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姓周,叫周德明,跟我姑妈结婚三十多年,住在城郊结合部那种自建房片区。他年轻时在县机械厂当工人,后来厂子倒了,自己出来单干,给人焊铁门、做防盗窗,一直干到五十五岁把铺子盘出去,算是退了休。姑父这人一辈子就一个毛病——犟。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定最死的一件事,就是跑步。
从三十岁那年查出脂肪肝开始,姑父开始跑步。那时候县体育场还没翻修,煤渣跑道,跑一圈鞋底能磨掉半层。他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骑二八大杠到体育场,摸黑跑十圈,回来冲个凉水澡再去上班。后来体育场铺了塑胶,又后来建了新区那条滨河步道,姑父的跑点换了好几茬,可时间没变过,凌晨四点半,风雨无阻。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姑妈拦着不让出门,他五点起来拿扫帚把院里扫出一条道,就在院子里来回跑,跑够十公里才进屋。姑妈气得骂他神经病,他嘿嘿一笑,说你不懂,跑开了浑身舒坦。
姑父跑步有个习惯,路上碰见熟人从来不打招呼,闷着头往前撵,顶多点个头算完事。有一回镇上王主任骑车路过喊他:“老周,天天跑,能跑出个啥名堂?”姑父头也不回扔了一句:“跑不出名堂,跑得出命。”王主任后来跟人说,这话还真让他说着了。姑父跑了三十年,体重一直稳在一百三十斤上下,不胖不瘦,腰板笔直,爬五楼不喘气,搬五十斤大米一口气上三楼。社区搞老年运动会,他报名一千五百米,跑完下来气都不带乱的,比第二名的退休体育老师快了小半圈。得的那块香皂奖品他搁柜子里一直没舍得用,说留着当个念想。
姑父不抽烟,别人递烟他摆手,说呛嗓子。不喝酒,过年全家聚餐,别人端酒杯他端茶,说酒精伤肝。肥肉不吃,腌菜不吃,烧烤不吃,连炒菜都让姑妈少放油。姑妈有时候烦了,说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活着还有啥意思。姑父说,我跑完步出一身汗,比吃啥都香。他这一跑就是三十年,连感冒都很少得,社区体检年年去,血压血脂血糖全在正常范围,医生都夸他是五十多岁的年龄、三十岁的心脏。姑父把体检报告揣兜里,见人就掏出来给人看,成了他显摆的资本。表姐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他别的功能学不会,就会拍照发家庭群,发的全是跑步数据截图,有时候配一句“今日十公里,配速五分半”,后面跟个大拇指表情。我媳妇有一回说姑父这朋友圈比年轻人还勤快,我姑妈翻了个白眼说,他哪儿会发朋友圈,那是让我帮他发的,发完了还得我给他念评论,谁夸了他一句他能乐一整天。
今年开春姑父刚过完六十一岁生日,姑妈张罗了一桌菜,我们这些小辈都去了。姑父那天高兴,多吃了半碗饭,还破例喝了一小杯姑妈泡的杨梅酒,说六十一了,图个吉利。我表姐从省城给他买了双新跑鞋,花花绿绿的,姑父当场就换上了,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说轻得很,好鞋就是不一样。表姐说爸你省着点穿,这鞋五百多呢。姑父咂咂嘴说五百多,够我买二十双回力了,不过确实舒服,贵有贵的道理。那天晚上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还跟我碰了一杯,说大侄子你看着,你姑父我跑到七十岁没问题。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四点半起来跑步,跑了不到两公里,觉得肚子胀得慌,以为是头天晚上吃多了,没当回事,走着回了家。过了几天腹胀没消,还添了腰酸,姑妈催他去医院看看。姑父说不用,我三十年没进过医院,跑跑步就好了。姑妈不放心,偷偷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我开车过去把他拉到医院,他还一路嘟囔,说我小题大做,说医院那地方没病也能给你查出病来。
检查做了三天,抽血、B超、CT,最后医生把我和姑妈叫进办公室,说姑父胰腺上长了个东西,位置不好,已经影响到周围血管,初步判断是恶性,需要尽快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和评估。姑妈当场腿就软了,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我脑子里嗡嗡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姑父不抽烟不喝酒,跑了三十年步,身体比小伙子还好,咋会得这种病?
