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依,你跟我交个底,这堆破铜烂铁你打算骗谁的钱?”王建国的大嗓门直接盖过了展厅角落的轻音乐。
他把半截雪茄按在展台的丝绒布上,火星烫穿了一个小洞。陈依没敢看那块布,只是把视线死死固定在王建国那张泛着油光的脸上。
周围原本端着酒杯寒暄的人,视线像被磁铁吸过来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展区正中。陈依感觉到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展墙。
她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王总,您喝多了,这是周明最新的装置艺术,咱们之前对过方案的……”
“方案?你那是敷衍我!”王建国指着那个由废旧齿轮和红色霓虹灯管拼凑成的心脏状物体,手指几乎戳到了陈依的鼻尖,“这种东西能卖出去?谁家客厅放这玩意儿?你开画廊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搞慈善!”
陈依的余光瞥见周明站在两米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手里攥着一罐气泡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明是陈依花了大半个月时间,跑了三家城中村工作室才请来的青年艺术家。他身上有一种陈依极度渴望的东西——对世界尖锐的、不被规训的新鲜感。
这场开幕酒会她筹备了三个月。画廊的账上已经没钱付下半年的房租了。王建国是本地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手里攥着大笔闲钱,喜欢附庸风雅。
他答应投这场展,条件是把他看中的几幅传统国画混展进来。陈依答应了。她以为只要布置得当,能把这些老气的画藏在角落里,糊弄过去。
她请周明来,是因为她太需要这种新鲜的刺激了。上个月,陈依在一个雨天去了周明的工作室。那地方在一个破旧的城中村二楼,楼道里全是霉味。
但推开门,陈依看到周明正蹲在地上,用废弃的自行车链条和一个旧唱机拼凑一个会发声的八音盒。那天下午,陈依坐在满是机油味的地板上,听着那个八音盒发出粗糙但奇特的音律。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那颗被房租、报表、客户催款磨得麻木的心,突然跳了一下。她太迷恋这种有趣的、能带来火花的人和事了。如果生活中没有这些,她觉得画廊就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但现在,这个带给她火花的周明,和给她钱的王建国,在她的展厅里杠上了。
“王总,这是极简主义的尝试。”周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生硬的倔强。
王建国斜了他一眼,根本没把这个穿着破T恤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什么主义?我不懂主义。我就知道花钱要听响。陈依,你是主理人,你说,这东西留不留?”
留,就得罪金主;不留,就得罪周明,也违背了她办展的初衷。陈依的手指下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措辞,试图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台阶。
“王哥,周明这批展品确实比较前卫,但我原计划是放在前沿板块做话题的。您看中的那几幅画,我安排在了向阳的最好的墙面……”陈依的声音放得很软,试图用这种温和的方式去抚平王建国竖起的刺。
但这恰恰是陈依最常用的伎俩——试图用妥协和退让去化解冲突。可现实是,有些冲突根本不吃这一套。
“放向阳的墙面?那我的画不就成配角了?”王建国瞪起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陈依,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把这堆垃圾撤了,这展别开了。我这人脸面重要,朋友来看我投资的画,结果就看一堆废铁?”
人群中开始有窃窃私语。有人在憋笑,有人在看热闹。陈依感觉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她讨厌这种压力,讨厌这种非要逼着人在众人面前撕破脸的摩擦。
她甚至想,要是不办这场展,不请这些人来,自己一个人待在画廊里喝喝茶多好。这也是真话。她真的想过无数次放弃社交。
可如果放弃社交,她怎么遇到像周明这样有趣的人?怎么看到那些让她觉得人间值得的火花?她喜欢社交带来的快乐和丰富,但她极度厌恶这种随时可能引爆的冲突。
周明冷笑了一声,气泡水罐子被他捏得咔咔响:“陈姐,你要是为了钱,直说。没必要在这儿跟个墙头草一样和稀泥。”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陈依脸上。周明不懂,陈依不是墙头草,她只是一个被现实逼到墙角,又本能地想要维持表面和平的普通人。
王建国被周明的态度激怒了,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周明的鼻子:“你小子说什么?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眼看两人就要发生肢体冲突,陈依的心脏猛地一缩。这种即将失控的局面,是她最恐惧的深渊。
“王哥!”陈依突然提高了声音,伸手挡在两人中间。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但她还是死死压住了情绪,“王哥,您消消气。周明刚从外地来,不懂规矩。是我的问题,我没协调好展品位置。”
她转过身,不看周明错愕的眼神,只对着王建国赔笑:“这批装置确实太占地方了,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撤走。咱们把您那几幅画挪到正中间来,做主展。您看成吗?”
