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听媒体吹牛,蒙古相当于我国二线城市?
陈屿落地乌兰巴托之前,手机里存了十七条“蒙古暴富”短视频。
落地之后,接机的人没来,行李被扣,打车被宰了三倍价。
项目部老刘拍着他肩膀说了一句话:“在这儿,中国速度是贬义词。”
他不信。
直到那个蒙古女人把一份合同摔在他脸上,用流利的中文说:
“你们中国人总想快。快,在这里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一章 滤镜落地
陈屿在二连浩特开往乌兰巴托的国际列车上刷完了最后一条短视频。
画面里,乌兰巴托的夜景灯火璀璨,配文写着“草原小巴黎,月薪两万起步,中国人去了就是降维打击”。点赞一百七十万,评论区清一色的“求带”“组队去蒙古搞钱”。
他把手机揣进冲锋衣内兜,摸了摸护照下面压着的那份聘用合同。国内某基建公司在蒙古中标了一个棚户区改造配套项目,招聘现场工程师,月薪税后一万八,包吃住,每年两次回国探亲假。陈屿在郑州干了六年市政,熬到项目经理,月薪刚过九千,房贷一扣,孩子幼儿园一交,月底卡里剩不下三位数。面试的时候,HR拍着他肩膀说“小陈,蒙古那边条件艰苦是艰苦了点,但攒钱是真攒钱,干三年回来首付就有了”。
他信了。
列车在扎门乌德口岸停了将近四个小时。边检翻他的护照翻了三遍,又让他把行李箱全部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掏。排在后面的蒙古商贩不耐烦地用蒙语嘟囔,陈屿听不懂,但从语气里能猜出来不是什么好词。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捏着他行李箱夹层里那两条中华烟,竖起四根手指。
“Four.”
陈屿没反应过来。
“四万图格里克。”对方换了中文,口音生硬,眼神懒洋洋的,像在菜市场卖白菜。
陈屿掏出手机按汇率一算,八十多块人民币。两条烟在国内买的时候四百二。他刚想说“我这是自己抽的”,旁边一个同样被拦下的东北大哥拽了他袖子一把,低声说:“给,别废话。”
出了口岸,接站的人没来。
陈屿站在乌兰巴托火车站广场上,十月的风裹着煤烟味往骨头缝里钻。他给项目部老刘打电话,打了三遍才通,背景音嘈杂得像在工地。“小陈是吧?哎哟兄弟对不住,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车都派出去了,你自己打个车到苏赫巴托区第11小区,到了给我电话。”
“打车大概多少钱?”
“正常一万五到两万图格里克,你砍砍价。”
陈屿拦住一辆车,司机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冲锋衣和手里的行李箱,报价“八万”。他砍到五万,司机痛快地点头。后来他才知道,本地人走同样的路,一万二。
出租车穿过市中心的时候,陈屿把车窗摁下来,想看看“草原小巴黎”长什么样。玻璃写字楼确实有几栋,华为的logo亮着红彤彤的光,旁边是几家挂着韩文招牌的咖啡馆。但车子往北开了不到三公里,柏油路变成了土路,路两边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扭扭的铁皮围栏,围栏里面是蒙古包、木板房和摞起来的煤砖。黑烟从低矮的铁皮烟囱里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和暮色搅在一起,把整片山坡笼成灰蒙蒙的一团。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路边,拿一根铁钩子在煤渣堆里翻拣没烧透的煤核。
陈屿把车窗摁了回去。
项目部租的公寓在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暖气片倒是热的,但水龙头拧开是黄的。老刘在客厅里摆了一桌外卖,塑料袋上印着“乌兰巴托兰州拉面”。老刘四十出头,河北人,在蒙古干了七年,脸晒得跟当地牧民一个色号。
“先吃,吃完我跟你说说规矩。”
陈屿扒了两口面,问:“刘哥,网上不是说这边工资高、物价低吗?我今儿口岸被宰了八十,打车被宰了四万。”
老刘把筷子一放,笑了一声,那笑没什么温度。“你那个项目部给的月薪一万八,在乌兰巴托算高薪了。本地出纳、翻译、文员,一个月七八千人民币算不错,普通超市收银员两千出头。物价?除了牛羊肉比国内便宜,其他全贵。一颗白菜折人民币十五块,你信不信?一碗牛肉面四十,理发六十,就这个行情。”
“那网上那些……”
“网上那些拍视频的,全住市中心玻璃楼旁边,拍完夜景就收工。你让他往北走三公里试试?镜头都不敢往那边转。”老刘用筷子头敲了敲桌面,“这地方就一句话,市中心是二线的壳,棚户区是三四线的里。整个国家三百来万人,乌兰巴托占一半,剩下的散在草原上,你拿国内哪个二线城市对标都对不上,它是拧巴的。”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一个粉丝七十万的博主刚更新了一条视频,标题是“在蒙古打工一个月,我攒了三万块”。评论区一片沸腾。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上午,陈屿去项目部报到。项目在棚户区边上盖六栋安置楼,中国公司出技术和主要材料,蒙方负责土地协调和本地用工。陈屿被分到三号楼做现场工程师,手下管着十二个蒙古工人和三个中国带班。
他到工地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蒙古工人正蹲在基坑边上喝奶茶。那人叫巴特尔,黑红脸膛,汉语只会几句,“你好”“吃饭”“明天”。陈屿用手比划着让他把钢筋间距再量一遍,巴特尔站起来,慢悠悠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钢筋堆旁边,看了两眼,又走回来了,摇头。
陈屿以为他没听懂,拿出卷尺自己量。间距差了四公分。
他压着火,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递过去:“钢筋间距超差,必须返工,今天下班前改完。”
巴特尔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机,而是抬头看天。乌兰巴托十月的天蓝得扎眼,一只鹰在工地上空打旋。巴特尔伸手指了指那只鹰,说了句蒙语。旁边的年轻翻译凑过来,小声说:“他说,鹰抓兔子也得等兔子跑累了再动。你这么急,钢筋又不会跑。”
陈屿愣了两秒,火“噌”地上来了。“你跟他说,在中国,干不完活不准下班。这是规矩。”
翻译把话翻了。巴特尔看了陈屿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敌意,更像是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他弯下腰,拎起钢筋钩子,慢吞吞地开始干活。旁边几个蒙古工人见状,也各自拎起工具,但速度依旧不紧不慢,有人还掏出烟点上,蹲在钢筋堆上抽完了才起身。
陈屿转身往板房里走,掏出手机给老刘发微信:“这边工人磨洋工怎么管?”
