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退休金
姥姥走那天,窗台上的君子兰正抽第七片叶子。
九十一岁,睡梦里没的,脸上还带着笑。街坊都说张老太有福气,四个儿女都六十多了,轮班伺候了整整三年,没让她长一个褥疮。出殡那天,六十多岁的大舅哭得直不起腰,二姨嚎得嗓子都劈了,三舅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我妈——老四——直接晕过去两回。
乡里乡亲都竖大拇指:瞧瞧人家这子女,多孝顺。
葬礼办完第三天,一家人坐姥姥屋里算账。大舅掏出个笔记本,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三年来的开销:药费、纸尿裤、营养粉、护工费。三舅摆摆手:“哥,别算了,妈那点退休金月月见底,咱四个平摊的钱又不是没数。”
大舅不吭声了,把本子合上。沉默了一会儿,二姨说:“那……妈的东西咋弄?这房子……”
姥姥住的是老单位分的房,两室一厅,四十多年了,墙皮掉得跟地图似的。大舅一锤定音:“先放着,谁也别动。等过了百日再说。”
然后四个人各自回家。
头一个月没啥感觉。大舅照常每天六点遛弯,遛完弯拐到姥姥楼下,抬头看看三楼窗户,才想起来人没了,愣一会儿,再往回走。二姨打毛衣打到一半,想起来该给姥姥织条毛裤了,线都买好了,灰色的,老太太嫌黑色老气。三舅隔三差五给姥姥手机打电话,那头一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就不打了。
我妈最逗,天天在家翻冰箱。姥姥在的时候,她每周炖一锅红烧肉送过去,现在不炖了,但冰箱里还冻着两盒五花肉,她翻出来看看又放回去,放回去又翻出来看看。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大舅那天在菜市场碰见老同事,人家问:“老张,你妈那房子租出去没?空着可惜了。”大舅一愣:“租啥?不租。”回来就跟仨弟妹商量,二姨说:“妈才走几天你就惦记房租?”大舅急眼了:“我惦记啥了?我就随口一说!”
吵完架各回各家。大舅晚饭没吃好,半夜胃疼,爬起来找药,翻到姥姥床头柜里剩的半瓶胃舒平,愣了半天——姥姥胃也不好,这药还是他给买的。
二姨的问题比较实际。姥姥在的时候,全家每周日固定聚餐,二姨负责买菜,姥姥出钱。每次给两百,二姨买鸡买鱼买排骨,剩个十块八块的姥姥也不要:“拿着花去。”现在姥姥不在了,二姨照例周日买菜,花了一百八,回家跟老伴嘟囔:“今儿这顿咱自己掏啊?”老伴翻报纸:“不自己掏还让谁掏?”二姨算了算,一个月四个礼拜天,光买菜七百多,心疼得半夜睡不着。
三舅最绝。姥姥走了俩月,他忽然想起来——姥姥的工资卡呢?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看,最后一个月退休金早停了,卡上就剩三毛六。他拿着卡去银行查流水,人家小姑娘打印出来一长溜,三舅眯着眼看半天,发现每个月五号退休金到账,六号就被取走,取款地点都是同一个ATM机,离家最近的超市门口。
三舅拿着流水找大舅:“哥,这钱谁取的?”大舅看看:“我取的啊,妈的卡我拿着,每月取出来当生活费。”三舅不乐意了:“你取钱咋不记账?”大舅急了:“记啥账?妈的钱不都花妈身上了?”俩老头差点在楼道里吵起来,二姨赶紧拉开:“行了行了,妈刚走俩月你们就打架,丢不丢人?”
吵归吵,日子还得过。最大的问题慢慢浮出来了——没人管饭了。
姥姥在的时候,四个儿女跟没断奶的孩子似的。大舅不会用洗衣机,衣服攒一礼拜拎姥姥家,姥姥给他洗;二姨不会交水电费,每月把单子拿姥姥那儿,姥姥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算,再给她钱让她去交;三舅更别提,离婚三年了,天天在姥姥家蹭饭,姥姥做啥他吃啥,吃完碗一推就去看电视。
现在姥姥没了,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大舅头一回自己洗衣服,倒了半袋洗衣粉,漂了八遍水还冒沫子,气得把洗衣机拆了,最后花一百二请人修。二姨去交电费,忘带户号,在营业厅排四十分钟队,回来气得直骂。三舅最惨,头一个礼拜天买了三斤排骨一兜豆角,拎到姥姥家才发现——煤气卡欠费,灶打不着火。他蹲在姥姥厨房里给大舅打电话:“哥,这煤气咋充啊?”
大舅在电话那头吼:“你问我我问谁去!”
