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本皱巴巴的横线本，每笔都写。
62岁，企业退休，每月2800块。 药费雷打不动700——高血压、膝盖疼，药盒子在柜子上排成一排，断一天都不行。 水电燃气200，米面蔬菜600，人情随礼平摊到每个月300，加一块正好1700。 剩下1100，是油盐酱醋、公交、电话，还有孙辈的零嘴。
傍晚六点后的菜场，青菜一块一把，挑最蔫但没烂的。 豆腐晚市便宜五毛，一次买两块，回家冻起来慢慢吃。 有一回胸口闷，硬扛三天才去社区医院，挂号加药花了一百二。 回来坐床上算了好久，这钱够买半个月的菜。 小毛病从此全当没看见，牙疼含口温水，头晕躺一会儿。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账本。 2026年全国企业退休人员月人均养老金约3640元，中位数只有3050元，接近45%的人每月到手不到3000块。 改制下岗的、从小微企业退下来的，集中在2200到2900元这个区间。 两三千块是很多企退老人每个月实实在在要安排的一笔钱。
钱花在哪里，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钱为什么只有这么多，账本外面还有一本账。
早年企业按工资总额统一申报缴费基数，普通工人说了不算。 改制下岗后咬牙不断缴，大多也只能落在最低档。 有数据显示，73%的企业职工按社平工资60%到75%的比例缴，月薪8000块，社保可能只按4800块报。 每月差三千多基数，滚三十年，退休后差出上千块。 这不是哪个人多花了一笔或少存了一笔，是缴费参数在退休之前就已经把区间划好了。
2014年10月并轨之后，新参加工作的人规则统一了。 但已经退休的“老人”和过渡期退休的“中人”，视同缴费年限的认定和缴费基数的历史记录，是在旧规则下固化的。 公式统一了，公式里填进去的数字没有统一。 一位企业退休人员1985年参加工作，视同缴费截止到1992年前后；机关事业单位的截止点推到2014年9月，中间差了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不在调整公式里，但每月到手的数字里带着它。
年金那本账更安静。 机关事业单位2014年起强制建立职业年金，单位缴8%、个人缴4%，覆盖率接近100%。 企业年金2004年就推出了，一直是自愿的。 到2025年末，全国17.79万家企业建了年金，覆盖职工3343万人，占城镇就业人员4.75亿的7%左右。 一百个企业退休的人里，大约九十三个只有基本养老金这一份收入。 一位工龄40年的副高职称教师，职业年金账户22万，退休后每月多领约1580元。 一个中小企业的职工，从入职第一天起就没有这个选项。 不是缴得少，也不是工龄短，是他所在的单位没有进入那个制度。
2026年的调整确实在往低处倾斜。 月养老金3000元以下的部分，基数挂钩比例在1.0%到1.2%；8000元以上的部分压到0.5%左右。 两三千块、工龄三十年的企退职工，年度涨幅可以跑到4%到4.5%，高基数群体在1.8%到2%。 山东一位纺织厂女工，工龄35年，养老金2800元，2026年每月涨约134元；同小区一位中学退休教师，工龄34年，养老金5600元，每月涨约158元。 女工涨幅快了将近一倍，绝对数少拿了24块。
比例上的优势是真的。 3000元涨4.5%是135元，8000元涨1.8%是144元，后者拿到手的增资额仍然多出9块。 这套参数把差距扩大的速度往下压了，但已经拉开的那一段，不会因为涨幅比例反过来就自动缩回去。
那位62岁的老人，记账本翻到第三年，冬天舍不得开电暖器，晚上裹着两床旧被，脚还是凉的。 外套领口磨得发亮，夏天电扇摇一晚上，空调能不开就不开。 表妹嫁女随了200块份子，回去路上算了算，够大半个月药钱。 席间有人拍肩膀说“还是你有福气，退休金拿着”，她笑着应了，没接话。
两三千块怎么过日子，答案在每一本皱巴巴的记账本里：药费先扣，菜钱再扣，人情往来掂量着扣，小毛病从账上划掉。 这些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写的都是同一件事——钱就这么多，日子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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