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岁女子打减肥针，从172斤瘦到96斤，两年之后真实状态让人意外

她瘦到九十六斤那年，所有人都说她赢了，两年后她在社区超市的冷柜前站了四十分钟，手里那盒速冻饺子的包装袋被攥出了水汽，最后还是放回去了，因为她算不清这一盒的热量够她走多少步。这是她打减肥针的第三年零两个月，体重秤上的数字停在九十六，但她已经不会正常吃饭了。

我认识她是在社区团购的自提点。她来取一箱无糖气泡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防晒衣，袖子空荡荡地垂着，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走向。自提点老板娘小声跟我说，这就是那个从一百七十二斤瘦到九十六斤的，你写东西的，可以跟她聊聊。她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把气泡水往电动车踏板上捆，捆了两道绳子，手背上凸起的骨节跟着动。

我后来才知道，她打那个针，一开始不是为了瘦。三十四岁生日那天，她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医生指着单子上的箭头说，血糖已经到临界值了，再胖下去，胰岛素就得安排上。她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看对面墙上贴的糖尿病足护理图，脚趾发黑，创口溃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偏了后跟的平底鞋，当天晚上就在网上挂了内分泌科的号。

第一针是在医院打的，处方药，医生开的，适应症写得明明白白。第一个月掉了八斤，她老公说不错，继续。第三个月掉了二十斤，她开始买小一号的裤子。第六个月，她停经了，去问医生，医生说减重太快会有这种情况，观察。她没告诉医生，其实她已经开始把一天两针改成了三针，因为第二针打完到晚上，她还能吃下半碗米饭，她觉得那半碗米饭是罪。

她老公是做装修的，早出晚归，家里的事基本不管，但对她减肥这件事格外上心。每天晚上回来第一句话就是称了吗。有一天她掉了四两，他说才四两啊，我工地上搬一天砖出汗都不止四两。她说那不一样。他说怎么不一样，都是掉秤。这段对话发生在她体重一百四十斤的时候，后来她一直记得那个数字，因为她觉得就是从那天起，四两变成了八两，八两变成了一斤，她开始跟自己较劲，每天只吃一顿，中午一顿，用厨房秤称，米饭不超过一百克，菜过一遍热水，油星子都涮掉。

到九十六斤那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前八张是体重秤、体脂率截图、减肥前后对比照，最后一张是医院的化验单，血糖正常了。底下齐刷刷的赞，她老公转发，配文：我媳妇，狠人。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觉得哪儿都硌得慌，尾椎骨碰着沙发垫都疼，她想找块毯子垫着，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住墙缓了十几秒，她老公在卧室里刷手机，没看见。

真正出事是第二年开春。她开始掉头发，一抓一把，洗澡的时候地漏堵了，她蹲下去用手抠，抠出一团黑的，缠在手指上，她盯着那团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拿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接着洗。她老公说你是不是缺营养，买点维生素吃。她说嗯。维生素买回来了，放在茶几上，她每天路过看一眼，不吃。她说她怕，怕什么东西进了嘴，体重就回去了。

那年夏天社区组织免费体检，就在楼下搭的棚子，她去了。量血压的护士让她把袖子撸上去，袖带缠了两圈还松，换了个小号的，量出来低压五十八，高压八十六。护士说你这太低了，早饭吃了吗。她说吃了。护士问吃的什么。她说不记得了。其实她记得，她那天早上只喝了半杯水，因为头天晚上她发现自己重了二两，她要把这二两饿回去。

真正让我决定动笔的，是后来那顿饭。社区搞邻里节，包饺子，一人带一个菜。她端来的是一盘白灼西兰花，真的就是白灼，连盐都没放。坐我旁边的大姐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说没味儿啊妹妹。她说有味儿，你细品，菜本身就有甜味。大姐笑，说你这日子过得，跟兔子似的。她也笑，说兔子好，兔子瘦。

然后她老公来了，端着一盆红烧肉，往桌上一墩，油汤溅出来两滴。他说你们尝尝我做的，我媳妇现在不吃肉，我做肉的手艺都荒废了。有人说那你多吃点。他说我哪敢多吃，我媳妇说了，她看着别人吃她难受，让我也别在她跟前吃。一桌人都停了筷子，看他。他没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她打那个针花的钱，够我抽一年烟了，我得给她省回来。

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空杯子，杯壁上有她刚才喝水留下的印子，她拿拇指去蹭那个印子，蹭了两下没蹭掉。她老公还在说，说上个月她生日，他订了个蛋糕，六寸的，她一口没吃，他看着来气，自己全吃了，吃完她又哭了，说她连蛋糕都不能吃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桌上的人也跟着笑，说你这老公当得，心大。

她这时候开口了，就一句。

她说，你吃蛋糕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你吃，你从头到尾没抬头。

桌上安静了。她老公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饺子熟了没。转身往厨房走，后背的肩胛骨把防晒衣顶出两个尖角，像翅膀的骨架。

那天晚上我加了她微信，说想跟她聊聊减肥的事。她通过了，头像是一朵花，点开大图看，是朵绢花，花瓣边缘磨得起毛了。她说聊可以，别劝我吃饭。我说不劝。她说你写的时候别用我名字。我说行。