老刘回了七个字:“你管得越紧,越慢。”
陈屿没看懂。他又发了一条:“那进度怎么保证?”
老刘这次回了一长串:“小陈,我这么说吧。你在中国那套‘今天必须干完’的逻辑,在这儿不成立。你今天把巴特尔骂急了,他明天就不来了。他不来,你临时找谁去?这边熟练钢筋工就那么多,全乌兰巴托的工地都在抢。他拍拍屁股去隔壁工地,日薪还比你这边高五千图格里克。你呢?工期压着,甲方罚着,最后是你求他回来,还得给他加钱。所以,别急。”
陈屿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出门给巴特尔递了根烟。
巴特尔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继续弯钢筋。但陈屿注意到,他弯钩子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三天后,麻烦来了。
甲方——乌兰巴托市棚户区改造管理局——派了一个叫钢巴特尔的处长来现场检查。钢巴特尔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皮鞋锃亮,在基坑边上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陈屿和老刘叫到板房里,用英语说了一句:“There is a problem with the rebar.”
老刘满脸堆笑递烟,钢巴特尔没接,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圈出了三处“不符合蒙方技术标准”的地方。陈屿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三处所谓的“不符合”,全是蒙方标准里根本没写的项目,明显是临时加的。
“刘经理,”钢巴特尔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卷舌音,“按照合同,整改期限十五天。十五天完不成,每天按合同总价的千分之三罚款。”
千分之三。合同总价四千多万人民币,一天就是十二万。
老刘脸上还挂着笑,但陈屿看见他后槽牙咬了一下。“钢处长,这三条标准合同附件里没有啊。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再核对一下?”
钢巴特尔把大衣扣子系上,笑了笑。“合同是以蒙方现行标准为准的,附件没写,不代表不存在。刘经理在蒙古七年了,应该比我清楚。”
他走了之后,老刘坐在板房里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陈屿问:“刘哥,这明摆着是找茬吧?”
老刘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里。“他小舅子开了一家钢材检测公司。上个月刚注册的。你懂我意思吧?”
陈屿不懂。“那咱们找他们上级反映?”
老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巴特尔那天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小陈,你听我一句。在这边,你遇到事儿了,第一反应别想着‘找人说理’。你先想想,这事儿有没有第二条路。”
“什么第二条路?”
老刘没回答,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用蒙语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对陈屿说:“明天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第二章 第二条路
老刘带陈屿去的地方在苏赫巴托区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铜牌,蒙文和中文并排: “琪琪格翻译咨询事务所” 。门推开,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和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打印机。墙角的暖气片烫手,但窗户缝漏风,靠窗那盆绿萝的叶子冻得耷拉下来。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蒙古女人,短发,灰绿色毛衣,脸型棱角分明,眉眼很深,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批改什么文件。她抬头看了老刘一眼,用蒙语说了句“坐”,目光扫到陈屿身上,停顿了一秒,换成中文:“新来的?”
“项目上的现场工程师,陈屿。”老刘拉椅子坐下,“琪琪格,钢巴特尔昨天来过了。”
琪琪格把红笔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介于“我就知道”和“又来这套”之间。“哪三条?”
老刘把那张打印纸递过去。琪琪格扫了一遍,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蒙文的技术规范汇编,翻到某一页,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两道杠,推过来。“第八条第三款,蒙方标准只对‘重点市政工程’的钢筋间距有额外要求。你们那个安置楼,在立项文件里写的是‘一般民生项目’,不在这个范围内。”
陈屿一下子坐直了。“那钢巴特尔拿的是哪门子标准?”
“他拿的是去年刚修订的征求意见稿。还没生效。”琪琪格端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蒙古这边有个习惯,新标准出来之前,先拿去‘执行’一段时间。执行完了再正式发布。你要是跟他较真,他说这是‘过渡期适用’。你不较真,他就当正式条款罚你。”
老刘叹了口气。“所以还是得走你那第二条路?”
琪琪格看了老刘一眼,又看了陈屿一眼,问老刘:“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他没听懂。”
琪琪格把目光转向陈屿。“陈工,你在国内干工程,遇到甲方卡你,一般怎么解决?”
“找监理,找甲方上级,实在不行走法律程序。”
“在这儿,这三条全堵死。监理是他同学,上级是他表哥,法院排期排到明年开春。”琪琪格用红笔在纸背面画了一个圈,“这边的第二条路,叫‘把对方的利益绑到你的进度上’。”
她解释:钢巴特尔的小舅子确实开了检测公司,但那个公司目前只有资质,没有设备。全乌兰巴托能做的钢筋检测的实验室一共两家,一家在国立技术大学,一家是韩国人开的。钢巴特尔要的是让陈屿他们主动把检测订单送到他小舅子那儿,小舅子再转包给韩国实验室,中间吃一道差价。
“你们要是硬扛着不做检测,他就用‘征求意见稿’罚你们。你们要是服软去找他小舅子,钱被赚走,工期倒是能往前走。”琪琪格把红笔搁下,“第三条路,你们自己去找韩国实验室做检测,把报告拍在钢巴特尔桌上。他小舅子赚不到钱,但也没有理由再卡你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让钢巴特尔有台阶下。你不能让他觉得是你把他架住了。”琪琪格看着陈屿,中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在蒙古,让人丢面子,比让人丢钱危险得多。”
陈屿花了三秒钟消化这段话,然后问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韩国实验室,你认识人吗?”
琪琪格从桌上抽了一张名片递过来。“明天上午九点,你带着钢筋样品去。报我名字,检测费打八折。”
老刘在旁边松了一口气,掏出烟盒想点一根,看了琪琪格一眼,又塞回去了。
从琪琪格那儿出来,陈屿走在路上,忽然觉得乌兰巴托的灰蒙蒙的天好像没那么压抑了。老刘在前面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怎么样,第二条路走得通吧?”
“刘哥,她什么来头?中文说得比我还标准。”
“乌兰巴托大学中文系第一名毕业,在中国内大读的硕士,回来干了八年翻译,乌兰巴托一半的中资企业都找过她。”老刘点上烟,“她爸是退休的检察院副检察长,她妈是国立大学的老教授。这边办事,光认识官没用,你得认识‘知道官怎么想的人’。”
陈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挂着铜牌的门,门已经关上了。
第二天上午,陈屿从工地切了三段钢筋样品,打了个车去韩国实验室。检测流程走了两个小时,报告出来:全部合格。
他拿着报告,没直接去找钢巴特尔,而是先给琪琪格打了电话。琪琪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把报告第三页的检测单位名称遮住,复印一份。原件别动。然后你去找钢巴特尔,跟他说——”
“说什么?”