王建国看着陈依,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依不饶的傲慢:“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得我发火。行吧,撤了就行。我那些朋友明天就来看,别让我丢人。”
说完,他甩了甩手,转身走向另一群人,大声招呼着去了。他身边跟着的两个跟班也给了陈依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展厅里的音乐还在轻柔地流淌。围观的人散开,继续端着酒杯聊着天。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个小插曲。
陈依站在原地,感觉浑身脱了力。她转过身,看向周明。周明的脸已经冷透了。他看陈依的眼神,就像看一件陌生且让他失望的工业废品。
“周明……”陈依张了张嘴,想解释。
“不用说了。”周明打断了她,把手里只喝了一口的气泡水放在旁边的展台上,“我懂。这社会有钱的是大爷。陈姐,你保重。”
他没要陈依结清的策展费,也没拿走那几套工具,直接转身走出了画廊大门。外面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酒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陈依挂着完美的微笑,陪王建国喝了几杯酒,听着他在自己面前吹嘘生意经。每一次举杯,她都觉得自己在亲手把一点东西倒掉。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损耗。她喜欢跟人交流,喜欢观察形形色色的人,喜欢在交谈中捕捉那些闪光的灵感。但如果这种交流必须伴随着权力的倾轧、面子的争夺和被迫的站队,她宁愿一个人待着。
这正是她常说自己“不需要社交”的原因。不是不需要人,是不需要那种带着血腥味的摩擦。
客人们终于散尽。陈依锁上画廊的门,没有开主灯。她在黑暗中走到周明那件被判定为“垃圾”的装置前。那个用废旧齿轮和霓虹灯管拼成的心脏,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红色的霓虹灯管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陈依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齿轮。刚才那种让她觉得鲜活的机油味和火花,此刻只剩下一股颓败的死气。她靠在展墙上,从兜里掏出手机。
闺蜜李婷给她发了条微信:“今晚酒会怎么样?又认识什么有趣的人没?”
陈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她疲惫的脸上。她打字,删掉,又打字。
最后,她发出去一条:“别提了,累得要死。我这人天生不适合社交,以后谁叫我都不去了,我就想一个人待着。”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倒扣在展台上。她知道李婷会信,别人也会信。因为在别人眼里,她陈依就是一个清高、不爱凑热闹的人。
没人知道,她为了这场酒会,为了请到那个有趣的周明,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兴奋得睡不着觉。也没人知道,刚才为了平息王建国的怒火,她放弃的不仅仅是几件展品,而是她在这个无趣的世界里,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亮光。
手机在展台上震了一下。是李婷回的:“也行,那种局去了也是受罪,还是独处舒服。你本来就不爱凑热闹,挺好。”
陈依苦笑了一下。挺好。这四个字说得多轻巧。
她抬头看向窗外。街灯下偶尔有车驶过,光影在玻璃上划过。她心里很清楚,如果明天有个人跟她说,有个很古怪但很有意思的年轻人在搞什么奇怪的实验,她还是会忍不住去打听。
她还是会因为那种对世界的热爱和期待,再次走向人群。她需要那些新鲜感,需要那些有趣的灵魂来填充她对人间的感受。天秤座对于社交的需求,就像鱼需要水一样,是骗不了自己的。
只是下一次,当冲突再次来临时,她大概率还是会像今天一样,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为了逃避那种刺骨的摩擦,而选择退让、认怂,然后一个人在深夜里,看着那熄灭的霓虹灯管,感受那种被抽空的疲惫。
喜欢社交带来的快乐,却厌恶其中不可避免的摩擦,这就是她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陈依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拆卸那堆被称作“破铜烂铁”的装置。齿轮边缘很锋利,不小心划破了她的食指。血珠渗出来,滴在丝绒布上。
她没觉得疼,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周明工作室里常有的味道,也是她最迷恋的、属于鲜活世界的味道。
但明天太阳一出来,她还是会洗掉手上的血迹,画上精致的妆,继续在这个她既热爱又讨厌的社交圈里,寻找下一个不会让她失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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