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宝藏系列之沉鄱阳，得之可买尽江西

“江西有个老爷庙，十船过湖九船翻。若要寻得陈王宝，半夜子时看湖滩。”

这首顺口溜在都昌县老爷庙一带传了六百多年。前两句说的是老爷庙水域的凶险——鄱阳湖最窄处，两岸山势夹峙，湖面突然收窄到不足五公里，风灌进来出不去，浪打在船帮上像有人拿锤子砸。后两句才是正题：陈王的宝，半夜看湖滩。

陈王就是陈友谅。元末群雄里，他是唯一一个让朱元璋在战场上差点翻船的人。

一、六十万大军的家当

1363年，陈友谅带着六十万大军从武昌顺江东下，在鄱阳湖和朱元璋的二十万人马撞上了。这是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水战之一。陈友谅的船队有“楼船”数百艘，最大的船高数丈，分上中下三层，外面包着铁皮，朱元璋的小船在它面前像舢板撞上移动城堡。

陈友谅把家底全带上了。六十万人要吃饭，要发饷，要赏功，金银珠宝装了满满几百条船。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钱，是整个“大汉”政权的国库。他赌的是这一仗打赢了，天下就是他的；打输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

结果打输了。朱元璋用火攻，烧了陈友谅的楼船。陈友谅本人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指挥，一支流箭射穿了他的眼睛。六十万大军溃散，几百条装满金银的船在火里烧、在水里沉。老爷庙水域水深三十多米，最深处超过四十米。沉下去的船，六百年没人捞上来过。

二、老爷庙水域的“东方百慕大”外号

老爷庙水域的沉船记录，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一直排到八十年代。1960年，一艘渔船在老爷庙附近沉没，船上的人全部失踪。1985年，一艘载重二十吨的货船在老爷庙以南三公里处沉没，八人遇难。同年，另一艘船在同一区域沉没。江西省航运部门的档案里，老爷庙水域被标注为“事故多发区”。

当地的说法是：陈友谅的鬼魂在湖底守着那批财宝，谁敢靠近就掀谁的船。这个解释的功能和黑水城的诅咒一模一样——让挖的人心里发毛，让不挖的人心安理得。

但“十船过湖九船翻”这个比例本身就有问题。如果老爷庙水域真的十船过九船翻，那它早就成了无人区。实际的情况是，这片水域在特定天气条件下才会出事——刮大风、起大浪的时候，船进去确实凶多吉少。平时风和日丽，渔船来来往往，什么事都没有。民间口诀把“特定条件下的凶险”夸大成“常态化的凶险”，是为了让财宝传说听起来更有门槛。

三、老爷庙底下，到底有没有陈友谅的船

老爷庙水域是鄱阳湖连接长江的咽喉。陈友谅的船队从武昌出来，进鄱阳湖，必然经过这片水域。朱元璋的火攻发生在湖心，陈友谅的船烧了之后，残骸顺着风和水流漂，有一部分会漂到老爷庙附近沉下去。金银装在船上，船沉了，金银跟着沉。这是物理规律，不需要传说来证明。

但“沉了多少”是另一回事。几百条船里，有多少条装着金银，有多少条装着粮草，有多少条是空船，史书没写。陈友谅的国库不可能全部装船，他留守武昌的部队也需要军饷。他带出来的金银，一部分在战斗中烧了、沉了，一部分被朱元璋缴获了，还有一部分可能被他提前转移到了岸上的某个据点。

朱元璋战后清点战利品，《明太祖实录》里记了一笔：“获其舟舰数百，粮仗无算。”没提金银。不提金银有两种可能：要么没缴获到多少，要么缴获了但不想写进实录——写进去显得皇上打这一仗是为了钱。不管哪种，陈友谅沉在湖底的那部分，账面上是“失踪”的。

四、大胆猜想

其一，陈友谅的船不是被打沉的，是自沉的。 火攻烧起来之后，陈友谅的将领们发现大势已去，一部分人把装着金银的船凿沉了，然后跳水逃生。凿沉船的逻辑和黑将军倒井一样：东西不能留给朱元璋。自沉的船比被烧沉的船保存得更完整，火烧不透水，船沉到三十米深的湖底，舱里的金银装箱码着，六百年后如果原样还在，打开箱子的时候，里面可能连摆放的顺序都没变。

其二，老爷庙水域的“凶险”和沉船宝藏之间有物理关联。 沉在湖底的铁甲船、铜炮、铁锚，会改变水下的地形和水流。大船沉下去之后，船体周围形成涡流区，后来的船经过这片水域，遇到涡流就失控。老爷庙的“十船九翻”，可能有一部分是陈友谅的沉船在物理层面造成的。诅咒不需要鬼魂，沉船本身就是水下的暗礁。

其三，也是最不浪漫的一种：湖底的东西早就被挖过，挖的人没声张。 老爷庙水域的采砂船几十年间从湖底吸走了大量泥沙，吸砂泵的管道口径能吞下一辆小汽车。如果吸砂泵某一天吸上来一截铜炮或者一箱碎银，船老板不会上报，他会把铜炮当废铜卖了，把碎银熔了，然后继续吸砂。得之可买尽江西的人，可能已经把东西搬走了，只是搬走的方式和所有人想象的不一样。

其四，陈友谅的金银里，有一部分是“汉”政权的印玺和官文书。 一个称帝的人，随身带着玉玺、金印、任命状、军令。这些东西在战场上被缴获，朱元璋可以拿来做宣传；沉进湖里，六百年后挖出来，就是研究元末政权的第一手材料。金银可以熔，印玺不能熔。得金银者富，得印玺者，可以知道陈友谅称帝那年到底给自己封了多少个官。

得之可买尽江西。江西是鱼米之乡，陈友谅几百船金银如果真在老爷庙湖底，买下半个都昌县是够的。但老爷庙的水深三十米，湖底淤泥再厚几米，吸砂船吸走的泥沙堆起来能填满一座城。陈友谅沉船那年，鄱阳湖的水比现在深，六百年间泥沙淤积，沉船可能已经被埋进了湖底沉积层里。半夜子时看湖滩，看的不是金银自己浮上来，是看哪片湖滩在枯水年景露出来的泥地上有东西。枯水年，都昌县的渔民在湖滩上捡到过铜钱、铁器、碎瓷片。捡到东西的人不会念口诀，念口诀的人不会半夜去湖滩。陈友谅的船在湖底翻了个身，舱里的金银压在最下面，上面盖着六百年的泥和六百年间所有沉在老爷庙的船。得之可买尽江西的人，得先学会在淤泥里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