仨人蹲在姥姥家客厅吃外卖,二姨来了看见一桌子一次性饭盒,眼泪刷就下来了:“妈要是看见咱这么过日子,得骂死咱。”
骂归骂,但日子逼着你得学。
大舅开始学做饭。先跟手机视频学,头一礼拜炒了四回西红柿炒鸡蛋,一回比一回咸,第四回终于能吃了,他端到姥姥遗像前头:“妈,你尝尝,我炒的。”说完自己蹲那儿哭了半天。
二姨学会了用手机交费。头一回交燃气费,输错三遍密码,锁卡了,跑营业厅解锁,人家小姑娘教她下了个APP。现在她不但给自己交,还帮大舅三舅交,每回收五块钱跑腿费,大舅骂她钻钱眼儿里了,二姨理直气壮:“妈在的时候免费,妈不在了我收费,市场经济。”
三舅最出息。他离婚后一直不着调,姥姥走了仨月,他忽然宣布:“我要学做饭。”大舅二姨当他放屁,结果三舅真买了本菜谱,天天在家练。头一个月烧糊俩锅,第二个月能凑合吃,第三个月居然能请客了。那天他做了一桌子菜把哥姐叫来,红烧肉炖得烂糊,糖醋鱼挂汁挂得漂亮,大舅吃完了抹嘴:“三儿,你这手艺……比妈强。”
三舅嘿嘿笑:“妈那会儿做饭齁咸,我随她。”
四个人笑了,笑着笑着都不出声了。
真正让一家人缓过劲儿来的是栓柱——大舅的孙子。小家伙五岁,有天在大舅家翻抽屉,翻出一张姥姥的存折,上头的钱早取光了,就剩个折子,封面上姥姥用圆珠笔写着:“给栓柱上学用。”
大舅拿着存折看了半天,给仨弟妹打电话:“妈这存折上写得明明白白,给栓柱上学用。可妈没留钱啊。”二姨说:“那咱凑呗。”三舅说:“凑多少?”我妈说:“凑够一个数,存上,咱四个轮流管,栓柱上学就取。”
最后凑了两万,大舅跑银行开了个户,存折还搁姥姥那抽屉里。二姨把密码设成姥姥生日——她算好了,姥姥生日是十一位数,正好前六位当日期,后五位……后五位就用家里门牌号。
“妈要是知道咱拿她生日当密码,又得骂咱糊弄。”二姨说。
大舅摆摆手:“骂就骂呗,妈骂人好听。”
上个月我去大舅家,正赶上他们四个聚餐。大舅炖的排骨,二姨拌的凉菜,三舅炒的热菜,我妈焖的米饭。桌子中间摆着姥姥的遗像,相框擦得锃亮。
大舅倒了杯酒,先往地上洒半杯:“妈,吃饭了。”然后自己喝一口,“妈,你那个退休金啊,我们几个商量了,以后每月凑一千,搁那存折里,给栓柱上学用。你别心疼,反正你在那边也用不着钱。”
二姨接茬:“妈,我学会用手机交电费了,不用你管了。”
三舅说:“妈,我现在做饭比你强,下回给你送红烧肉,你别嫌咸。”
我妈啥也没说,夹了块排骨放姥姥照片前头。
吃完饭收拾桌子,大舅忽然说:“哎,你们发现没?妈走了以后,咱四个见面倒多了。”
二姨愣了一下:“还真是。以前每周来一趟,进门就找妈,妈不在就各玩各的手机。现在倒好,咱四个凑一块儿研究做饭,研究交费,研究栓柱上学的事。”
三舅嘿嘿乐:“我还会修马桶了,妈那屋马桶上礼拜漏水,我自己修的。”
大舅瞪他:“你修完还漏呢,最后不是我找人重新弄的?”
“那我没修好也省了一半钱!”
四个人又吵吵起来。姥姥的遗像在柜子上头笑眯眯看着,跟活着时候一样——她最烦孩子们吵架,可也最知道,这四个人吵完了还是亲兄妹。
前天我又去,看见大舅在阳台上鼓捣洗衣机。我问:“大舅,干啥呢?”他头也不抬:“这破洗衣机不转了,我上网查了,可能皮带松了,我自己换一个。”
我说:“叫个师傅呗,省事儿。”
大舅摆摆手:“叫啥师傅?你姥姥要活着肯定说——自己能干的事儿别花钱。你猜咋着?我上回看视频学的换皮带,买了根新的才八块钱,师傅上门要八十。”
二姨从厨房探出头:“哥,你换完了没?我这儿等着洗桌布呢!”
三舅在屋里喊:“哥,我这儿还有个电风扇不转了,你顺带看看!”
大舅骂骂咧咧:“你当我是修家电的呢?”
骂归骂,还是拎着工具箱过去了。
姥姥那盆君子兰,现在搁在大舅家窗台上,又抽了新叶。大舅给它换了个大盆,说:“妈伺候了它二十年,得替她接着伺候。”
二姨每周日还是买菜做饭,只不过现在是她和大舅他们四个凑份子,一人五十,花不完的下周接着用。三舅上个月在相亲,说要找个会做饭的老伴:“我厨艺可以,但俩人一起做更有意思。”我妈呢,现在天天跟二姨学用智能手机,俩人互相发拼多多链接。
前两天大舅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他做的一桌子菜,四菜一汤,有荤有素。配文:“汇报一下,今儿这顿饭成本三十五,比外卖强。”
二姨在底下回:“排骨炖老了。”
三舅回:“汤咸了。”
我妈回:“米饭水放多了。”
大舅发了个发怒的表情。
然后四个人在群里吵了一下午。
吵完了二姨说:“下周该三儿做饭了啊,我歇一期。”
三舅说:“行,我做鱼香肉丝,你们别嫌辣。”
大舅说:“少放点糖,你上次齁死我了。”
吵吵嚷嚷的,跟姥姥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姥姥的退休金是没了。但她教会四个儿女的东西,这才刚开个头——怎么过日子,怎么管钱,怎么在没了妈之后,还像一家人。
大舅有回喝多了跟我说:“你姥姥这辈子没攒下啥钱,就攒下我们四个。她走那天我翻她枕头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写:别吵架,好好过。 ”
老头抹了把脸:“你说她一个老太太,咋啥都知道呢?”
我不知道咋接话,就陪他喝了半杯。
窗外君子兰在风里摇了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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