“说检测做了,数据没问题。然后把遮住名称的复印件给他看。他要是问是哪家做的,你就说‘琪琪格帮忙找的,具体哪家她没说’。他听到这个名字,自己会去查。查到了韩国实验室,他心里清楚你手里有真东西。但他不丢面子,因为你没直接把报告拍他脸上。”
陈屿照做了。钢巴特尔接过复印件,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被遮住的检测单位名称,又看了一眼陈屿,嘴角抽了一下,把复印件折起来塞进大衣内兜。“行,数据我看过了。整改单我撤回来,你们按原计划干。”
走出管理局大楼,陈屿给老刘打电话。老刘听完,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说:“小陈,你出师了。”
陈屿没有笑。他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一个蒙古女人抱着孩子等公交。孩子大概三四岁,脸冻得通红,女人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孩子头上,自己光着脖子站在风里。公交车来了,女人往上挤,司机吼了一声,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女人拍了两下车门,车开走了。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继续等下一班。
陈屿把手机揣进口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来了快一个月了,还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他拨通视频,老婆在那边问“怎么样,那边是不是跟网上说的一样好”。他看了一眼街对面还在等车的女人,说:“还行,比网上说的复杂一点。”
挂了电话,他给琪琪格发了条微信:“谢谢。下次请你吃饭。”
琪琪格回了三个字:“不吃辣。”
第三章 白毛风
十一月中旬,乌兰巴托下了第一场大雪。
陈屿原以为国内的冬天已经够呛,东北零下二十度他也扛过。但蒙古的冷是另一种东西。风从北边戈壁滩上灌过来,没有遮挡,没有尽头,像有人拿砂纸在你脸上来回蹭。工地上的钢筋摸一把能粘掉一层皮,混凝土必须加防冻剂,搅拌站的水温稍微低一点,出来的料就废了。
他每天裹着三件羽绒服在工地上跑,脚上套两双羊毛袜,鞋底还是冻透了。巴特尔看他缩着脖子跺脚的样子,某天从家里带了一双自己缝的毡靴,往他脚边一扔,说了句蒙语。翻译不在,陈屿没听懂,但毡靴是热的,里面垫了羊毛。他穿上,脚趾头第一次在工地上有了知觉。
他冲巴特尔竖了个大拇指。巴特尔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这是陈屿来蒙古之后第一次见他笑。
但进度还是被拖慢了。蒙古工人到了冬天效率断崖式下降,不是偷懒,是真的伸不出手。零下三十度,钢筋弯钩机启动一次要预热二十分钟,工人轮流把手揣在怀里暖着,一个人弯十分钟,换下一个人。陈屿算了算工期,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都交不了楼。
他再次陷入焦虑。
老刘回了国内一趟处理别的事,临走前扔给他一句话:“冬天别硬赶,赶出事儿来没人替你兜着。”陈屿当时觉得是老生常谈,直到出事了。
那天下午,风刮得尤其凶。气象台发了暴风雪预警,蒙古语叫“白毛风”,风卷着雪粒把能见度压到不足十米。陈屿让工人提前收工,巴特尔带着人撤了,他自己留在板房里整理资料。六点多的时候,翻译小赵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发颤:“陈工,巴特尔他老婆难产,送南边的妇产医院了,那边说处理不了,让转院。”
陈屿脑子嗡了一下。“转哪儿?”
“乌兰巴托能接难产的只有三家。两家满了,剩下一家是私立,押金要三百万图格里克,巴特尔拿不出来。他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先从项目上借点钱,从他下个月工资里扣。”
三百万图格里克,折人民币六千出头。陈屿没有这个权限,但他看了一眼窗外白茫茫的风雪,说:“你告诉他,钱我来想办法,让他先稳住。”
他给老刘打电话,老刘的手机不在服务区。给公司财务打,财务说境外备用金走流程要总部审批,最快三天。
陈屿骂了一声,翻开自己的手机银行。他卡里有一万二,是准备攒着提前还房贷的。他给翻译发微信:“我私人先转六千,让巴特尔马上安排转院。不够我再想办法。”
转完账,他裹上所有能裹的衣服,冲进了风雪里。
他打了辆车到私立医院,巴特尔蹲在急诊门口,身上只穿了一件旧棉袄,帽子上全是雪,脚上的皮鞋冻得硬邦邦的。看见陈屿,巴特尔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中文:“谢谢。”
陈屿把他拽进大厅,自己去找护士问情况。护士的英语磕磕绊绊,大意是产妇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孩子胎位不正,需要剖腹产,手术费还要补交一百万图格里克。陈屿掏出手机准备再转,巴特尔一把按住他的手,说了一串蒙语。旁边一个候诊的蒙古大姐帮忙翻译:“他说不能再要你的钱了。他给牧场上的兄弟打电话了,明天卖两头羊就能凑上。”
陈屿看着巴特尔的眼睛。那个在工地上永远不紧不慢、你催他他还看鹰的蒙古汉子,此刻眼眶是红的,但下巴抬着。陈屿收回手机,拍了拍他肩膀,说:“明天我让项目部预支你三个月工资。不是借,是预支。你干活,我发钱,天经地义。”
巴特尔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陈屿握上去,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但热得烫人。
孩子是凌晨四点剖出来的,女孩,七斤二两。巴特尔在走廊里给陈屿看手机照片,笑得金牙全露出来了。陈屿看着屏幕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到自己闺女出生那天,他还在郑州的工地上打灰,等赶去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洗好澡了。他老婆后来半年没给他好脸色。
他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给琪琪格发了条微信:“妇幼保健院这边,有没有靠谱的儿科大夫介绍一下?巴特尔的孩子,我想帮到底。”
琪琪格十分钟后回了一条:“你把医院名字和病房号发我。我姑妈是这家医院的退休护士长,我让她去看看。”
陈屿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欠你。”
琪琪格回:“你欠我的多了。先记着。”
风雪在中午停了。太阳出来,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陈屿从医院出来,打了个车回工地。车上他打开手机,刷到一条新推送,标题是:“蒙古经济腾飞,乌兰巴托房价一年暴涨百分之二十,中国投资者跑步入场。”评论区有人问:“那边治安怎么样,中国人过去安全吗?”底下最高赞回答:“安全得很,蒙古人对中国人特别友好。”
陈屿把手机锁了屏,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司机在放一首蒙语歌,旋律悠长,像是唱给很远的地方听的。
第四章 二线
项目在十二月底实现了主体封顶。
比原计划晚了二十天,但钢巴特尔没再找麻烦。琪琪格后来告诉他,钢巴特尔的小舅子把检测公司转手了,因为全乌兰巴托的工地都知道“中国公司自己找韩国实验室出报告”这件事,没人再找他做转包生意。钢巴特尔本人调去了另一个区,临走前托琪琪格给陈屿带了一句话:“那个中国人,不笨。”
陈屿听完笑了一声。“这算夸我?”
