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脸照片，AI给3820名癌症患者打分，90天后应验了

一位放射肿瘤科医生走进病房，先看一眼病人，心里大致有数——这是医学院教给医生的第一课。现在，一个AI把这一眼变成了分数。

美国麻省总医院布莱根医疗集团的放射肿瘤科医生雷·麦（Ray Mak）是这项研究的负责人之一。他描述过自己接诊的一位86岁肺癌患者：老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这成了他建议对方接受更积极治疗的原因之一。到去年，老人已经90岁，状况依然不错。后来研究人员用AI分析他当年的照片，估出的年龄比实际小了整整10岁。

反过来也一样。有的人看着比同龄人虚弱，身体可能扛不住太猛的治疗。

问题是，这一眼全凭经验，而人的眼力一向不太可靠。在团队去年发表的第一代研究里，10名医生和研究人员看了100名晚期癌症患者的照片，判断他们短期内的生存情况。只看照片，准确率大约六成，只比瞎猜强一点；拿到AI的分析结果后，提高到了八成左右。

这一次，他们想让AI看得更准。10月19日，新研究发表在医学期刊《柳叶刀·数字健康》上。

研究人员没有一上来就教AI认病人。他们先给AI看了4000万张人脸照片，不告诉它要干什么。看得多了，AI慢慢摸清了人脸的门道：哪些地方人人都差不多，哪些地方一人一个样。这有点像一个画了几十年肖像的画家，没学过医，却对人脸上的细微差别了如指掌。

底子打好了，研究人员才开始教它看健康。他们先教它估“生理年龄”——不是身份证上的年龄，而是身体的年龄。同样是60岁，有人爬五楼大气不喘，有人走几步就累，两人的生理年龄可能差得很远。在同一个底子上，他们还练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版本：直接看脸估死亡风险。为此，研究人员把3.4万多名癌症患者的照片，连同他们后来的生存情况，一起交给它学习。

开头那3820人，就是特意留出来、不让AI提前学的“考生”。

结果是这样的：AI给这3820名从未见过的癌症患者打“死亡风险分”，依据只有每人一张脸部照片。分数最高的122人，90天后，64人离世。分数最低的975人，同样90天，去世的只有20人。这些照片并没有什么特别，大多是病人接受放疗前，医院例行拍下的。

研究团队在论文里写道，据他们所知，这是第一个仅凭一张面部照片就能直接预测癌症患者生存情况的AI。

估生理年龄的那个也不差。研究人员用它看了全部3.8万多名放疗患者，发现被它判定“看着比实际年龄老5岁以上”的人，就算把年龄、性别、癌症类型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死亡风险仍然高出21%。

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个AI出自同一个底子，给出的判断却没多大关联，各有侧重。两个分数合在一起用，比单用任何一个都准。

同一张脸，两个AI各自在看哪里？研究人员用“注意力图”查看AI分析一张脸时，“目光”落在了哪里——AI越在意的区域，颜色越亮。估年龄的AI，重点看法令纹，还有眉毛上方的额头和太阳穴，这些部位很容易随年龄变化。估死亡风险的AI，盯着的却是眼睛下方和鼻梁周围。

为什么是这里？研究者也说不清。雷·麦解释，注意力图只能告诉他们AI在看哪儿，却说不出它具体看到了什么。是眼袋？皱纹？色斑？还是皮肤的质地？目前没法确定。换句话说，AI在这块区域捕捉到了某种和健康状况有关的特征，但它到底是什么，人类暂时还看不懂。

不过，估年龄的那个AI，有些判断是能找到原因的。研究人员发现，酗酒、吸毒和吸烟的人，在AI眼里都显得更老。吸烟的规律最明显：吸烟的人，看起来比戒了烟的人老；戒了烟的人，又比从没吸过烟的人老。坏习惯对身体的伤害，似乎真的会留在脸上，而且AI看得出来。

换个拍照姿势，换个光线，换个表情，化个妆，估年龄的AI给出的结果都基本不变。大多数整形手术，也没能让它看走眼。唯一的例外是鼻整形——做完鼻子的人，AI反而会估得老了一岁左右。雷·麦推测，这可能和手术造成的局部组织流失有关。

雷·麦希望，这款AI将来能走进医院，给医生多提供一份参考，而不是替医生做决定。他甚至认为，医学上凡是按实际年龄做决定的地方，都可以改用这个算法。团队已经在医院里试起来了：给65岁以上、即将接受放疗的早期肺癌患者拍照，看AI能不能找出那些身体比较虚弱、需要额外营养支持或康复训练的人。它还可能充当一种预警——如果一个人的脸开始比同龄人老得更快，也许意味着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问题。

普通人也已经能用上了。今年3月，团队上线了一个研究网站，任何人都能上传几张自拍，几秒钟就拿到AI估出的生理年龄。到现在，报名的人已经超过1万。研究人员强调，结果只用于研究，不是诊断。

这些自拍，也会反过来帮AI继续学习。这正是它眼下最需要的：预测死亡风险的AI，学的是波士顿地区的病人照片，其中大部分是白人。换一群人，它还准不准，现在还不好说。团队希望借助公众上传的照片，让AI见识更多不同的面孔。

比技术更难办的，是技术以外的问题。美国纽约大学生物伦理学中心主任马修·廖（Matthew Liao）认为，这类工具也许能帮医生找出需要额外关照的病人；但AI也会出错，一旦把需要治疗的人误判成“没事”，这个人可能就得不到应有的照护。他还担心另一种情况：保险公司拿它来决定给不给人投保，雇主拿它从一群求职者里，挑出看起来“更健康”的那个。

一张脸部照片，拍下来只要一秒，几乎每个人的手机里都有。这正是这项技术的好处，也是它让人不安的地方。马修·廖说，在推进这项技术的同时，我们真的需要把它对社会的影响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