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晚上,我把准考证号输进去,屏幕上蹦出来三百七十八分。客厅里我爸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瓷底跟玻璃碰出脆响。我妈愣了三秒,然后开始抹眼角,说没事,复读一年明年再来。
我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说,不复读。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其实特别平静。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知道这个分数我压根没打算要。
我是故意的。物理最后三道大题我全空着,英语作文写了三行就画了条横线。考场上最早交卷的人里,有我一个。监考老师看了我好几眼,我冲她笑笑,拎着笔袋出了校门。
我不想上任何一所他们给我划好圈的学校,也懒得跟他们解释为什么。
第二天报志愿,我当着全家的面打开系统,第一志愿填了西藏一所学院的藏语言文学,后面几个全填的高原相关专业。
我爸当时脸就黑了。他说你疯了,跑那么远,学那东西出来能干什么。我妈拽我胳膊,说你再想想,是不是分数出来受刺激了,不至于。
我把鼠标一按,确认提交,然后扭头回房间,把门关上。门板后面,我听见我爸摔了一只打火机。
接下来三个月,我在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废人。每天睡到下午两点,起来点外卖,一边吃一边刷视频,客厅的垃圾桶里堆满奶茶杯。我妈下班回来做饭,我叫了外卖就不吃她做的,她端到房间门口,我隔着门说放那儿吧,凉了我自己热。
其实我没热过。那些饭菜我半夜倒进厨房垃圾桶,再套个袋子扔出去,免得她看见伤自尊。
我爸跟我谈过两次。第一次他坐我床边,语气压得很低,说你是不是恨我把你手机没收过,那次是爸不对,但你不能拿自己前途赌气。
我戴着耳机没摘,眼睛盯着天花板。第二次他急眼了,说你要是不想读书就滚出去打工,家里不养闲人。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他在床边站了半分钟,带门走了。
这三个月里,我继姐,也就是我妈改嫁带过来的那个女儿,一直活在亲戚的嘴里。
大姑打电话来劝我,说你看看你姐,人家去年高考全市前二十,直接进了那所顶好的学校,现在学生会干部当得风生水起,放假都不回来,在学校跟着教授做项目呢。你看看你,一天到晚躺着,将来怎么办。
我妈接这种电话从来不避着我,说完还要补一句,你姐那孩子是争气,随她亲爸。
我在屋里听见了,翻个身继续打游戏。
我继姐这个人,在我家属于传说级别。她高三那年我正好初三,她住我们家,每天五点半起来背英语,晚上十二点还在客厅台灯下面刷题。我那时觉得挺励志,还拿她当榜样跟同学吹过牛。
后来她如愿考上了那所最顶尖的学校,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妈哭得比她还厉害。我爸在厨房炒了八个菜,破天荒喝了半斤白酒,拍着继姐肩膀说咱家出人才了。
我也高兴。那时候我是真心替她高兴,甚至有点羡慕。
变化是从她上了大学开始的。她很少回家,电话也少,偶尔打回来跟我妈要生活费,语气越来越急,数额越来越大。我妈说城里花销大,女孩子要买衣服要社交,该给就给。我爸闷头抽烟,没说给也没说不给,最后还是我妈转的钱。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我高二下学期的某一天。
那天我在学校被人堵了。隔壁班一个男生,挺横的,带了三个人把我拦在楼梯口,说我姐欠他钱。我说你搞错了吧,我姐在外地上大学。他说就是那个在大学的,你姐找她借了五千,说好一个月还,现在人联系不上。
我当时懵了。我姐会找高中生借钱?这事我回家没敢说,自己偷偷攒了两个月早饭钱,加上之前过年存的压岁钱,凑了三千,找那个男生说先还这些,剩下的缓缓。他拿钱走了,没再找过我。
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我总觉着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后来我留了心。暑假继姐回家住了一礼拜,我偷听到她半夜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再宽限几天”“我这边快弄到钱了”“你别找我家里人”。
我在房间里贴着墙听完,后背出了一层汗。
第二天她跟我妈要两万,说要报一个考研培训班。我妈犹豫了一下,说家里最近紧,你爸厂里效益不好,能不能选个便宜点的。她脸当场就拉下来了,晚饭没吃就回了房间。
我当晚跟我妈说,别给。我妈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反正别给。
我妈最后没给。继姐在房间里摔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这之后她回家的次数更少,但亲戚圈子里她的名声越来越大。大姑说她拿奖学金了,二舅说她被保研了,连我姥姥都知道她那个“北大的外孙女”。我妈脸上有光,也不计较她不回来,逢年过节跟人聊天,三句不离“我家大闺女”。
对,北大的外孙女。不知道从哪个亲戚嘴里先传出来的,说她本科读完直接保送了那所学校的研究生。我妈信了,往家族群里发过红包,说感谢大家关心。
我那时候已经上高三了,没精力管这些。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一个连高中生五千块都骗的人,怎么就成了亲戚嘴里品学兼优的榜样。
高考那几天我状态很差。不是不会,是不想写。考前一个月我无意中翻到了继姐留在家里的一个旧手机,充上电能开机,里面有几条没删的聊天记录,内容看得我头皮发麻。
具体不细说了。就一句话:那所学校,从头到尾就是个谎言。
她压根没考上过。录取通知书是找人做的图,后来为了圆谎,又编出保研、奖学金、跟教授做项目一堆事。至于她大四大半年在外面住着,房租生活费哪来的,我不敢想。
我当时坐在自己房间地板上,盯着那个破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收进书包,回书桌把物理卷子摊开,写了两道选择题,又放下了。
我本来想拿这个当武器。我甚至想好了怎么在家族群里把聊天记录一张张甩出去,怎么看着我妈脸色发白,怎么听我爸骂人。
但我改主意了。
我改了填志愿的方式。我没去揭穿她,也没跟我爸妈提一个字。我就那么在家躺着,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个废了的孩子,让所有对比都往继姐身上去。
我知道,谎话堆得越高,塌下来的时候动静越大。
我等的就是这个动静。
八月最后一周,我正蹲在客厅地上收拾去西藏的行李。我妈帮我叠厚衣服,一边叠一边叹气,说那么远的地方,冬天得多冷啊,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
我说没事,有暖气。
就在这时我妈手机响了。是我姥姥打来的,嗓门大得我坐对面都能听见。姥姥在那头喊:你知不知道那事,大丫头的学校发通知了,说她冒名顶替,要让退学,全校都通报了,你赶紧看看家族群里都炸锅了!
