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屡禁不止，现在初中、高中，早恋很少了

早恋这两个字，在我读书那会儿，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教导主任天天在课间操之后拿着话筒喊，男生女生保持距离，不许单独在操场角落说话，不许传纸条。越喊越有人偷偷摸摸干。那时候哪个班里没有几对，被老师抓到办公室谈话，家长来了又骂又哭，过两天照样手拉手从学校后门溜出去。现在倒好，刀还挂着，没人去碰了。

我表妹在一所还不错的初中当班主任，带初二。前阵子家庭聚会，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现在的学生，你让他们写“我的烦恼”，没一个写喜欢谁被拒绝的。写的全是睡不够，考试排名，手机被没收，游戏段位掉下来了。她当班主任快十年，早几年还经常处理小纸条、课桌里翻出情书、放学路上逮住一对手拉手的。这两年，这类事情几乎绝迹。不是她管得严了，是根本没人干了。

她用了三个字形容现在的孩子：没那劲。

这三个字我琢磨了很久。不是不想，是没那劲。就像一个人饿过头了反而不饿了，困过劲了睡不着了。青春期的劲儿，被什么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

班里有四十几个学生，她粗略算过，能聊得来、愿意课间凑在一起说闲话的男生女生，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大多数人课间就趴桌上补觉，或者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刷完一个接一个，头都不带抬的。男生跟男生之间话都少了，更别说男生跟女生。物理课上讲电路图，有男生不小心碰到女生的手，两个人同时弹开，跟触了电似的，然后男生低头玩橡皮，女生扭头看窗外。谁也没有那个意思，连起哄的人都没有。

这事儿如果搁我上初中那会儿，全班能笑半节课，一下课那俩人就被围起来，男生被推来搡去，女生红着脸跑出去。现在没有这种场景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有一次她值班，晚自习前那二十分钟，她站在走廊尽头，整层楼安安静静。男厕所门口蹲着几个男生，一人抱一个手机，谁也不说话。女厕所门口更安静，进去的出来的都低着头。教室里有几个补作业的，笔尖沙沙地响。窗外天黑了，走廊灯亮得惨白。她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些孩子像是提前老了。

老了的标志是什么？对异性没兴趣了，对恋爱没好奇了，对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没需求了。这个判断放在成年人身上都成立，放在青春期孩子身上，就有点吓人。

我舅妈的儿子，我表弟，高一。高高瘦瘦，长得不差，篮球打得还行。我舅妈以前最怕他早恋，从初一开始就盯得紧，手机密码她知道，微信随时能翻。结果翻来翻去，除了班级群通知，就是游戏群。连个跟女生私聊的记录都没有。有一回她故意问：班里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我表弟头都没抬，说：没意思。

没意思。又是这三个字。青春期配没意思，跟杀了青春似的。

然后我舅妈开始慌了。她跟我说，现在不怕他早恋了，怕他以后不找对象。这话她说得特别认真，不是开玩笑。我问她，你早几年不是恨不得他高中毕业前都别碰感情吗？她叹了口气，说那不一样，那会儿他至少还问问班里哪个女生好看，现在你跟他提女生，他跟听数学题似的，没表情。

她举了个例子。暑假的时候，有个亲戚家的女孩来家里玩，长得白白净净，还挺文静。我舅妈故意把两人留在客厅切水果，自己在厨房磨蹭了半天。出来一看，俩人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各玩各的手机。果盘里的西瓜切得整整齐齐，一块没少。她问女孩吃西瓜呀，女孩说我表弟说等阿姨出来一起吃。我舅妈说她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个勺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这种场面，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根本不可能发生。那会儿家里来一个异性同龄人，多少双眼睛都躲不开，你让我拿东西我让你先走，局促不安手脚没地方放，那才是青春期的样子。现在倒好，全都无动于衷，像是两个陌生人拼了个桌。

我表妹说，她观察到一个现象。现在初中生里，早恋的人不是完全没有，但性质变了。以前是偷偷摸摸但真动心了，写个情书都能哭半天。现在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谈着”的，基本就是QQ头像换了个情侣款，空间里发几句从网上抄来的情话，线下一句话都没有。过两周头像换回来了，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问过其中一个女生，谈恋爱好玩吗？女生说，不好玩，就是跟风。