“在蒙古,甲方说你‘不笨’,意思是‘下次还跟你合作’。”琪琪格把一盒蒙古巧克力推到他面前,“拿着,巴特尔老婆让带给你的。她出院了,孩子很好。”
陈屿拆开一颗塞嘴里,太甜。
封顶那天晚上,项目部在工地旁边的蒙古包里摆了一桌。巴特尔和几个蒙古工人也来了,老刘从国内带了二锅头,巴特尔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然后竖起大拇指,用刚学会的中文说:“好酒!明天,晚点来。”
满桌人笑成一团。
陈屿坐在蒙古包门口的台阶上透风,琪琪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半杯奶茶。“想什么呢?”
“想我闺女。她下个月过生日,我答应回去,但这边验收走不开。”
“那就视频。”琪琪格喝了一口奶茶,“我小时候我爸在牧区工作,一年回三次家。我妈说,人不在没关系,心在就行。”
陈屿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琪琪格的侧脸线条很清晰,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他忽然想问一句“你一个人在这边,累不累”,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咽回去了。
琪琪格好像察觉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陈屿,你刚来的时候,满脸写着‘这地方不行’。现在呢?”
陈屿想了想。“现在觉得……这地方确实不‘行’,但它有它自己的‘行’法。你拿国内的标准比,处处是窟窿。但你按它的逻辑走,很多事其实能办成,而且办成之后你会发现,那些弯路上碰到的人,比直路上有意思。”
“这句话你发到网上去,能把那些吹蒙古的博主气死。”
“我不发。发了也没人信。没来过的人,只愿意看他们想看的。”
琪琪格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陈屿记了很久的话:“所以你比那些博主强的地方在于,你不光看了,你还在这儿过了冬。”
一月初,陈屿拿到了回国休假的机票。临走前一天,他去了一趟琪琪格的办公室还翻译资料。琪琪格在电脑前敲字,头也没抬,说:“资料放桌上。对了,你那个棚户区项目的二期,甲方在走立项流程了。老刘说你们公司还在犹豫要不要投。”
“犹豫什么?”
“怕亏。二期预算砍了百分之十五,工期还压了两个月。”琪琪格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但我觉得你能干。你知道怎么跟巴特尔说,让他觉得你尊重他;你知道钢巴特尔要面子,所以你把报告遮了名字;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掏钱,什么时候该走公司账。这些东西,你们公司总部那些人,看一百篇蒙古投资分析报告也学不会。”
陈屿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你是在劝我留下?”
琪琪格把打印好的资料往他面前一推,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我是在告诉你,网上那些吹牛的帖子,和那些唱衰的帖子,都是同一种东西——拿一个尺子往活人身上量。你量了半年,总该知道这把尺子哪儿不准了。”
陈屿回到郑州的第三天,老婆拉着他刷短视频。一个博主正在激情澎湃地讲“蒙古创业三个月回本”,底下评论吵成一团。老婆问他:“你咋看?”
陈屿把闺女抱到腿上,说:“这么跟你说吧。乌兰巴托的楼确实能盖,钱也确实能赚,但你得先搞清楚,你跟谁盖、赚谁的钱、什么时候能拿到手。这三件事,视频里一样都不会告诉你。”
“那你还要去?”
“去。二期项目我报了名。”
老婆瞪了他一眼。陈屿搂住她肩膀,低声说了句“这次攒够钱,回来换个大点的房子”。老婆哼了一声,但没甩开他的手。
那天晚上,陈屿在手机上翻到琪琪格发来的照片:巴特尔抱着闺女站在封顶的楼前面,楼体上挂着一条蒙文横幅,底下有一行小字中文——“感谢中国工程师”。巴特尔笑得眼睛都没了,他闺女裹在羊皮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陈屿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桌面。然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了一行标题:
“在蒙古干了半年,说几句没人爱听的大实话。”
光标闪了闪。他想了想,又删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
“别听媒体吹牛,但也别信那些骂街的。蒙古相当于国内什么水平?你得自己来看一眼,还得待够一个冬天。”
第五章 旧地图找不到新路
陈屿再次落地乌兰巴托是二月底,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天。
原因很简单:二期项目中标了。公司总部在郑州开了三天会,最后拍板的条件是“陈屿必须继续担任现场负责人”。老刘在电话里跟他说:“总部那帮人嘴上说‘小陈表现不错’,心里想的是‘除了他没人肯去’。”
陈屿没计较这些。他在家这一个月,闺女天天黏着他,走的那天早上小丫头抱着他脖子不撒手,哭得他差点心软。老婆倒是干脆,把他的行李箱往门口一推:“别磨叽,挣够钱回来就行。”临出门又塞了一包真空装的胡辣汤料,“带给那个蒙古大姐,人家帮了你那么多。”
陈屿看着那包胡辣汤哭笑不得。“她不吃辣。”
“那你不会让人家少放点?”
重返乌兰巴托第一件事,陈屿去找琪琪格送胡辣汤。琪琪格的办公室换了地方,从老居民楼一层搬到了同一栋楼的二层,面积大了些,添了一张沙发和一台新打印机。门口那块手写铜牌换成了一面亚克力招牌,底下一行小字:“中蒙商务咨询”。
“生意不错?”陈屿把胡辣汤搁在她桌上。
琪琪格拿起包装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表情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什么东西?”
“我们河南特产。煮的时候少放调料包,不辣。”
琪琪格收进抽屉里,说了句“谢谢”,然后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你来得正好。二期的事,有几个变化你得先知道。”
陈屿坐下翻文件。变化确实不小。一期项目的甲方是棚户区改造管理局,钢巴特尔虽然难缠,至少还按规矩出牌。二期换了甲方代表,叫额尔登巴雅尔,是管理局新调来的副局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在建项目的合同条款全部重新审了一遍。额尔登巴雅尔在蒙古官僚系统里以“较真”出名,但他较的是蒙古国议会去年底新修订的《建筑工程质量安全法》——那部法律陈屿听说过,号称“蒙古史上最严建筑法规”,把抗震等级、保温系数、消防标准全部往上提了一截。
“二期立项文件是按旧法报的。现在新法生效了,额尔登巴雅尔要求所有在建项目按新法标准执行。”琪琪格翻到文件第三页,指了指红色下划线部分,“保温材料从B级提到A级,外墙厚度增加五公分,门窗气密性标准提高两个等级。这三项加起来,按你们的预算,成本至少上浮百分之十二。”
陈屿倒吸了一口气。百分之十二,公司给的利润空间一共才多少?总部那帮人要是知道这个数,怕是连夜就要撤标。
“没有过渡期?新法不都讲究个老项目老办法吗?”
