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在榆木川,临终。他喊铁铉的名字。群臣沉默。他说的下一句话令人震惊。
“铁铉!铁铉何在?!”
朱棣猛地睁开眼睛,枯瘦的手从锦被里伸出来,指甲掐进床沿的木头里。
随驾的杨荣扑通跪下来,额头贴着帐内的毡毯。
“陛下……铁铉已经死了二十二年了。”
朱棣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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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死前……说了什么?”
杨荣不敢抬头。
“回陛下,铁铉临刑前……一个字也没说。”
朱棣忽然笑了,笑得喘不上气,笑得帐外的侍卫汗毛倒竖。
“一个字也没说……”
他攥紧床沿,指甲劈了,血珠子渗出来。
“他当然一个字也不说。”
“他要是说了,朕这二十二年,就白坐了。”
杨荣猛地抬头。
“陛下?”
朱棣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声音越来越轻。
“铁铉啊铁铉……你赢了。”
“朕找了他二十二年。”
“原来他一直……就在朕眼皮子底下。”
杨荣的汗珠子砸在毡毯上。
“陛下说的是谁?”
朱棣没再说话。
他攥着床沿的手松开了。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滑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允炆。”
01
周衡是翰林院最年轻的侍读。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他随驾北征,走到榆木川的时候,皇帝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随行的杨荣把他叫进御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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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侍读,你记性最好。”
“陛下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下来。”
周衡捧着笔砚跪在帐角。
朱棣躺在御榻上,脸色蜡黄,眼睛凹陷,嘴唇干裂。
御医端了药进来,朱棣抬手把药碗打翻了。
“朕不喝。”
他攥着被角,目光涣散。
“铁铉呢?把铁铉给朕叫来。”
杨荣和金幼孜对了一个眼神。
“陛下,铁铉是建文朝的罪臣,永乐元年就凌迟处死了。”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凌迟……”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朕下的旨,朕怎么忘了。”
周衡在帐角听着,笔尖停在纸上。
铁铉这个名字,他在翰林院的旧档里见过。
建文朝的兵部尚书,济南城守将,曾在城头挂太祖神牌,逼得燕军火炮不敢开。
朱棣登基后,铁铉被凌迟处死,尸骨油炸,九族尽灭。
周衡记得旧档里还有一句话。
“铁铉临刑,割耳鼻塞入口中,问曰:‘甘否?’答曰:‘忠臣孝子之肉,岂不甘美。’遂死。”
周衡把这句话抄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朱棣忽然又开口了。
“朕找了二十二年……”
“找了什么?”
杨荣凑近了些。
朱棣没回答,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明天,传朕的旨。”
“什么旨?”
“赦免铁铉后人。”
杨荣愣住。
“陛下,铁铉没有后人,九族俱灭。”
朱棣猛地回头。
“有。”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像要把杨荣吞下去。
“有一个。”
“他藏起来了。”
“朕知道他在哪儿。”
02
朱棣睡着之后,周衡从御帐里退出来。
金幼孜在帐外等他。
“周侍读,陛下今天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周衡点头。
“下官明白。”
“你不明白。”
金幼孜压低声音。
“陛下说的铁铉后人,你知道是谁吗?”
周衡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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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幼孜看了一眼四周,凑到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周衡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金幼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铁铉的幼子,永乐元年被一个叫韩世安的商人救走。”
“韩世安把他藏在淮河渡口,改名换姓,养了二十年。”
“现在那个人,在司礼监当差。”
周衡攥紧了笔。
“司礼监?”
“铁铉的儿子,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太监。”
金幼孜苦笑了一下。
“陛下找了他二十二年,他就站在陛下跟前。”
03
周衡在营中睡不着。
他披了件衣服出来,走到营外的山坡上。
月光底下,营帐一顶连着一顶,像坟包。
一个人站在山坡上,背对着他。
周衡走近了两步,那人回过头。
是个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一股阴柔的冷。
“周侍读。”
太监拱了拱手。
“小的叫铁忠,司礼监随驾,今儿夜里值更。”
周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铁忠。
铁。
“你姓铁?”
