑了!钱全卷走了!冯长健天天堵我,你表姨家我也不敢待了——”

“妈,法人是她,房子是她的,担保书是您签的。您让我回去做什么?”

“你有账本!你什么都知道!你帮妈打官司,你帮妈把钱要回来——”

“要回来?”我看着母亲,声音很平,“郑紫嫣人都找不着,钱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拿什么要?”

肖琬张了张嘴,忽然哭出来。哭声很大,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她伸手拽我包带,手指头勾着那根带子,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诗雨,妈求你了。你从小就能干,你爸在的时候就说你聪明。你帮妈这一次,就这一次——”

“妈,半年前,我放在您桌上的账本,第一页夹了三张纸。您翻过吗?”

肖琬的哭声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本,手忙脚乱地翻开。第一页。三张纸还在。折痕整整齐齐的,连个角都没卷。

她抽出来,抖开看。

第一张,法人变更风险告知。

第二张,房产过户风险告知。

第三张,郑紫嫣经手异常款子清单。

最下面一行字:以上情况,请母亲慎重考虑,女儿诗雨留。

肖琬捧着那三张纸,手开始抖。

“我……我没看见。”

“我知道您没看见。您连翻都没翻。”

“诗雨——”

“妈,我劝过您。一次,两次,三次。法人变更的时候我劝了,房子过户的时候我劝了,走之前我又劝了。您一次都没听。”

罗梅香从前面跑过来,看见这阵势,赶紧上前扶肖琬。“诗雨,你妈都病成这样了,你就少说两句——”

“表姨,您知道她签字的时候,我在场吗?我说了这字不能签,她骂我见不得妹妹好。”

罗梅香张了张嘴,没话了。

肖琬瘫坐在地上,账本掉在脚边,三张纸散开。她伸手够我,手指头勾住我裤脚。“诗雨,妈错了。妈知道错了。你救救妈……”

我蹲下来。

母亲的脸离我很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眼睛红着,鼻涕流下来,拿袖子一抹。

这个动作,我小时候见过。

父亲走的那天,她坐在堂屋里,就是这么拿袖子抹脸的。

“妈。”我把她的手从我裤脚上拿开,“钱我没有。一百多万,我拿不出来。打官司我可以帮您找律师,别的我管不了。”

“你不管妈了?”

“您当年让我辍学管账,我管了。您让我把厂子交给郑紫嫣,我交了。您把房子给她,我搬了。妈,我该做的都做了。”

我站起来。肖琬仰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您先起来。地上凉。”

我伸手去扶她。她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我用力把她拉起来,扶到墙边靠着。

“表姨,您带我妈回去。回头我帮您找个律师,该报案报案。”

“诗雨——”肖琬又喊我。

我没回头。拎起包,往巷子口走。吕俊驰跟在后面,没说话。走到巷口拐角,我扶了一下墙。手指头抠着墙皮,抠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继续走。

身后传来肖琬的哭声,断断续续的。风一吹,散了。



07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动。吕俊驰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你没事吧?”

“没事。”

“你妈那边——”

“我帮她找律师。别的不管。”

我起身去卧室,把私账副本翻出来。里面夹着郑紫嫣的借款合同复印件、肖琬的担保书、还有我那份告知书的底稿。一张一张看过去。

翻到最后,有一页我没注意过。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从服装厂账户转到一家叫“紫薇商贸”的公司,金额二十万。日期是法人变更后的第三天。

紫薇。郑紫嫣的名字里有个紫。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罗梅香说过的话。郑桂英。二十多年前,在父亲厂里做会计。后来走了。

第二天我去找徐斌。他住城西老小区,家里堆了一屋子旧账本。看见我来,把老花镜摘了。

“诗雨,你来得正好。我这两天翻旧东西,翻到这个。”

他递给我一张照片。

黑白照,厂门口,几个人站成一排。

中间是我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浓密,穿件白衬衫。

旁边站着个女的,二十多岁,扎马尾,眉眼跟郑紫嫣有七八分像。

“这就是郑桂英。”徐斌指着那个女的,“九几年拍的,那时候厂子刚起来。”

“徐叔,郑桂英后来为什么走的?”