跟风。这词用在恋爱上，放在二十年前，家长老师能气死。现在的小孩自己都这么说，说得轻飘飘的。

到底哪儿出了问题，我没法一口咬定。但有几个线头可以扯一扯。

现在的孩子时间被切得太碎了。从早自习到晚自习，从周考到月考，从补习班到兴趣班。喘气的时间都是按分钟算的。我表妹说她们学校初二的课表，早七点半到校，晚八点半放学，中间除了吃午饭和课间，没有一块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时间。早恋是需要时间的，需要上课走神想一个人的时间，需要放学绕路一起走的时间，需要晚上躲在被窝里写点酸话的时间。这些时间全被拿掉了，填进去的是试卷和打卡。一个人连发呆想一个人的空档都没有，拿什么早恋。

这话有点绝对，但方向没错。感情这东西，不是你想有就有的，它得有个空间去长。就像种菜，你把土压实了，上面还盖着石板，菜苗顶不出来的。

手机是个更大的瘾。我见过一个统计，说现在中学生每天对着屏幕的时间超过了睡眠以外任何活动。刷短视频，打游戏，看直播。这些产品在设计的时候，就把人的注意力榨干了。你的大脑被一个接一个的刺激填满，多巴胺的阈值被拉得极高。一个屏幕里光怪陆离应有尽有，对比之下，班里那个穿校服扎马尾的女生，或者那个在走廊上三步上篮的男生，就显得太不刺激了。

我有个朋友的儿子，初二，视力已经五百度了。朋友没收过手机，根本收不住。儿子哭，闹，不吃饭。最后妥协了，每天给两小时。这两小时里，儿子戴着耳机坐在自己房间，床上全是充电线。有一回朋友路过，看见儿子对着手机笑，那种笑她从来没见过，特别放松，跟傻子似的。她说她当时心里很难受，因为儿子跟她说话从来没这样笑过。

在虚拟世界里，什么都有。纸片人老婆，游戏里的情侣系统，直播间的女主播。那种快乐来得特别快，特别猛，还不需要你承担任何风险。不说话，不表达，不负责，不被拒绝。早恋多费劲，要猜心思，要回消息，要请客买奶茶，要被同学起哄，被老师抓，被家长骂。这笔账，现在的孩子算得特别清。

早恋还有一个前提，就是对未来的想象。你确定或者你幻想你们能在一起，哪怕只是暑假结束前能在一起，你才会投入。现在的孩子有未来吗？他们眼里的未来就是下周五的考试，是中考那几门的分，是能不能进一个好班。三年以后的事情，太远了。一个连下个月都排得满满当当的人，不会去想象上了大学要牵着谁的手逛操场。

我妈有次跟我说，你看现在的小孩，一个个跟小大人似的，啥都懂，啥都不在乎。我觉得这个观察有意思。他们确实啥都懂。生理卫生课上学了，网络把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教了，他们懂得比我们当年多多了。但懂和想是两码事。知识来得太早，把好奇杀死了。我上初中那会儿，喜欢一个女生，连她的头发丝都不敢碰，碰到她作业本都要脸红半天。那种生理性的反应，是因为不懂又想知道。现在的小孩，从小学五六年级就开始接触各种信息，该看的图片看了，该懂的词懂了。到了初中，什么都见怪不怪了。一个孩子看过的恋爱内容比你活过的岁数都多，你让他面对一个真实的、会说话会流汗的同班同学，他当然提不起劲。

我表妹班里有个男生，写得一手好作文。有一回他写：“我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包括恋爱。我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写这个东西，你说是成熟，还是什么。

他爸以前也早恋，他奶奶跟我奶奶认识，说漏了嘴。他爸听完儿子的作文，一句话没说，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跟我表妹打电话，问是不是他管得太严了。我表妹说，不是你，也不是老师，是整个时代。