“小的哪配姓铁。”
太监笑了笑,眼角挤出一道细纹。
“小的姓赵,赵忠。周侍读记岔了。”
周衡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像淬了火的铁。
“你认识铁铉吗?”
太监的笑容僵了一下。
“铁铉?建文朝的罪臣,小的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
太监拱了拱手。
“周侍读,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融进营帐的阴影里。
周衡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回到自己帐中,摸出那张抄了铁铉临刑记录的纸。
纸背面,他刚才在上面无意识写了一个字。
“忠。”
04
朱棣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七月十五那天,他忽然精神了,坐起来吃了半碗粥。
杨荣脸上有了喜色。
周衡站在帐角,心里却沉下去。
回光返照。
朱棣吃完粥,把碗搁下。
“杨荣。”
“臣在。”
“朕死之后,你替朕办一件事。”
杨荣跪下来。
“陛下长命百岁。”
“废话少说。”
朱棣的声音忽然硬了。
“朕死之后,你去一趟云南。”
“云南?”
“沐王府。”
杨荣抬头。
“找谁?”
朱棣的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三下。
“找一个和尚。”
“什么和尚?”
“一个叫应文的和尚。”
杨荣愣了一下。
“应文?”
朱棣笑了笑,笑得很轻,嘴角几乎没动。
“建文。”
帐内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杨荣的额头磕在毡毯上,半天没抬起来。
“陛下……建文帝,永乐元年就烧死在宫里了。”
“烧死的是替身。”
朱棣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跑了。”
“从密道跑的,带着三个和尚。”
“其中一个叫应文,另外两个叫应能、应贤。”
杨荣的肩膀在抖。
“陛下既然知道……”
“朕知道他在云南。”
朱棣把目光转向帐壁,像是能透过牛皮帐篷看见千里之外的滇池。
“沐家护着他。”
“朕动不了沐家。”
“沐家手里有十万边军,朕一动,西南就乱。”
他转过头来,盯着杨荣。
“所以朕让他活了二十二年。”
“可朕活不过今天了。”
杨荣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陛下……”
“你替朕去找他。”
朱棣忽然抓住杨荣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告诉他——”
他喘了一口气。
“告诉他,铁铉死了。”
“铁铉的儿子,在朕手里。”
“他若还认铁铉这个忠臣,就替朕办最后一件事。”
杨荣愣住。
“办什么事?”
朱棣没回答。
他忽然松开杨荣的手腕,眼睛直直地望向帐顶。
“铁铉。”
他又开始喊那个名字了。
“铁铉!你出来!”
“朕知道你在这儿!”
周衡在帐角把笔攥紧了。
朱棣忽然从床上撑起来,指着帐门口。
“你站住!”
帐门口只有一面帘子,帘子外面是守夜的侍卫。
杨荣扑过去扶他。
“陛下!”
朱棣一把推开他。
“朕看见他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耳语。
“他穿着永乐元年的官袍。”
“脖子上有刀口。”
“他冲朕笑。”
杨荣的腿软了。
周衡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05
当天夜里,朱棣咽了气。
杨荣把金幼孜和周衡叫到帐外。
“陛下驾崩的事,一个字不许漏。”
金幼孜点头。
“秘不发丧,每日照常送膳,照常请安。”
杨荣看着周衡。
“周侍读,陛下说的那些话……”
“下官一个字也没记。”
周衡把抄了朱棣遗言的纸递过去。
杨荣接过来,就着烛火烧了。
纸灰飘起来,落在周衡的鞋面上。
“铁忠。”
杨荣忽然开口。
“你去查一查,司礼监有没有叫铁忠的人。”
周衡的心跳快了一拍。
“杨大人也觉得……”
“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喊一个人的名字。”
杨荣看着烧尽的纸灰。
“铁铉死了二十二年,陛下临终喊他。”
“要么是冤孽,要么是……”
他没说完。
周衡替他说了。
“要么是铁铉的后人,就藏在陛下身边。”
杨荣看了他一眼。
“去查。”
周衡连夜把司礼监的名册翻了三遍。
没有铁忠。
只有一个叫赵忠的,永乐三年入宫,先在浣衣局,后调司礼监,随驾北征。
赵忠。
周衡合上名册。
赵忠就是铁忠。
铁铉的儿子,改了姓,藏在宫里,藏了二十年。
周衡攥着名册,站在营帐外头。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线青白。
一个人从营帐后头走过来。
赵忠。
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看见周衡,站住了。
“周侍读,起得早。”
周衡把名册合上。
“赵公公。”
“周侍读有事?”