徐斌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

“你爸那人,你比我清楚。认准的事谁说都不听。郑桂英做的账,他说有几笔不对,让改。郑桂英改了两回,第三回不干了,说账没问题,是你爸自己记错了。你爸当着全厂人的面把她辞了。”

“后来呢?”

“后来郑桂英走了。听说回老家了,再没出来做过会计。”徐斌顿了顿,“诗雨,你爸走之前那两年,提过郑桂英。说当年那几笔账,可能真是他记错了。但人已经找不着了。”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郑桂英,眼睛跟郑紫嫣一模一样。带着点笑,又像藏着什么。

“徐叔,郑桂英有没有孩子?”

“有一个闺女。那时候还小,三四岁吧。郑桂英走的时候带走了。”

闺女。算算年纪,跟郑紫嫣差不多。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郑桂英,1996年春。

父亲的字我认得。他写字有个习惯,竖钩特别长。这一行字,每个竖钩都拖得老长,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徐叔,这张照片借我。”

“拿去吧。我留着也没用。”

回到家,我把照片放在桌上,跟那些借款合同摆在一起。

郑紫嫣进厂是五年前。

那时候郑桂英已经走了十几年。

郑紫嫣应聘的时候,简历上写的是外地户口,母亲务农。

母亲务农。郑桂英当年好歹是会计。郑紫嫣连这个都改了。

我给律师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律师说可以报案,郑紫嫣涉嫌合同诈骗。至于欠款,肖琬签的担保书有效,但肖诗雨没有签字,不承担连带责任。

“您手里的证据很关键。”律师说,“尤其那份风险告知书,能证明您早就预警过。”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材料装进档案袋。封面上写了四个字:肖琬债务。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天晴了,楼下的树叶子亮晃晃的。

08

律师函寄出去第三天,罗梅香带着二舅家的表妹找上门来。

“诗雨,你妈在旅馆里住着,一天就吃一顿饭。你真不管?”

“表姨,我给她找了律师。该报案报案,该追债追债。”

“追债追债,郑紫嫣人都跑了,追谁去?那一百多万,你妈拿什么还?”

“拿她签的字还。”

罗梅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是你妈!她把你养这么大——”

“表姨,我妈把厂子和房子都给郑紫嫣的时候,您在场。您还夸郑紫嫣懂事。”

罗梅香的脸僵了一下。“那不是……那不是你妈自己愿意嘛。”

“对,她愿意。所以现在债务也得她自己愿意。”

“你——”

表妹在旁边拉罗梅香。“姨,算了,诗雨姐也有难处。”

“有什么难处?她手里有钱!她开了店,她老公上班——”

“我手里的钱是我自己的。我妈签字的时候没问过我,现在欠了钱来找我。表姨,您觉得合适吗?”

罗梅香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诗雨,你跟你爸一个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表姨慢走。”

门关上。我靠在门板上,听见罗梅香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吕俊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

“吃饭。”

吃完面,我去了趟银行。给肖琬转了一万块,备注写的是:医药费。没留名字。

过了两天,罗梅香打电话来说收到了。“你妈哭了半宿。”

“表姨,您让她把身体养好。别的等她好了再说。”

“诗雨,你真不回来看看?”

挂了电话,我继续改衣服。缝纫机嗡嗡响着,针脚一针挨一针,走得密密的。



09

郑紫嫣是两个月后在邻省被抓的。她用假身份在那边想贷款,被银行识破了。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她住在城中村,身上只剩几百块钱。

肖琬作为受害人被叫去派出所。她让罗梅香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

我去了。在派出所走廊里,隔着玻璃,看见郑紫嫣坐在审讯室里。她瘦了一圈,头发乱着,脸上没化妆,看着比我还老。

肖琬坐在走廊长椅上,佝着腰。看见我来,想站起来,又坐回去了。

“她……她刚才跟我说,她妈是郑桂英。”

我坐在母亲旁边。椅子很硬,凉飕飕的。

“我知道。”

“你知道?”