这话我信。

我表妹说现在班里的男生，有一部分到了发育期，长得高高大大，声音变了，胡子也冒了，但行为上跟小学生没区别。除了打游戏，就是打篮球，打完篮球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球鞋。女生那边更安静，三三两两聊八卦，聊周考名次，聊短视频，聊怎么减肥。偶尔有女生会多看某个男生两眼，被闺蜜一调侃，立马就不看了。不是害羞，是觉得麻烦。

我听过一个班主任说，早恋这个东西，以前是管出来的——你管得越狠，它越有生命力。现在不用管了，因为孩子们自己把它阉割了。我想了想，对。以前不让干的事，都带着一股子反叛的劲儿。现在不需要反叛了，因为诱惑太大了。短视频比恋爱爽，游戏比恋爱爽。他们不是不想早恋，是早恋提供的那点快乐，已经排不上号了。

可这就有个问题。人不会因为没经历青春期的心动就自动学会爱。爱和人交往的能力，是练出来的。试错试出来的。我上初中的时候，给喜欢的女生写过一个纸条，被她丢进了垃圾桶，我难过了三天。第四天开始，我就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得看一下人家的脸色。这个过程，现在的孩子没有。他们全程戴着耳机，屏幕挡在面前，没有人际交火的真实战场。

到大学，这个问题会显现出来。我有一个邻居的儿子，去年考上了大学，一所还不错的211。他爸妈高兴坏了。儿子上了大学，同寝室的都开始谈恋爱，有女朋友的周末就出去，他不去。窝在宿舍打了一个学期的游戏。寒假回来，他妈问他，有没有女同学联系你？他说没有。再问，他说不知道跟人家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这句话，我打出来都觉得空落落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学生，面对一个适龄异性，不知道说什么。这比早恋被骂被拆散惨多了。早恋至少证明他有冲动，有表达欲望，有尝试的勇气。现在连开口的动力都没有。

我见过有些大学生，回到家里，基本不出去玩。高中同学聚会也不去。假期就窝在家里，刷手机，点外卖。不是在跟谁闹脾气，就是不想出去。你问他想不想找个对象，他说随缘吧。随缘这个词，现在年轻人用得太滥了。二十岁随缘，二十五岁随缘，三十岁还随缘。随到什么时候？

我还记得一个数据，说现在结婚登记的人数连续好几年在跌，跌得很难看。很多人分析房价、彩礼、工作压力。我觉得那些都对。但还有一个源头，藏在中学的教室里。当一代孩子在最该心动、最该偷偷摸摸、最该为了一个眼神睡不着觉的年纪，集体选择了没意思，等他们长大了，你再跟他们讲成家立业，讲找个伴互相照应，他们拿什么去接招？

我老姑家有个亲戚，家里儿子工作好、收入高，就是一点，不会跟女孩打交道。介绍了好几个，他全程就像被面试的人，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人家女孩后来跟媒人说，这个人太闷了，跟他在一起像在开会。他爸妈急得不行，跟儿子说，你倒是主动点啊。儿子说，我不知道主动是啥意思。

我不知道主动是啥意思。这话多可怕。他不是不想主动，他活到二十七八岁，从来没主动追求过一个女生，从来没体会过那种寝食难安的惦记，从来没练习过主动。这种能力，应该在十三四岁开始练，在青春期的时候练。现在断档了。

有个搞心理咨询的朋友跟我讲过，她接过一个来咨询的男生，二十五六岁，从来没谈过恋爱。不是条件差，是不知道怎么跟异性建立亲密关系。她说，很多这种个案，根源都能追溯到中学时代。那时候没经历过正常的情感互动，要么被压得太死，要么被电子产品替代了。人到了二十多岁，性欲和情感需求都还在，但是表达的通道堵死了。就好像一条河，源头上被改了道，下游怎么挖渠都没有水。

她说，在咨询室里，那个男生坐在她对面，说话很慢，每说一句都要想很久。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想了快一分钟，说，我觉得都差不多。