她跟我说，她最瘦的时候到过九十四斤，后来涨了两斤，她就在网上找人拼单买针，自己加量，加到一天四针。她说她知道不对，但她停不下来，每次站到镜子前，看见腰是腰胯是胯，她就觉得值，可只要坐下来，肚子上的皮就叠成三折，她又觉得不够，还得打。

她给我看她的手，手背上有几个针眼，结了薄痂，她说现在不敢打肚子了，肚皮太薄，扎进去疼，她改打大腿，大腿也没肉了，捏起来就一层皮。她说有一次针头断在里头了，她拿镊子自己拔出来的。我说你怎么不去医院。她说去医院医生肯定骂我。她把袖子放下来，说我知道你写这种东西的套路，你要分析我为什么这样，是不是我老公逼的，是不是我小时候胖被人笑话，都不是。我就是怕，怕胖回去，怕回到一百七十二斤那天，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糖尿病足，坐轮椅，脚上裹着纱布，纱布底下渗黄水，我那天就发了誓，我宁可瘦死，也不能烂脚。

可她现在吃不下饭了。吃一口胃就胀，胀得疼，得站起来走，走着走着就想吐。她去医院查，医生说胃下垂，让她少食多餐。她说少食可以，多餐不行，多餐总热量就上去了。医生开了药，她吃了两天，发现说明书上写着可能引起体重增加，她把药扔了。

她老公开始烦了。以前他嫌她胖，现在他嫌她瘦，嫌她瘦了之后事多，这不吃那不吃，家里做饭要单独给她做，做出来她就吃两口，剩下全倒。他说你这是图什么，你现在还没我重，风大点都能把你刮走。她说你当初不是说狠人吗。他说那是夸你，你还当真了。这段对话发生在她家厨房，她正在用厨房纸吸菜叶子上的水，吸完一张又一张，她老公看不下去，伸手把剩下的半棵生菜拿起来直接塞嘴里嚼了，说你看看，我生吃都比你吃得多。

她没接话。她后来跟我说，她老公那一下，让她想起小时候她奶奶喂猪，猪不吃食，奶奶就自己先吃一口，说你看看，没毒。她说她老公其实也没恶意，他就是觉得她作，可他不知道，她现在看见食物，脑子里先跳出来的不是香不香，是多少卡，吃完得走多少步，走多久。她说她有一次半夜饿醒了，去厨房找吃的，打开冰箱看见剩的半碗米饭，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站在冰箱门口哭，哭了十几分钟，最后喝了两口水回去睡了。

上个月她老公提了离婚。理由说了一大堆，什么性格不合，什么他想要个孩子她这身体也生不了，什么他压力大她也不上班家里就靠他一个。她听完说行。她老公反倒愣住了，说你就这么答应了？她说我早就在等这句话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坐在小区花坛边上跟我说的，手里捏着一片冬青叶子，撕成一条一条的，撕到没法再撕，扔在地上，又捡起一片。

她说其实她知道，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去年夏天就开始了，她看见过他手机里的消息，没问，也没闹。我问她为什么不说。她说她算了笔账，她这两年打针吃药花了两万多，家里存款就剩三万，离了婚她能分一万五，够她再打一年针。她说你看，我把自己算得明明白白的。

她现在一个人住，租了个单间，月租八百，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说爬楼好，爬一趟能掉二两。我去看过她一次，屋里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锅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她说买了仨月了，就煮过两回鸡蛋。窗台上摆着一排药盒，有针，有维生素，有胃药，还有一盒是治掉头发的，她说这个最贵，一瓶三百多，吃了俩月没见效，停了。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那天风大，她站在单元门口，手揣在兜里，头发被吹得贴在额头上，稀薄的一层，能看见头皮。她说你别把我写得太惨，我自己选的。我说嗯。她说其实我知道，我不是怕胖，我是怕回到什么都控制不了的时候。她说我三十四岁那年，工作没了，老公天天不着家，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吃不吃，后来我发现不吃我能瘦，瘦了所有人都夸我，我就把这个当成救命稻草了。

她顿了顿，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现在九十六斤，可我还是觉得我是一百七十二斤，每次照镜子，看见的都是那个胖子。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也没笑，就是很平常地说，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我往小区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风把她的防晒衣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想起她跟我说的一件事，她说她最后一次正常吃饭，是去年冬至，她妈包了饺子，她吃了三个，吃完去厕所吐了，她妈在客厅问，好吃吗闺女。她在厕所里说好吃。她妈说好吃就多吃点。她说吃饱了。她妈说才三个就饱了。她说嗯，胃小了。

她妈没再问。她也没再出去。

那三个饺子的味道她记得，猪肉白菜的，她妈剁馅的时候放了虾皮，鲜。她说她有时候半夜醒了，就想那个味道，想完了就喝水，喝完水接着睡。她说她现在什么都能控制，体重，体脂，步数，卡路里，唯一控制不了的就是半夜醒来想饺子这件事。她说这大概就是她得的病。

她问我，这病有名字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她有，她自己起的，叫九十六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