“爸的旧照片背面写着郑桂英的名字。我查过了。”

肖琬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她手指头上还有年轻时做裁缝留下的茧子,硬邦邦的。

“你爸当年……郑桂英走的时候,是我让走的。”

我转头看她。

“那几笔账,你爸说不对,郑桂英说没错。两人吵了好几回。后来我跟你说爸说,这人不服管,留着是祸害。你爸就把她辞了。”

肖琬的声音很轻。

“郑桂英走的那天,在厂门口站了一下午。我从窗户看见了,没让你爸出去。后来听说她回老家,日子过得不好。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我听着,没说话。

“紫嫣进厂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郑桂英的闺女。她妈一个字没提。是后来……后来她跟我说,她妈没了,死前念叨你爸的名字。”

“所以您就把厂子和房子都给她了?”

“我以为……我以为她是真心对我好。”肖琬的声音抖起来,“她给我买药,陪我看病,天天妈长妈短地叫。你从来不会那样。”

“我不会。”

“妈,您不用说了。郑紫嫣的事,律师在办。您签的担保书,该承担的部分躲不掉。我能帮您的都帮了。”

我站起来。肖琬拽住我的袖子。

“你是不是恨我?”

我低头看着她。她老了。真的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手背上的皮松垮垮的。她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

“妈,我不恨您。我就是累了。”

我把袖子抽出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肖琬坐在长椅上,佝着背,两只手还保持着拽我袖子的姿势。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白头发上。

我推门出去了。

10

郑紫嫣的案子判了。合同诈骗,判了六年。但她名下没钱,法院追缴回来的只有几万块。剩下的债,还是压在肖琬头上。

肖琬的房产和厂子都进了法拍。

厂子那点设备卖不了几个钱,房子拍了,还了一部分债。

剩下的,冯长健他们隔三差五去旅馆找她。

后来罗梅香帮着租了间便宜的平房,肖琬搬过去,找了个给人做饭的活。

我的裁缝铺慢慢有了生意。

附近几个小区的老太太都来找我改衣服,说我手细,改得合身。

有时候忙到晚上八九点,吕俊驰就带着女儿来店里,在旁边小桌上写作业。

入冬那天,早上开门,看见对面台阶上坐着个人。肖琬。她穿了件灰棉袄,怀里抱着那本旧账本,缩着脖子。看见我开门,站起来,没往前走。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风挺冷的,灌进领子里。

“妈,您怎么来了?”

“路过。”她说,“我在这边给人做饭,就那条街拐角。”

我知道。罗梅香跟我说了。她每天给一家小饭馆做两顿饭,一个月挣一千八。

“进来坐吧。”

肖琬犹豫了一下,跟着我进了店。她坐在小马扎上,把账本放在膝盖上。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店里挺暖和。”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缝纫机上。那台缝纫机是我爸买的,蝴蝶牌,用了快三十年。我从老宅搬出来的时候带走了。

“嗯。有暖气。”

她低头翻开账本。第一页,三张纸还在。折痕更深了,边角磨得起毛。

“我天天看。”肖琬说,“翻来覆去地看。”

我没接话。把昨天没改完的裤子拿过来,坐到缝纫机前。脚踩踏板,机针上下走,嗡嗡响。

肖琬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走了。饭馆十点开门。”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爸当年说,郑桂英那几笔账,可能真是他记错了。后来他病重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有机会找到郑桂英,把钱补给她。”

我停下缝纫机,抬头看她。

“我没找。”肖琬背对着我,声音很低,“我那时候恨她。恨她跟你爸吵,恨她让你爸记了那么多年。”

她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过街面,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低头继续踩缝纫机。针脚一针一针往前走,走得直直的。窗外有人路过,是个送孩子上学的妈妈,小孩背着书包跑在前面。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

他骑着二八大杠,我坐在前杠上,去厂里。

路过包子铺,他停下来给我买两个肉包子。

热腾腾的,烫手。

那家包子铺早拆了。父亲也走了二十年了。

我剪断线头,把裤子叠好。

站起来,把账本从马扎上拿起来。

封面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

翻开第一页,三张纸安安静静地夹着。

最上面那张,抬头三个字:致母亲。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然后锁上抽屉,开门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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