都差不多。这就是对真实的人失去了感知力。真实的人是有瑕疵的，有臭脾气的，有口臭的，有时候说错话的。但人有温度。屏幕里的人没有瑕疵，随时随地给你完美体验，可是没有温度。习惯了完美体验的孩子，将来面对一个有瑕疵的真实的人，他会本能地退回来。

现在家长的心路历程特别有意思。我表妹说，她闺蜜群里有几个妈妈，孩子上小学的时候就统一了思想，中学坚决不许早恋。等孩子上了初中，发现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又开始旁敲侧击地问：你们班有没有哪个同学早恋呀？有没有男生送你回家呀？孩子说没有没有。妈妈们表面上放心了，背地里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怎么一点苗头都没有呢，是不是不正常？

她们会对比。我表妹说有个妈妈，她女儿初一的时候跟一个男生传纸条被她发现了，她半夜躲在被子里哭，怕女儿学坏。现在女儿初三了，天天扑在习题册上，跟个尼姑一样。她反而开始期待女儿有点什么动静。她自己都觉得又矛盾又好笑。

这个例子最说明问题。一件事情，当你严防死守的时候，它本身也被你赋予了某种重要性。你现在放松了，不防了，才发现原来孩子们已经不需要你防了。

我个人的判断是，这一代人跟上一代人之间，关于早恋的战场已经转移了。学校还是那个学校，校规还在，但敌人没了。你以为你在和早恋作斗争，实际上早恋已经提前退场。

留下的，是全社会的另一种焦虑。这种焦虑还没有名字。它藏在三十年后，藏在某个住着单身青年的公寓里。那间公寓很干净，外卖盒及时扔了，衣服也不会乱丢，只是没有人来分享洗衣机，也没有一个人能把那双整齐的球鞋和另一个人的高跟鞋并排放在门口。

现在说这些有点远，但人们已经开始算了。我舅妈就算过，她儿子虽然才高一，她已经在看婚恋市场的新闻了，嘴里念念叨叨说现在男孩不好找对象，以后女孩更少。我笑着问她，你儿子连女孩微信都不加，你操心到这儿了？她说她这叫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这个词放在这儿，特别荒诞。你连一场雨都没见过，你在愁什么呢。

但我也不是要写一篇替年轻人开脱或者批判什么东西的文章。就是摆开来说，这件事已经变成这样了。我表妹有句话说得很直，她说，我们那会儿的早恋，是野草。烧都烧不尽。现在呢，是塑料花。你让他开，他也能摆在那儿，但你指望他香，指望他活，那就想多了。

我问她，那你觉得这些小孩以后会怎么样？她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有一部分到大学会突然开窍，看见别人成双成对也想找一个。但更多人会一直往后拖。拖着拖着就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打点滴。等他们爸妈着急了催了，他们就说，没遇到合适的。

没遇到合适的。这句话我们都会说。我现在倒是想，什么是合适？合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在一堆不合适的人里面，一次次试出来的。试，就需要你还有那股去试的劲儿。

那股劲儿，就是青春期的那股劲儿。你看见对方就心跳加速，你从三楼窗户看下去，正好看见他从车棚出来，你假装在抄作业，笔在纸上画圈。那股劲儿没了，人还在，心已经老了。

我有时候会想，现在的中学生活是不是太安宁了。安宁当然好，谁不想让孩子平平安安度过青春期。可这个安宁是有代价的。代价是所有那些小纸条、小争吵、小别扭、小期待都没有了。那些东西没有了，表面上什么也没少。但少了就是少了。就像少了一个春天的毛毛雨，谁能说清楚少了那几场雨，会少多少东西长出来。

我的侄女，小学五年级。她妈有一次问她，班级里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她说有。她妈吓了一跳，问是哪一个。侄女说，一个卡通人物。她妈愣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她妈跟我说起来，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说你看，她连喜欢的人都是画的。

画的。不会惹你生气，不会不理你。肌肉线条画得那么完美，眼睛看着你的时候，永远温柔。你哭了，他就会从屏幕里伸出胳膊。不像真的男生，只会把你的橡皮藏起来。

我听完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小女孩，从五年级开始喜欢虚拟角色，喜欢到初中，初中又换了几个，每一个都无懈可击。等她上了高中，有了喜欢现实里某个男生的机会。你觉得她会喜欢谁。