“在蒙古,没有。”琪琪格回答得干脆利落,“额尔登巴雅尔说了,乌兰巴托冬天冻死人的棚户区房子,一大半是因为保温不达标、供暖设计不合理。他原话是‘老百姓住进去冻出毛病来,你跟我说按老法建的?老法就是错的,我不管谁批的,我这儿只认新法’。”
陈屿把文件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事我得跟总部汇报。成本涨这么多,他们肯定得重新算账。”
“你汇报归汇报,但有一件事你得同时做。”琪琪格竖起一根手指,“额尔登巴雅尔和钢巴特尔不是一路人。钢巴特尔吃回扣、搞小舅子公司,额尔登巴雅尔不吃这一套。他原来在建设部干了十几年技术审查,因为太较真被排挤到管理局来的。你按一期那个路子——找关系、递台阶、绕弯子——在他这儿全行不通。”
“那他吃哪套?”
“吃数据。”琪琪格从抽屉里摸出一个U盘递过来,“这是新法的技术规范全文,蒙文和英文对照版。我做了标注,你们设计院那边抓紧按新标准出一版方案变更,把成本增加明细列清楚,报给额尔登巴雅尔之前先过我这儿过一遍。他看方案只看两样东西:数据对不对,逻辑通不通。你数据扎实、逻辑清楚,他就认。你要是拿‘我们公司不容易’‘甲方能不能通融’这种话去跟他谈——”
“怎样?”
“他能把你晾在办公室外面站一上午。乌兰巴托的冬天,走廊里没暖气。”
陈屿把U盘收好,站起来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这个额尔登巴雅尔,中文怎么样?”
琪琪格翻了个白眼。“一句不会。你带上小赵,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到时候我来翻。”
陈屿看了她一眼。琪琪格表情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注意到她桌上那本蒙中建筑工程术语词典,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你最近在啃工程术语?”
“不啃怎么办?你那半吊子蒙语连‘混凝土标号’都说不利索,翻译小赵又不懂技术细节。上次你说‘钢筋屈服强度’,小赵翻成了‘铁棍弯折力度’,我当场差点笑出声。”
陈屿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行吧,那就麻烦琪总到时候出马。”
“咨询费另算。”
“记公司账上。”
“不,记你个人账上。”琪琪格把胡辣汤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这个不算。”
三天后,陈屿和设计院连了三个通宵的视频会,把方案变更做了出来。成本增加明细一共二十三页,每一页他都让琪琪格审过才定稿。琪琪格审第一版的时候用红笔圈了十七处,批注写得毫不留情:“这个单价用的是去年的市场价,今年涨了百分之八你不知道?”“保温材料A级和B级差价的引用来源呢?不能写‘厂家报价’,写具体厂家名称和联系方式。”“这一页逻辑不通,先写结论再写论据,额尔登巴雅尔没耐心看到最后。”
陈屿改到第三版,琪琪格终于点了头。
见额尔登巴雅尔那天是三月第一个周一。陈屿、琪琪格和翻译小赵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管理局三楼会议室。额尔登巴雅尔四十七八岁,微胖,头发稀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看了一眼桌上的方案文件,翻开第一页,沉默了将近四十秒。
陈屿紧张得手心冒汗。琪琪格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陈屿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额尔登巴雅尔翻到第四页,突然停下来,用手指戳了戳纸面上的一个数字。“这个保温材料导热系数,你们引用的是中国国标的数据。蒙古用的是俄罗斯体系,这个数换算过来不一样。”
陈屿心里一沉。他做方案的时候确实用的是国内数据。琪琪格当初审这一页的时候圈出来了,但他觉得差别不大,没改。
琪琪格开口了,用蒙语回了一段话,语速不快,陈屿只听懂了个大概:她承认数据来源有误,但指出两种体系的换算偏差在工程允许误差范围内,且方案整体留了百分之五的安全余量,不影响技术结论。
额尔登巴雅尔看了她一眼,在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九页关于供暖系统设计的部分,他又停下来。“这个热负荷计算用的室外温度,你们写的是零下二十七度。乌兰巴托近五年极端最低温度到过零下三十五度。差八度,热负荷差多少你们算过没有?”
这次陈屿自己答的,通过琪琪格翻译:“算过。按照最不利工况校核,现有方案的热负荷余量是百分之十八。即使按零下三十五度计算,余量仍然有百分之七。足够覆盖。”
这是他和设计院吵了两天才吵出来的结果。设计院原方案余量只有百分之五,陈屿硬压着他们加了一轮校核。
额尔登巴雅尔听到“百分之七”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陈屿一下。“你叫什么?”
琪琪格翻译了。额尔登巴雅尔从桌上摸了支笔,在方案封面上写了一个蒙文名字,递给陈屿,说了句话。
琪琪格翻译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说‘方案先放我这儿,周四之前给你答复’。”
出了管理局大门,陈屿长出一口气,问琪琪格:“他写的是什么?”
“他的手机号。”琪琪格把围巾重新系好,“我没见过他对乙方主动留号码的。你运气不错——那两页折角的地方,他其实是在试探你后面会不会改。你要是第九页也糊弄过去,他周四就把方案退回来了。”
陈屿沉默着走了十几步,忽然说:“琪琪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问导热系数的事?”
琪琪格脚步没停。“我提醒过你。你自己没当回事。”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坚持让我改?”
“因为有些错你得自己犯一次,才能记住。”琪琪格斜了他一眼,“你回国那一个月,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陈屿张了张嘴,没反驳。他确实觉得自己学得差不多了,直到刚才差点在额尔登巴雅尔面前栽跟头。
“下次你再说‘差不多就行’,我就把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那个德行讲给巴特尔听。”琪琪格语气淡淡的,“让他知道中国工程师是怎么从一个坑里爬出来的。”
陈屿老老实实说:“我请你吃火锅。市中心那家,你说过不吃辣,点鸳鸯锅。”
“两顿。”
“一顿半。”
“两顿。再加一盒那个胡辣汤。”
“行,成交。”
周四下午,额尔登巴雅尔的批复下来了:方案通过,按变更后标准执行。附加一句手写批注:“下周开始,每周五下午来我办公室汇报进度。带数据,不带PPT。”
陈屿把批复拍照发到总部项目群里。群里沉默了五分钟,然后项目经理发了一条语音:“小陈,成本增加的预算追加申请已经在走了,总部问你还有没有别的困难。”
陈屿打了四个字回过去:“暂时没有。”
然后他打开琪琪格的聊天窗口,发了条消息:“周五汇报,你跟我去。咨询费我私人付。”
琪琪格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下面跟着一行字:“周五下午我本来就没安排。顺便蹭你一顿午饭。”
陈屿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隔壁工位上翻译小赵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说了句:“陈工,你笑啥呢?”