周衡往前走了一步。
“你父亲,是不是铁铉?”
赵忠手里的铜盆咣当掉在地上。
热水泼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满地水渍,慢慢蹲下去,把铜盆捡起来。
“周侍读。”
他抬起头,那张阴柔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你猜,陛下为什么喊了二十二年,都没动我?”
周衡愣住。
赵忠笑了笑,把铜盆端稳了。
“因为陛下不敢。”
“他要是杀了我,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建文帝在哪儿了。”
他转身要走。
周衡叫住他。
“等等。”
赵忠停下脚步。
“陛下临死前说,铁铉的儿子在他手里。”
“他要建文帝替铁铉办最后一件事。”
赵忠的背影僵了一瞬。
“办什么事?”
“陛下没说。”
赵忠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周衡看见他眼角有一道极深的泪痕。
“周侍读,你想知道陛下说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想。”
赵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那你得先知道——建文帝手里,攥着陛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忠的嘴唇动了动,周衡凑近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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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忠凑到周衡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建文帝手里,有太祖皇帝的传位遗诏。”
周衡的瞳孔骤缩。
“传位遗诏?”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驾崩前写的。”
赵忠的声音轻得像纸灰。
“遗诏上写的是——皇太孙允炆,仁孝纯诚,宜承大统。”
“朱棣的‘靖难’,从头到尾就是篡位。”
周衡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营帐的木桩上。
“这遗诏……”
“在云南沐王府。”
赵忠把铜盆端平了,热水映出他半张脸。
“陛下找了二十二年,没找到。”
“临死前想用我这条命,换那份遗诏。”
周衡攥紧名册。
“那建文帝……”
赵忠忽然笑了,笑得极轻。
“周侍读,你猜,建文帝答应了吗?”
他转身走进晨雾里,铜盆里的水晃荡着,洒了一路。
周衡站在原地,满脑子只剩一件事。
传位遗诏。
建文帝手里有太祖的传位遗诏。
朱棣的皇位,从头到尾都是偷来的。
他忽然想起朱棣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他要是说了,朕这二十二年,就白坐了。”
周衡拔腿往杨荣的帐子跑。
他跑到帐门口,忽然停住了。
帐帘掀开,杨荣站在里头,手里攥着一封信。
“周衡。”
杨荣的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还有一道密旨,刚才在他枕下找到的。”
“什么密旨?”
杨荣把信递过来。
周衡接过来一看,手开始抖。
密旨上只有一句话——
“铁铉之子,杀。遗诏,焚。知情者——”
周衡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
全是随驾北征的官员。
周衡的名字,在第三行。
“杨大人……”
杨荣把密旨收回去,凑近烛火。
“周衡,这封密旨,你打算怎么办?”
周衡看着烛火舔上纸边,忽然伸手把密旨抢了下来。
“不能烧。”
杨荣脸色一变。
“你疯了?”
“杨大人。”
周衡把密旨揣进怀里。
“陛下临终喊铁铉的名字,喊了二十二天。”
“他喊的不是铁铉。”
“他喊的是他自己——他怕了二十二年,临死都没敢认。”
杨荣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干什么?”
周衡转身往帐外走。
“我去找赵忠。”
“找他做什么?”
周衡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荣。
“杨大人,您想不想知道——建文帝到底答没答应?”
杨荣的脸抽了一下。
“你……”
“我去问清楚。”
周衡掀开帐帘,晨雾涌进来,把他的脸笼得看不清。
“然后在陛下灵前,把这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雾里那顶白布裹着的御帐。
“报给天下人知道。”
杨荣追出来。
“周衡!你不要命了!”