屏幕那头有人吗？没有。但屏幕这头的孩子，觉得有。而且觉得那个更真。你说不清了。你没法跟一个孩子说：别对着手机笑，你回头看看班里的同学。同学有什么好看的，满脸痘，头发乱糟糟，还不会说好听的。跟手机里的人没法比，差远了。

这个老问题现在越来越年轻化了。我表妹说，她班里有个女生在作文里写，她的手机里养着一个男朋友，每天跟他说晚安，他比真人好多了。老师把作文打了高分，评语写得很客气，说想象力丰富。我表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复杂。

她带的是初中生。这批人长大以后，婚恋市场会变成什么样，谁敢想。

也不敢问。因为问了也没答案。

有一次我跟一桌家长吃饭，话题不知道怎么又滑到孩子不谈恋爱上。一个爸爸说，他闺女大二了，从来没有过男朋友。另一个妈妈马上接话，说她儿子也是，从来没谈过。桌上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大家开始找安慰：没谈好，没谈省心，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先搞事业。有个妈妈突然说了一句，哎，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妈不让我谈，我都偷偷谈了三个。全桌都笑了。

笑完之后，又安静了。因为大家发现，他们自己都偷偷谈过。而他们的孩子，不需要偷，因为根本不谈。这中间的落差，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禁止早恋这个事，执行了这么多年，现在算是彻底成功了。成功到什么程度呢，成功到家长们开始怀念那个年代，怀念那种需要堵、需要防、需要偷偷摸摸的事。至少那是个活物，有气息，有温度，有生命力。现在是一片死寂。

我不是在诅咒安宁。我就是觉得，一片安宁下面，可能埋着一些让人不安的东西。这些东西现在很小，小到看不见。但它是种子，是发不出来的种子，只能在地下烂掉。烂掉也没声音。你踩上去，那片地跟别处一样平。只是等到春天，别处长草，它不长。

现在的家长担心孩子将来不找对象。这个担心一点都不多余。甚至可能来得有点晚了。等到孩子大学毕业，还是不出门，不应酬，不约会，那时候你再着急，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但你现在急也没用。中学的教室还是那么安静，手机还是那么好看，作业还是那么多。

有些话一说出口就特别俗，比如什么把青春还给孩子之类的。可问题是，青春从来没被没收。它还在那儿。只是孩子们不要了。他们嫌它麻烦。这件事，就特别难办。

现在没有什么好的方案。我表妹试过。她去年搞了一个活动，叫“放下手机，看看窗外”，在班级里推行，结果没两天就推行不下去了。学生表面配合，实际上还是偷偷玩。她自己也承认，光是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放下手机，就等于让他断了一种呼吸。他说他无聊。我表妹说，你跟同学聊聊天就不无聊了。学生说，跟他们没什么好聊的。

这个对话可以停了。如果再追问一句，为什么没什么好聊的，学生会给你列举出一堆：他们不玩我玩的游戏，他们不懂我喜欢的动漫，他们聊的那些我插不上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屏幕，每块屏幕里的世界都不同。他们在同一个教室里，但其实都漂在不同的星球上。

感情的诞生，需要两个人先在同一个世界里蹲着。现在，他们没有。

写到这里我也有点累。不是手累，是心累。看着一群人，特别是孩子，慢慢变得对彼此失去兴趣，你很难不往悲观那边想。但我也知道，这种悲观不解决任何问题。也许有一天，某个孩子会突然在人群里多看了谁一眼。那一眼，就能把断了的那根线，重新接上。

问题是我们不能干等着那一眼。太被动了。

我大概也只能写到这里。接下来说什么都有点多余。还是那个具体的问题悬在那儿：如果青春期的风，一次都没吹进来，那些人以后要怎么办。没人能回答。学校不能，家长不能，心理学家也不能。因为他们自己都还没走到那一步，还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我停在结语前，什么都给不了。只剩一句没说完整的话：如果连偷偷喜欢一个人的劲都没有了，那长大以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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