“没什么。看方案呢。”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翻开那份二十三页的成本明细。第三页的导热系数已经改成了俄罗斯体系换算值,旁边标注了换算公式和参考来源。这是琪琪格逼他加的。
他忽然觉得,来乌兰巴托这大半年,他学得最快的东西不是蒙语,也不是当地办事的门道,而是怎么把“差不多”这三个字从自己脑子里抠出去。在国内干工程,很多时候“差不多”就能交差。在这儿,额尔登巴雅尔那类人,专门盯着你的“差不多”较真。
较真的人多了,棚户区里的煤烟,是不是就能少冒一点?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试试。
第六章 融雪
四月中旬,乌兰巴托的雪终于化干净了。
化雪比下雪麻烦。棚户区那些铁皮围栏里面,煤砖堆了一冬天,底下的黑渣子混着融雪渗进土里,踩一脚带出一股子呛鼻的煤油味。工地旁边的土路变成了一条泥河,卡车进不来,材料只能卸在三百米外的大路上,靠工人一件一件往里扛。
进度又卡住了。这回卡的不是甲方,是老天爷。
陈屿蹲在工地门口看那辆陷在泥里的水泥罐车,车轱辘空转,甩出来的泥点子糊了司机一脸。司机用蒙语骂了一句,熄了火,跳下车摊手。陈屿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给老刘,配文:“刘哥,这路不垫碎石,罐车进不来。碎石从哪来?”
老刘回了一条语音:“北边四十公里有个采石场,老板姓吴,温州人,在蒙古干了十二年。你找他,报我名,价格公道。不过他那人有个毛病,你见面就知道了。”
陈屿打了电话约了时间,第二天一早开皮卡往北走。出了市区柏油路就没了,一条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缓坡草原,草还没绿透,黄一片灰一片。开了快一个小时,看见路边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吴氏石料”,底下蒙文不知道谁给添了两笔,看着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鸡。
采石场规模不大,一台破碎机、两辆铲车、一堆堆成小山的碎石料。吴老板从板房里迎出来,五十多岁,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风沙。他打量了陈屿一眼,开口是一嘴温州味普通话:“老刘介绍的?”
“对,刘哥说您这边碎石质量好。”
吴老板没接话,先绕着陈屿的皮卡转了一圈,看了看轮胎,又看了看底盘,回来之后说了一句:“你开这个车走那段路,再跑两趟减震就废了。下次来提前打电话,我让铲车去路口接你。”
陈屿一愣。这开场白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吴老板带他看了料场,碎石分三种规格,堆得整整齐齐,每一堆前面插着牌子写了规格和单价。陈屿蹲下抓了一把看了看,颗粒均匀,含泥量低,质量确实不错。他报了需求量和工期,吴老板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拿圆珠笔划拉了两下,报了个价。陈屿对比了一下乌兰巴托市内的碎石行情,便宜将近三成。
“吴总,您这价格比市内低不少。”
“市内那些料场,料是从我这儿拉过去的。中间过一道手加一道价,你当老板的你不知道?”吴老板把笔记本揣回去,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们在盖棚户区安置楼?”
“对,六栋,已经封顶了,二期刚开工。”
吴老板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头五年光赔钱,语言不通,税搞不明白,被当地合作方坑了两回。后来才慢慢摸清门道。”他指了指料场后面一排低矮的砖房,“那几间是我给工人盖的宿舍。蒙古工人,管吃管住,一个月折人民币四千五。在乌兰巴托不算高,但我这儿管得松。家里有事打个招呼就能走,忙完了再回来。你把人当人看,人就把活给你干好。”
陈屿想起巴特尔,点了点头。
吴老板又看了他一眼,像是确定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料我按时给你送。路上不好走,我让铲车送到你们工地大路口,你们的车在路口接。价格按我刚报的,运费不加。”
陈屿接过名片,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吴老板补了一句:“老刘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把工人的老婆送医院还垫了钱。”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烟渍牙,“小伙子,在这边干工程,钱赚多赚少看本事,但你在底线上不能省。省了,往后没人跟你干。这个道理你比我明白得早,挺好。”
陈屿从采石场出来,皮卡后斗装了两袋碎石样品。路过那片草原的时候,他停在路边给琪琪格打了个电话,说了吴老板报价的事。琪琪格听完之后说:“价格没问题。但你别光看单价,问清楚税谁交。蒙古这边增值税和资源税,有的供应商报价不含税,最后让你补,能差出好几个点。”
陈屿翻出吴老板的报价单拍照发过去。过了两分钟琪琪格回电话:“含税了,没问题。这个吴老板靠谱,可以签。”
“你连吴老板都知道?”
“他是我爸战友的女婿。每年春节都往我家送一箱羊肉。”
陈屿无语了两秒。“乌兰巴托到底还有谁是你不认识的?”
琪琪格笑了一声。“有啊。你不就才认识半年多吗?”