周衡没回头。
他往赵忠的帐子跑,怀里揣着密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传位遗诏在云南。
建文帝还活着。
朱棣的皇位,是偷的。
他跑到赵忠帐前,一把掀开帘子。
赵忠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盆水,正在洗手。
他抬起头,看见周衡,笑了笑。
“周侍读,你想好了?”
周衡把密旨拍在案上。
“赵忠,陛下要杀你。”
赵忠低头看了看密旨,笑得肩膀直抖。
“我猜到了。”
“那你还不跑?”
赵忠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周侍读,我在这宫里等了二十年,就等这一天。”
他走到周衡面前,低声说了一句话。
周衡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赵忠说的是——
“建文帝让我告诉你,遗诏可以交出来。”
“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赵忠的嘴唇动了动。
周衡听清那个条件的一瞬间,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
那是北境边军的紧急传讯号。
赵忠脸色骤变。
“周衡,出事了。”
06
周衡冲出帐子的时候,营地里已经乱成一片。
传令兵从北边飞马奔来,马背上插着三面红旗。
红旗代表最紧急的军情。
传令兵滚下马,跪在杨荣面前。
“大人!北境急报!”
杨荣接过军报,拆开一看,手开始抖。
“阿鲁台率五万铁骑,破了开平卫。”
“什么?”
金幼孜抢过军报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开平卫一破,宣府就门户大开。”
“宣府一丢,京师……”
他没说下去。
周衡站在人群外头,怀里揣着密旨,赵忠站在他旁边。
“周侍读。”
赵忠的声音压得极低。
“阿鲁台这时候破边,太巧了。”
周衡看他。
“你什么意思?”
“陛下的密旨,不止我一份。”
赵忠看着乱哄哄的营地。
“随驾的六部官员里,有秦桧的人。”
周衡愣住。
“秦桧?秦桧死了三百年了。”
“我说的是秦桧的种。”
赵忠的声音更低了。
“礼部侍郎崔明华,是秦桧第十九世孙。”
“他跟阿鲁台有书信往来。”
周衡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你是说,崔明华勾结阿鲁台,故意在陛下驾崩的时候引兵入寇?”
“为了什么?”
赵忠看着他。
“为了遗诏。”
“阿鲁台也知道遗诏的事。”
“他破边,是替崔明华打掩护。”
“崔明华要趁乱去云南,把遗诏抢到手。”
周衡攥紧拳头。
“遗诏要是在崔明华手里……”
“朱棣的皇位就彻底洗白了。”
赵忠替他说完。
“崔明华可以用遗诏跟新皇帝谈条件——他把遗诏烧了,新皇帝给他封侯拜相。”
周衡转头就往杨荣那边跑。
“杨大人!”
杨荣正在看地图,抬头看见他。
“周衡,你来得正好。”
“崔明华呢?”
杨荣愣了一下。
“你找他做什么?”
“崔明华通敌。”
周衡把赵忠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杨荣的脸色变了三变。
“你有证据?”
“有。”
周衡从怀里摸出密旨,翻到背面。
“陛下这份密旨上的名字,全是崔明华一党。”
“陛下早就知道崔明华有问题。”
杨荣接过密旨看了一眼,额头上冒了汗。
“陛下写这份密旨,是要……”
“是要杀崔明华灭口。”
周衡把密旨收回去。
“但陛下没来得及。”
杨荣深吸了一口气。
“崔明华现在在哪儿?”
周衡和赵忠同时开口。
“中军帐。”
07
崔明华在中军帐里写军报。
周衡和赵忠闯进去的时候,他手里的笔没停。
“杨大人派你们来的?”
“崔明华。”
周衡把密旨拍在案上。
“陛下临死前写了一份杀名单,你猜上面第一个名字是谁?”
崔明华扫了一眼密旨,笔尖顿了一下。
“周侍读,伪造圣旨,是灭族的罪。”
“我是不是伪造,你心里清楚。”
周衡盯着他的眼睛。
“你跟阿鲁台通了三年信,他这次破开平卫,是你引的。”
崔明华把笔搁下。
“证据呢?”