姑父自己不知道实情,我们跟他说是胰腺炎,需要住院消炎。他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跑步,跟护士打听医院后面那条路能不能跑。护士说大爷你先歇着吧,消炎也得慢慢来。他住了一个礼拜院,做了一堆检查,最后穿刺结果出来,确诊是胰腺癌,局部晚期,手术机会不大,先做化疗看看能不能把肿瘤缩小。
姑妈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说一句话:“他啥坏习惯都没有,咋就摊上这个病?”我带着姑父的体检报告跑了两家医院找熟人问,人家看了报告说,胰腺癌这东西,跟抽烟喝酒有关系,但不是绝对的,好多患者生活习惯好得很,照样得。它藏得深,早期没症状,等有感觉了往往就晚了。我又问,那跟他跑步有没有关系?人家笑了一下,说跑步是好事,但跑太多也不见得全是好处,过度运动会让身体长期处于应激状态,免疫力不一定跟着涨。当然,谁也说不准,这东西没有定论。
姑父化疗第一个疗程反应不算太大,就是没劲儿,吃不下饭。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大侄子,你帮我去问问医生,我啥时候能跑步?”我说你先养着,等好了再跑。他说:“我跑了三十年,一天没断过,这一歇浑身不得劲。”我看着他瘦下去的脸,不知道该说啥。姑妈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姑父看见了,说:“哭啥,我又没死,等我好了带你一块跑。”姑妈骂他:“你拉倒吧,以后不许跑了。”姑父嘿嘿一笑,没接话。
第二个疗程做完,姑父瘦了十几斤,人明显虚了,可精神头还在。他每天早上在病房走廊里来回走二十分钟,说跑不了步,走走总行吧。护士拦了两回,他嘴上说好好好,转头又走。后来主治医生知道了,说让他适量走走也好,别累着就行。姑父得了圣旨似的,每天掐着表走,还拉着同病房一个胃癌的大爷一块走,跟人家说:“咱俩比赛,谁走得多谁先出院。”那大爷被他忽悠得天天跟他屁股后面转,两个人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一趟一趟溜达,护士站的小姑娘看见他俩就笑,说这俩老头比幼儿园小孩还难管。
上个礼拜我去医院看他,他正坐在床边吃姑妈包的馄饨,吃了小半碗放下了。我问咋不吃了,他说吃多了胀。姑妈端着碗出去洗,他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大侄子,你跟我说实话,我这病是不是不好?”我说你别瞎想,就是胰腺炎,养养就好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别蒙我,你姑妈晚上以为我睡着了偷偷哭,我听见了。”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又说:“我不怕,我跑了三十年,啥事没经历过。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姑妈,她跟我一辈子没享过啥福,我要是走了,你多照应着点。”我说你少说这些丧气话,好好治病。他叹了口气,说:“治呗,听医生的,治好了我还跑。”
从医院出来我开车绕到滨河步道,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快落了,步道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我走了一段,忽然想起来有一年夏天姑父带我跑步,那时候我刚上初中,胖得跑不动,他放慢速度陪我跑,一边跑一边说:“人这辈子就跟跑步一样,你得坚持,不能停,一停就再也跑不动了。”那天他带我跑了三公里,我累得跟狗一样趴在地上喘,他站旁边乐,说:“行,明天接着来。”后来我到底没坚持下来,他也没怪我,只是每次见面都跟我说一句:“啥时候想跑了,姑父带你。”
步道边上有个小亭子,姑父以前跑完步常在那儿压腿。我坐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想起姑父闻见烟味就皱眉的样子,把烟盒扔进了垃圾桶。亭子柱子上有人拿钥匙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周德明到此一跑。”我凑近看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姑父自己刻的,但看他那脾气,保不齐真干得出来。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句:“姑父的根据地。”表姐秒回了一串哭脸,我姑妈过了半天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说:“你姑父看了,笑了半天,说等他回去把那一横描粗点。”
我现在站在步道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心里头堵得难受。一个跑了三十年步的人,一个连感冒都不怎么得的人,一个把体检报告当奖状发的人,就这么被一张CT片子撂倒了。我想不通,想破了头也想不通。可医院里那些白大褂说得对,这病不讲道理,它不看你是不是好人,不看你是不是天天跑步,不看你是不是连一口肥肉都不吃。它来了就是来了。
姑父还在医院里,第三个疗程马上开始。姑妈说他这两天精神好点了,又开始跟护士念叨要出去跑步。护士吓唬他说你再跑伤口裂开我可不管,他嘴上说不敢了不敢了,等护士一走就跟姑妈嘀咕:“等我出院了,你陪我去趟体育场,我就跑一圈,跑一圈就行。”姑妈说我陪你去,你跑,我给你拿衣服。姑父听了嘿嘿笑,笑得跟个小孩似的。
我不知道姑父还能跑多久,也不知道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站在跑道上。但我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跑起来的样子肯定还是跟从前一样——步子不快,但稳当,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撵,啥事都拦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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