挂了电话,陈屿坐在皮卡里看了一会儿草原。四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土的味道,远处的积雪只剩零星几块,贴在背阴的山坡上。一群羊从公路边上慢悠悠地走过去,放羊的老头骑着一匹矮个子蒙古马,冲陈屿挥了挥手。陈屿也挥了一下,老头咧嘴笑了,骑着马颠颠地走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来之前他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照片,乌兰巴托棚户区的航拍,密密麻麻的蒙古包和铁皮房子挤在一起,配文是“贫民窟,绝望蔓延”。可他在这儿待了快一年,认识的巴特尔、吴老板、琪琪格、老刘,没有一个人把日子过成“绝望”的样子。巴特尔闺女快半岁了,他每天在工地上干完活就掏手机看照片,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吴老板采石场旁边那块地上个月刚种了两排杨树苗,他说“等树活了,这边看着就不荒了”。琪琪格从翻译事务所搬进咨询公司,最近在招第二个员工。
陈屿发动了车,往乌兰巴托方向开。
回到工地,巴特尔正带着人卸水泥。看见陈屿的皮卡,巴特尔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是打印的,有点模糊,上面是巴特尔的闺女坐在一堆羊毛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巴特尔用中文说:“她,六斤。”
陈屿记得出生那天是七斤二两,应该是后来瘦了或者称的不准。但他没纠正,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说:“像你,结实。”
巴特尔听懂了,嘿嘿笑了两声,把照片小心地揣回内兜,转身接着卸水泥。陈屿注意到他卸水泥的速度比去年快了不少,一袋一百斤的水泥扛上肩就走,步子稳当,中间不歇气。
下午陈屿去额尔登巴雅尔那儿做例行汇报。这回他没带翻译,自己用手机翻译软件加上手比划,把本周进度和下周计划讲完了。额尔登巴雅尔听完,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推过来,说了句蒙语。陈屿没听懂,但旁边办公室的一个年轻科员探头翻译了一句:“他说你蒙语比上个月强了。让你多吃点,太瘦了。”
陈屿把饼干收了,说了一句他专门学过的蒙语:“巴耶拉拉。”(谢谢)
额尔登巴雅尔难得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出了管理局,陈屿在楼下碰见琪琪格。她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样子是来办别的事。看见陈屿,她扬了扬下巴:“正好,晚上有事吗?请你吃个饭。”
陈屿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请我?太阳从哪边出来了?”
“我妈说想见见你。”
陈屿脑子嗡了一下。“你妈?为什么?”
“我妈听我爸说,有个中国工程师在棚户区项目上帮工人垫钱看病,还帮人家孩子找医院。我爸又听我姑妈说的,我姑妈是你那个巴特尔闺女的病房护士长。”琪琪格语速很快,像在念报告,“然后我妈做了个决定,说‘那个年轻人不错,带家里来吃顿饭’。”
陈屿站在管理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拎着额尔登巴雅尔给的那包饼干,脑子飞速转动。“你妈是国立大学教授,你爸是退休检察长。我去你家吃饭,空手上门不合适吧?带什么?国内带了两瓶酒本来想送老刘的……”
琪琪格打断他:“你紧张什么?我妈又不是额尔登巴雅尔,不查你方案。”
“那更紧张了。”
琪琪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种真真切切的、眼睛弯起来的笑,跟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微笑完全两码事。“陈屿,你知道我妈为什么想见你吗?因为她在乌兰巴托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中国工程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第一个她听说‘帮工人垫钱’的。”
“这也没什么吧……”
“这有什么。但在她看来,这很重要。”
琪琪格转身拉开车门,回头补了一句:“六点,我来接你。穿干净点。别穿工地上那件冲锋衣。”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冲锋衣,忽然觉得这顿饭比见额尔登巴雅尔还难对付。
第七章 一顿饭
琪琪格家在学校区附近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踩一脚亮一盏,踩慢了就得摸黑。陈屿拎着两瓶从国内带来的宋河粮液,还有一盒郑州老字号的点心,跟在琪琪格身后爬楼,心里盘算着进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琪琪格敲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个子不高,腰板挺直,围裙上印着卡通羊,但眼神跟琪琪格一模一样,锐利、直接,像能一眼把人的底细看穿。
“阿姨好,我是陈屿。”他把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给您和叔叔。”
琪琪格她妈接过东西看了一眼,点点头说了句“进来坐”,口音居然带点东北味。陈屿后来才知道,老太太八十年代在长春留过学。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最显眼的一张是黑白合影,年轻时的琪琪格她妈站在一群人中间,背景是长春地质宫广场。书架上塞满了蒙文、中文和俄文的书,有些书脊已经散了线,拿胶带缠着。客厅正中间一张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手把肉、血肠、凉拌黄瓜、炸果子,还有一盘陈屿看着眼熟的东西——胡辣汤料煮的羊肉汤,上面飘着几片木耳。
琪琪格她爸坐在桌边,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一副老花镜,正拿着一块手把肉用蒙文报纸包着啃。看见陈屿进来,把肉放下,摘了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河南人?”
“对,郑州的。”
“郑州我去过。九几年的时候,跟团考察,在二七广场照过相。”老爷子中文比琪琪格还利索,就是语速慢,一字一顿的,“你们郑州那个烩面,好吃。”
陈屿刚想说“下次给您带”,琪琪格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赶紧把话咽回去了。
上了桌,琪琪格她妈先开口,上来就问:“小陈,你在乌兰巴托打算干几年?”
陈屿筷子停在半空。这问题他老婆问过,老刘问过,公司HR也问过,但从一个蒙古老太太嘴里问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合同签了三年。二期干完看情况。如果公司在这边有后续项目,我打算再续一轮。”
“家里老婆孩子怎么办?”
“老婆在郑州上班,闺女上幼儿园。现在每个月视频,一年回去两三趟。等攒够了钱,回去换个大点的房子,让老人过来帮忙带孩子。”陈屿说的都是实话,没藏着掖着。
老太太点了点头,用蒙语跟琪琪格她爸交换了一个眼神。琪琪格埋头吃肉,假装没看见。
老爷子放下筷子,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们那个棚户区项目,额尔登巴雅尔管得严,我知道他。我退休前跟他打过一次交道,这人不好说话,但说话算话。你跟他干,麻烦多,好处是干完了真能验收通过。不像以前那些项目,验收拖三年,结算拖五年。”
陈屿问:“以前经常有这种事?”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我在检察院干了三十多年,办过最多的案子就是工程贪腐。乌兰巴托那些年盖的房子,哪一栋没点猫腻?现在新法出来了,额尔登巴雅尔这种人有了底气,你们这些干活的人日子才好过一点。你赶上好时候了。”
琪琪格她妈接过话头:“我教过的学生,有在管理局干技术审查的,有在建设部当科员的。他们私底下跟我说,这几年中资企业来的多了,规矩了不少。以前有些公司,合同签完就变脸,偷工减料、拖欠工资、跟当地官员勾肩搭背。后来出了几档子事,闹大了,名声坏了。你们公司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陈屿莫名觉得比公司总部发的“优秀员工”还值钱。
吃完饭,琪琪格送他下楼。楼道声控灯踩一脚亮一盏,走到二楼半的拐角,琪琪格忽然停下。“我妈那关过了。”
“什么关?”
“她问你打算待几年的时候,你说实话了。没说‘扎根蒙古奉献青春’那种漂亮话,也没说‘干半年就跑’。我妈最烦说话绕弯子的人。”
陈屿靠着楼梯扶手,仰头看她。“那你爸那关呢?”