周衡从赵忠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书信。
“你藏在马鞍夹层里的信,赵公公替你搜出来了。”
崔明华的脸终于变了。
他慢慢站起来,手往腰间摸。
赵忠比他快。
一把匕首从袖子里滑出来,抵在崔明华喉咙上。
“崔侍郎,别动。”
崔明华僵住了。
周衡把书信一封一封摊在案上。
“你给阿鲁台的信,一共二十七封。”
“最后一封是三天前写的,上面说陛下病重,正是南下的大好时机。”
崔明华咬着牙。
“周衡,你一个翰林院的侍读,管得着兵部的事?”
“管不着。”
周衡把最后一封信拍在案上。
“但你通敌的事,管得着。”
他转身往外走。
“赵忠,把他绑了,送到杨大人帐中去。”
赵忠把崔明华按在椅子上。
“周侍读,你先走。”
周衡出了中军帐,往杨荣那边跑。
跑了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赵忠刚才说的那个条件,他还记在心里。
建文帝的条件。
“什么条件?”
“建文帝说,他可以交出遗诏。”
“但新皇帝得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赵忠当时的声音极轻。
“新皇帝得给铁铉平反。”
“得把铁铉的牌位,供进功臣庙。”
“得把铁铉的尸骨,从油炸锅里捞出来,好好葬了。”
周衡当时问了一句。
“就这些?”
赵忠笑了笑。
“建文帝还说——”
“新皇帝得承认,靖难是篡位。”
周衡当时血液冻住,就是这个原因。
让新皇帝承认自己的爹是篡位者,这比杀了他还难。
但建文帝的条件就摆在这儿。
要么认,要么遗诏公布,天下大乱。
周衡站在营地中间,看着满天星斗,忽然笑了。
“建文帝,你这招比朱棣狠。”
他往杨荣的帐子走。
“狠多了。”
08
杨荣拿到崔明华通敌的证据之后,连夜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秘不发丧,照常送膳。
第二件,派快马回京,通知太子朱高炽。
第三件,让周衡和赵忠带着密旨,往云南走。
“周衡,你这一去,办不成就是死罪。”
杨荣把兵符递给他。
“我给你三百轻骑,走小路,十天之内到云南。”
周衡接过兵符,看了看赵忠。
“赵公公,你跟我走?”
赵忠笑了笑。
“我不跟你走,建文帝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
“因为建文帝等了二十年,就等我带朱棣的人去。”
赵忠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铁”字。
“这是他当年给我爹的。”
“我爹死前把玉佩塞给我,说有一天朱棣的人来找遗诏,就举着这块玉佩去见他。”
周衡看着那块玉佩,忽然想起朱棣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铁铉,你出来。”
“朕看见他了。”
“他脖子上有刀口。”
“他冲朕笑。”
周衡打了个寒战。
“赵公公,陛下临死前说看见铁铉了。”
赵忠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铁铉冲他笑。”
赵忠沉默了很久。
“我爹死的时候,脸上确实在笑。”
他把玉佩收起来。
“走吧,周侍读。”
“咱们去云南,替我爹要个说法。”
09
周衡和赵忠走了八天,到了昆明。
沐王府的管事把他们迎进去,安排在偏院住下。
第二天,一个老和尚来见他们。
老和尚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脸上皱纹像核桃壳。
他看见赵忠,先念了一声佛号。
“赵施主,二十年了。”
赵忠跪下来。
“应文师父。”
老和尚把他扶起来。
“你爹的事,老衲听说了。”
他转头看周衡。
“周施主,朱棣死了?”
周衡点头。
“七月十八驾崩。”
老和尚叹了口气。
“他找了我二十二年,临死也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老和尚从袖中摸出一卷帛书,递到周衡面前。
“这是太祖传位遗诏。”
周衡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皇太孙允炆,仁孝纯诚,宜承大统。”
落款是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
“建文帝答应交出遗诏的条件,赵忠跟你说了?”
周衡点头。
“说了。”
“新皇帝能答应吗?”
周衡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
老和尚笑了笑。
“那你回去问新皇帝。”
他把遗诏收回去。
“问清楚了再来。”
“问不清楚呢?”