我妈手一抖,毛衣掉在地上。她开了免提,又听了一遍,然后扭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低头继续叠衣服,把冲锋衣的袖子卷起来。
我爸从阳台冲进来,问怎么了。我妈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退学,通报,冒名。我爸抢过手机给学校打电话,没人接,又打给继姐,关机。
家族群里消息刷了几十条。大姑发的截图里,那所学校官网挂着一份通报,措辞很正式,说查实某学生存在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取得入学资格行为,经研究决定予以退学处理,全校通报。
下面还有一个附件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我继姐。
群里静了大概十分钟没人说话。然后二舅发了一句:“这是真的假的。”没人回他。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指头按在屏幕上,半天没动。我爸问我,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说知道。
他们俩同时看我。
我站起来,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那个旧手机,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
我妈拿起来,我爸凑过去。屏幕亮着,那些聊天记录还停在最后一条。客厅里空调在响,风口吹得茶几上的纸抽轻轻晃。
我爸看完没说话,起身走到阳台,把推拉门带上了。我看见他点了根烟,背影绷得很直。
我妈把手机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搓了搓,说,那她之前那些,全是假的?
我说,全是假的。连录取通知书都是假的。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我没安慰她。真的,我一个字都没说。我蹲回去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扣上锁扣,立到墙边。
那天晚上我妈没做饭。我爸在阳台抽了半包烟,进屋跟我说,明天去把志愿改了,复读。
我说不改,西藏我去定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火气,也有别的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说随你。
第二天一早,我姥姥、我大姑、我二舅,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亲戚,全挤到我家客厅。他们本来是来问继姐的事,等看到我的行李箱,话题就拐了弯。
大姑说,你这孩子也是,好好的分数不填个好学校,跑西藏受什么罪,家里又不是供不起你复读。
二舅接话,就是,你姐这事归这事,你自己前途不能耽误啊,明年再考呗。
我把手机充电线拔了,塞进背包侧兜。我说,西藏挺好的,我查过了,那边天蓝,我早就想去。
大姑好像还想说什么,我妈轻轻拉了她一下袖子。她闭了嘴。
亲戚们什么时候走的我没注意。我拎着箱子下楼的时候,听见大姑在楼道里跟我妈小声嘀咕,说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了,你可得看紧点。
我妈回了一句,随他吧。
拉萨的九月比我想的还晒。我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大巴下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到了说声。
我回了个定位。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仨都是西藏本地人,说话带藏语口音,人挺实在。晚上他们拉我去食堂吃饭,给我推荐牦牛肉饼,说比内地的香。
我咬了一口,确实香。
关于继姐的事,后来我妈陆陆续续跟我说了一些。通报下来之后,继姐在外面躲了几天才回家。她亲爸从外地赶过来,在我家客厅坐了一下午,跟我爸妈把这件事了结了一下。具体怎么谈的我不知道,我妈只说了一句,往后各走各的。
家族群里把她移出去了。没人再提“北大的外孙女”这几个字,就像从来没出现过这个人。
十月底的时候,我妈给我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羽绒服、保暖内衣,还有一封信。信写了满满两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她平时不怎么写字。
信里有一句话说,妈对不起你,那几年光顾着看别人家孩子,把自己家孩子看成了个不懂事的。
我把信折好塞进枕头下面,没回。
现在我在西藏待了快三个月了。前阵子跟家里视频,我爸在镜头里胖了点,说厂里接了个新活,忙起来了。他问我在那边吃得惯不,我说吃得惯,就是风大。他说风大好啊,风大吹得人清醒。
我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有时候夜里宿舍熄了灯,我躺床上会想,如果当时我把那个旧手机直接甩到家族群里,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我妈当场就崩了,我爸会跟继姐她爸打起来,亲戚们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然后呢,然后我大概还是得去复读,我妈大概还是会哭。
我选了另一条路。我把那三个月睡过去了,让谎话自己长,长到所有人都看见它原来是个假东西。这样塌下来的时候,砸到的是那个撒谎的人,不是我。
当然也有代价。代价是我妈现在跟人介绍我,说我儿子在西藏读大学,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怕别人笑话,又好像在等我争气给她看。
我不在意。有些账,慢慢算。
明天早上八点有节藏族文学史,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藏族老头,上课爱点名。我得早睡。
行李箱还在墙角没完全拆开,冬衣塞在柜子里,那件我妈寄来的羽绒服挂在床头,吊牌还没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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