“我爸更简单。他刚才说了,‘这人吃饭不吧唧嘴,行’。”
陈屿笑出了声,回声在楼道里弹了两下。琪琪格也笑了,笑得比刚才在饭桌上自然得多。笑完了她说:“对了,二期那个保温材料,我跟你说个事。吴老板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认识一个乌兰巴托大学的老教授,专门研究寒区建筑材料本地化生产的。如果能找到当地产的A级保温材料,成本能降下来三到四个点。要不要见一面?”
“见。明天?”
“明天不行,我有个翻译的活。后天下午。”
“行。”
琪琪格点了点头,转身要上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陈屿,你老婆知道我吗?”
陈屿愣了一下。“知道。我跟她提过你。翻译兼咨询顾问,乌兰巴托大学中文系第一名。”
琪琪格盯着他看了两秒,楼道灯灭了,黑暗中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然后她踩了一脚,灯重新亮起来,她脸上表情恢复了平常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行,知道了。后天下午两点,我带老教授去你工地。别迟到。”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陈屿站在楼道里,觉得自己好像过了什么关,又好像什么都没过。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今天去甲方翻译家吃饭了。她妈做的羊肉汤放了胡辣汤料,闺女咋样?”
老婆回了一张照片,闺女举着一幅画,画的是三个火柴人手拉手,中间那个矮的写着“我”,左边高的写着“妈妈”,右边那个画得特别高、头顶都快超出纸面的,写着“爸爸”。下面歪歪扭扭一行字:“爸爸快回来。”
陈屿把照片存下来,往小区外面走。乌兰巴托四月底的晚上还挺凉,但已经不冻人了,空气里有股泥土翻浆的味道。他走到路口等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老婆发了一条新消息:“那个翻译,是女的吧?”
陈屿老老实实回了一个字:“嗯。”
老婆隔了半分钟回:“下次回来请人家来家里吃饭。胡辣汤管够。”
陈屿对着屏幕笑了半天,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他用蒙语说了工地地址,发音标准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第八章 二线就是一线
六月底,二期第一栋楼封顶那天,乌兰巴托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按蒙古人的说法,下雨天封顶是好兆头,水代表财。巴特尔带着一帮工人在楼顶挂了条蓝色哈达,又撒了一把奶豆腐碎,嘴里念念有词。陈屿没听懂,琪琪格在旁边小声翻译:“他在说,愿这栋楼住进去的人,冬天暖和,夏天不漏雨,孩子长得快,老人睡得香。”
陈屿蹲在旁边看雨点子砸在刚浇完的混凝土面上,忽然想起去年刚来的时候,他在火车上刷的那些短视频。那时候他觉得“月薪两万降维打击”就是乌兰巴托的全部真相,结果落地就被现实抽了一巴掌。现在快一年了,他不敢说自己全懂了,但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乌兰巴托不是“相当于国内几线”能套进去的。它有国内二线城市都未必有的严苛建筑标准和较真到让你头疼的甲方,也有国内二线城市见不到的荒诞——比如市中心玻璃写字楼旁边三百米就是烧煤的蒙古包,比如一个管理局处长的“较真”能让你成本涨百分之十二,比如采石场温州老板和退休检察长能坐在一张桌上吃羊肉。
吴老板的碎石按时送到了,保温材料换了本地教授研发的A级板材,成本降了三个点,总账算下来二期利润比一期还多了一点。额尔登巴雅尔周五汇报的时候罕见地夸了一句“你们适应得不错”,陈屿差点以为自己幻听。
七月初,老刘合同到期,正式退休回国。走之前项目部在蒙古包里摆了一桌,巴特尔带着几个蒙古工人唱了首蒙语歌,调子悠长,陈屿听不懂歌词,但琪琪格说大意是“远方的朋友请你留下,草原上的路没有尽头”。老刘喝多了,搂着陈屿的肩膀说:“兄弟,我走了之后这摊子就交给你了。就一句话——别信网上吹的,也别信网上骂的。信你自己脚底下踩的土。”
陈屿把他送到机场,安检口老刘回头挥了挥手,走得挺干脆,跟平时下班一样。
八月中旬,陈屿回国休假。这回他在郑州待了整整一个月,天天接送闺女上幼儿园,陪老婆逛超市,周末带全家去黄河边烧烤。老婆问他二期干完什么打算,他说公司有想法在蒙古再拿一个公路项目,问他愿不愿意继续负责。老婆想了想,说:“你要觉得能干出点名堂来,就干。闺女明年上小学,你不在家我一个人也能盯。但有一条,每年冬天最冷那两个月,你得回来。”
陈屿答应了。
九月回乌兰巴托,飞机落地的时候他从舷窗往下看,乌兰巴托的棚户区还是灰蒙蒙一大片,但中心区新起了好几栋楼,塔吊密密麻麻戳在天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刚来的时候看到这些塔吊,脑子里想的是“市场大、机会多”;现在看到同样的塔吊,他想的是“这批活谁干的、材料从哪进的、冬天前能不能封顶、工人工资结没结”。
同一片风景,脑子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琪琪格来机场接他,开了一辆二手现代,说是事务所赚了钱换的。“你那辆皮卡该保养了,刹车片磨得差不多了,别舍不得换。”她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跟老刘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刹车片磨了?”
“巴特尔说的。他说你开车下坡老踩刹车,费片。他让我转告你,下坡挂低挡,用发动机别着。”
陈屿扭头看她。琪琪格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路,嘴角微微翘着。
“琪琪格。”
“嗯?”
“我老婆说,下次请你回家吃饭。胡辣汤管够。”
琪琪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车速慢了两秒,然后恢复如常。“行啊。你告诉她,我吃微辣。”
陈屿笑了一声,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乌兰巴托九月的蓝天。一只鹰在头顶打旋,跟一年前巴特尔指给他看的那只一样,慢悠悠的,不着急。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一直没写完的文档。标题还挂在上面:“别听媒体吹牛,但也别信那些骂街的。蒙古相当于国内什么水平?你得自己来看一眼,还得待够一个冬天。”
他想了一会儿,在下面补了一行新的:
“待够一个冬天之后你会发现,这地方跟国内几线都没关系。它就是它自己。你得把国内那把尺子收起来,换一把本地造的。尺子换了,量出来的数就对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
车窗外,巴特尔骑着摩托车从对面过来,后座上绑着个儿童座椅,他闺女坐在里面,小短腿晃来晃去。巴特尔看见陈屿的车,摁了两下喇叭,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笑得金牙闪闪发光。
陈屿也挥了挥手。
琪琪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他闺女会叫‘叔叔’了。蒙语和中文都会。”
“先叫的哪个?”
“中文。巴特尔教的。他说,中国叔叔好。”
陈屿靠进座椅里,没说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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