老和尚看着周衡。
“问不清楚,你就别来了。”
“遗诏我留着,给下一任皇帝看。”
周衡站起来。
“应文师父,我回去问。”
“问清楚了,我亲自来取。”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
“阿弥陀佛。”
“周施主,你比你主子和善些。”
10
周衡回到京城的时候,朱高炽已经登基了。
杨荣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朱高炽坐在龙椅上,半天没说话。
“父皇找了二十二年,就找了这么个结果?”
“回陛下,是。”
朱高炽把遗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承认靖难是篡位?”
“陛下,建文帝的条件就是这个。”
朱高炽沉默了很久。
“朕答应。”
杨荣愣住。
“陛下……”
“朕替父皇还债。”
朱高炽把遗诏收进袖中。
“铁铉平反,牌位进功臣庙,尸骨重新安葬。”
“朕还追封他为太保,谥号忠烈。”
周衡跪在阶下,磕了一个头。
“陛下圣明。”
朱高炽看着他。
“周衡,你替父皇送了二十二年的信,朕封你为礼部侍郎。”
周衡愣了一下。
“陛下,臣……”
“别推。”
朱高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朕还有一件事让你办。”
“陛下请说。”
“你去云南,把遗诏取回来。”
“取回来之后——”
朱高炽顿了顿。
“烧了。”
周衡抬头。
“烧了?”
“对,烧了。”
朱高炽看着殿外的天。
“父皇的错,朕认了。”
“但遗诏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烧了,这天下就太平了。”
周衡跪下去。
“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
“陛下。”
“还有事?”
“铁铉的儿子,赵忠,现在还在臣身边。”
朱高炽笑了笑。
“让他改回姓铁吧。”
“铁家的香火,不能断在朕手里。”
周衡出了宫,赵忠在宫门口等他。
“赵公公,陛下让你改回姓铁。”
赵忠愣住。
“改回姓铁?”
“对。”
周衡把朱高炽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忠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二十年的铁姓,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仇。
他哭完了,站起来。
“周侍郎,走,去云南。”
“干什么?”
“取遗诏。”
“取回来烧?”
赵忠笑了笑。
“取回来,先给我爹看看。”
“看完了再烧。”
周衡也笑了。
“行。”
两人往南走,出了城门,赵忠忽然开口。
“周侍郎,你说建文帝为什么要提那个条件?”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朱棣的子孙不会答应。”
周衡沉默了一息。
“但他没想到,朱高炽答应了。”
赵忠看着南边的天。
“是啊,他没想到。”
“所以这盘棋,他输了半子。”
周衡笑了笑。
“输半子也是赢。”
他翻身上马。
“走,去云南。”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尘。
南边的天,云层底下透出一线金光。
赵忠忽然勒住马。
“周侍郎,还有件事。”
“什么?”
“建文帝说,遗诏交出来之后,他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
赵忠看着远方。
“他说他要往西走,去天竺。”
“这辈子不回来了。”
周衡攥紧缰绳。
“那这天下……”
“这天下,就交给你们了。”
赵忠策马往前跑。
周衡跟在后面,怀里揣着那份密旨的残页,袖中藏着朱高炽的圣旨。
他跑了一程,忽然想起朱棣临终前那句话。
“铁铉啊铁铉……你赢了。”
周衡笑了笑。
“陛下,您说错了。”
“赢的不是铁铉。”
“赢的是那些不肯闭嘴的人。”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滇池的水汽。
周衡和赵忠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官道尽头的黄尘里。
而昆明城外,老和尚应文站在寺门口,手里攥着那卷帛书,望着北边的天。
“朱棣,你儿子比你强。”
他把帛书收进袖中,转身走进寺里。
“可惜,晚了二十二年。”
寺门关上,钟声荡开。
山下的滇池水面上,一只白鹭掠过,翅膀扇起的水珠落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百年之后,有人在沐王府的旧档里翻出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周衡的手笔。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铁铉平反那日,赵忠在坟前烧了二十年的恨。风把纸灰吹起来,我看见了铁铉的脸。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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