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赵 乔
暮色降临之前,我与同伴已经在杭州临安区的青山湖畔搭好了帐篷。逮了空,我沿着环湖绿道闲走。时令过了寒露,上百亩落羽杉和池杉的混合林进入集中变色期。落羽杉枝头褪去了清亮的翠色,一抹土黄色在蔓延,颇有燃成赭红色的气势。池杉短而密的叶片上,也渐渐染上了暗红色。湖面开阔而平静,晚风是唯一的访客,贴着水面“滑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将静谧一寸寸推远。
湖畔的黄昏来得急。渐渐地,杉林的枝干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嗅觉在夜色中变得分外灵敏,空气中的水汽,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水草的微咸气味。草木经过白天曝晒而蒸腾出的干爽气息、落叶贴着湿土发酵成的苦辛味、芦苇丛中散发出的植物的清香,彼此交织,又各自分明。
刚入夜时,天幕漫溢出浓稠的墨蓝,几颗疏星在云隙间怯生生地冒出来。渐渐地,星星越聚越多,连缀成一条光带。“找到了,快看,那是仙后座。”同行的朋友热爱户外活动,认得不少星星。我们顺着他的指引,锁定仙后座的踪迹。五颗亮星高悬,排列成清晰的W形状。星芒微微晃动,外侧的两颗星子向着我们眨眼。“看见了,看见了!”我们欣喜地喊道。天幕中,还能看到北斗七星,像挂在北边天穹的银勺,放射出耀眼的亮白,往外晕开淡蓝与浅金的柔光。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了,我们看得心里也亮堂堂的。
朋友来了兴致,从口袋里摸出指星笔,一道绿色的光柱直直地指向夜空。“看,那几颗围成方框的星星,是飞马座。方框的东北角最亮的那颗星星,应该就属于仙女座了。”我们仰着头,笨拙地辨认。猎户座还未露面,天蝎座一点一点地往西边落。指星笔的光柱缓缓移动,划出一条条墨绿色的线,将我之前并未关注过的一些星星,串成一个个有名字的形状。
忽然,有几颗流星拖着极细的光痕,一闪就消失了。我刚抬臂想要指给同伴看,它们已经融入流动的银河,只留下转瞬即逝的一痕弧线。流星虽然只是短短存在了一瞬,却足够璀璨。我们苦苦追求的生命价值,或许并非一定要成为最耀眼的星辰,只要真实地存在过,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了。
湖水将星空揽在怀里。每一颗星似沉在水里,碎成摇晃的光点,随着水波聚散。银河成了一片流动的、银白色的浅滩,在水底静静地铺着。我们静静伫立,时而低头看水,时而抬头看天,觉得自己像是被星光托起,脚下是星,头顶也是星。
夜风紧了,一阵凉意漫过来。我们宿在帐篷中,耳朵成了感知世界的最主要感官。湖水不知疲倦地低吟,是深夜的低语。秋虫的鸣唱,起初是犹豫的、断续的,逐渐汇成细碎的、连绵的交响,将我们裹挟其中。偶尔,凉风穿林而过,带起簌簌的轻响,像是悠长的叹息。
凌晨四时左右,寒意从帐篷外面细细密密地渗进来。我睡意全无,索性披衣走出去。雾气浓稠,伸出手就能明显感受到湿冷的空气。草丛、芦苇、杉木都沉浸在茫茫白霭中。几颗残星挂在天边,让我想起行将熄灭的灯,或者守夜人疲惫的眼。
渐渐地,浓雾被硬生生扯开,分成无数细流,贴着树梢游走,升腾。湖面像被注入了银白的乳汁,泛起幽微的青光。东方的天际,悄悄起了变化。纯粹的灰蓝色中,一抹近乎透明的鱼肚白无声地晕染,坚定地向四周扩散。湖面上的雾,随即有了回应,先是聚在一块,忽然又散开。就在我们屏气凝神的刹那,一条细线般的橙光,划破了混沌。周围的云絮,率先染上淡淡的胭脂红。光线慢慢变粗壮,逐渐变得饱满,变成明晃晃的橘红色。湖面上的雾更薄了,显露出深青色的水面。湖天交接之处,裂开一个缺口,一轮朝阳正酝酿着盛大的出场仪式。
光带继续变化,从腮红色演变成浆果般透亮的橙红。就在我们的惊呼中,云彩又过渡到玫瑰紫。在橘红最浓艳之处,忽然亮出一个赤金色的弧光,那样亮、那样锐。金弧微微颤动,一点一点向上拱起,先是出现边沿毛糙的小半个圆,油汪汪的、湿漉漉的。湖面完全醒过来了,泛起暖融融的光晕,从湖中央向两岸晕开。
终于,太阳攒足了劲,猛地向上一蹿,完整呈现出浑圆的一轮。湖面骤然一亮,无数光斑在迸射、在碰撞,晃得我睁不开眼。岸边的芦苇也亮了,银金色的芦花懒洋洋地摇曳。早起的鹭鸟从芦苇丛中猝然弹起,宽大的羽翼贴着湖面,翼尖轻点微波,随即振翅高飞,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收拾好帐篷,准备回城。回望晨光里的山水林木,我庆幸自己做了一回青山湖的忠实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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